第49章 宗室入军
申时初，奉天殿里的气氛极为压抑。
朱由检站在殿前，双手背后，一只手无意识的掐着指尖...
新军改制中，教谕官这一项，像是天堑一样横在他面前。
在这凝重的气氛中，万炜拄着先帝御赐的鸠杖，一步一步踏上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
他已经七十四了，每走一步，老胳膊老腿都疼。
崇祯五年，为了宗人府掌印人选，朝堂上吵翻了天。
戚畹太康伯张国纪仗着文官支持，天天吵，天天闹。
当时只有二十出头的崇祯帝，力排众议，以极其强硬的态度，硬生生把自己这个出了名的‘老顽固’放在这个位置上。
不但如此，还特许他文华殿进讲时可佩刀入直。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了那群文臣，宗室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插嘴！
“老臣万炜，叩见...”刚一进奉天殿时，万炜就看见那个站在殿前的身影，慌忙的往下跪去。
却不想那人迈前几步，将他扶了起来，往殿内搀去。
“王伴伴，搬个椅子来，带厚垫的。”朱由检将万炜扶在椅子上坐好，又朝后摆了摆手，“给万公倒杯热茶。”
“万公，如今建奴叩关，流寇肆虐，朕想组建新军，有些事想请教您...”扶着万炜坐好，朱由检这才慢慢开了口。
许久之后，万炜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是朝着朱由检轻轻说出一个字，“难，但并不是绝不可为，请容老臣仔细想想。”
话音落下，万炜便闭起了眼睛，在炭盆旁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一只手搭在虚空中，像是在拨算盘，动的极快。
朱由检瞥了撇万炜脑袋上那朵金云，也慢慢的坐了下来。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万炜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自顾自的开口。
“陛下可知，如今宗室是何光景？”
“在世亲王三十二位，半亲王一位，郡王二百三十一位...”
“镇国、辅国、奉国将军中尉，已有九十余万，这都是册封的，有禄米的...”
“可朝廷财政吃紧，地方禄米发不出来，除了亲王和少数富庶郡王，大多数郡王靠卖庄园、借贷过日子了。”
“至于那近百万的将军中尉，呵呵...”万炜自嘲的笑了一声，满是苦涩。
“祖制不许做官、不许经商、不许务农、不许从军，他们能做什么？”
“田产卖光了，家当当尽了，最后只能去乞讨...”
“城西四角楼，每月三六九开粥棚；老臣去看过，那些讨饭的人里，十个里倒有三个姓朱...”
“连百姓都瞧不起他们，喊他们是‘穷宗’...”
“上个月，城西有个辅国中尉，饿的实在没法子了，把女儿卖给晋商做妾，换了三两银子，一袋糙米...粥刚喝进嘴巴里，小儿子就哭着要姐姐，他觉得愧对祖宗，全家去祠堂里吊死了...”
万炜的声音哽咽住了，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朝着朱由检跪了下来。
“陛下组建新军，要启用宗室，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这是好事，老臣代他们谢过陛下了！”
朱由检扶着万炜，手都在抖，他没想到宗人府这边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这就意味着，所有宗室的压力，都扛在了宗人府，都压在了这个老头子身上。
“陛下，让老臣说完。”万炜轻轻拍了拍朱由检的手背，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几人。
“老臣有几点愚见，陛下且听，若有不当，还请各位随时斧正...”
“一，不废祖制，只改名分！祖制只说宗室不得参军，但没说不许教习士卒...”
“二，立住大义，为此事定性！若有文官反对，便说他是惜己身清名，误国误民；若是藩王反对，便说他是惜身弃宗庙...”
“三、精准切割，分而治之！对于亲王郡王，可以只征一名庶子，不上前线，保全他们的体面；真正要上前线的教谕官，从穷宗里面找...”
“四、给出路！有功的，准他们参加科举或虚衔武职；祖制里面说不许做官，可是没说不许参加科举；说不许参军，可没说不许授虚衔武职...”
“五、分权制衡，堵文人之口！派文官担任‘监军’，但职权限于监察粮饷账目、记录功过，让他们参与新军改制，但不给他们实权...”
...
听着万炜的分析，朱由检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周围几人，曹化淳和孙传庭一脸平静，剩下的几个人，各个眼睛亮的都能冒光了。
曹化淳这个老狐狸，分明知道该怎么解决，却硬生生要把宗人府给扯进来。
朱由检猛地一怔，这老狐狸，刚才哪里是在劝诫自己，分明拿命堵宗人府给自己背锅，好护住天子名声。
朱由检赶紧收住了心神，仔细的跟上王玮的思路。
直到一刻钟后，万炜才将所有具体实施步骤讲完，抬头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赶忙将他扶了起来，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万公。”
万炜慌忙还礼，老泪横流，“是老臣该谢陛下才是，朱家子孙，终于在饿死和烂死之间，有了另一条路。”
朱由检看着在坐的几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万公，明日早朝，奉旨上殿参议国政；”
“新军组建，由孙传庭为主，万公辅助；”
“最后，万公，在汉中挑一支最作恶的宗室。”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自成不就在那吗？”
“抄家，全家人带去凤阳祖祠前斩了，并传告天下。”
“朕要借他们的人头，来收拢汉中民心，断了李自成的兵源！”
“对了，凤阳高墙里的唐王朱聿键，让他奉旨进京！”
“臣等，遵旨。”
随着众人慢慢退了出去，曹化淳这才将那本册子拿了出来。
“皇爷，诸逆党除了杨嗣昌潜逃外，其余人都已下了诏狱；他们的家眷也大都被捉住了，剩余的都在全力追捕。”
“这些贼子的儿子们，也被刘总兵抓住了。”
“骆养性带来的账册，仔细核对，该抄家的抄家，该审讯的审讯。”朱由检随意的翻了翻册子，“但是朕有一点要求，别把他们搞死了，朕还得想想他们有什么剩余价值。”
“臣...臣有罪！”曹化淳站起身子，又要往下跪去。
“别动不动就跪，跟谁学的。”曹化淳腿刚一弯，就被朱由检用脚尖抵住了膝盖，“无论你之前有什么罪，朕都赦你无罪。”
朱由检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去忙吧，朕还有些事情要想。”
曹化淳心中暗叹一声，刚一起身，就听到了朱由检的下一句话，浑身颤抖，下意识又要下跪，却硬生生忍住了。
“曹大伴，朕会建一个功臣祠，就在忠义祠的偏殿里。”
“朕希望，你的名字是第一位！”
曹化淳走出殿外时，觉得双腿抖都不是自己的了。
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来，在心中朝着皇爷跪了下去。
在刚才，他用命证实了两件事。
第一，只要是为皇爷着想，皇爷不会杀他；
第二，皇爷真把他当人看。
虽然不是好人，但至少已经是人了。
“必不辱命！”
——
殿内的朱由检侧躺在一张搬来的暖床上，看着曹化淳的身影走出殿外，停在那里。
他知道曹化淳要说他有什么罪。
自己昨夜能赢全属侥幸，自己没看出来，但曹化淳一定看出来了。
不管是他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终究是没有提醒自己，没有给自己出谋划策。
有时候，真想把这个人给宰了呀！
只是经过昨夜一战，这个皇宫里死忠于自己的，已经死了太多了...
不过，他既然能用命护住自己的名声，那说明这个人还是倾向于忠于自己的；
而自己也用他办新政，对抗江南士绅，对抗山西晋商，对抗满朝文官，对抗宗室勋贵，尤其是那些藩王...
毕竟这个人，是自己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朱由检慢慢的闭上眼睛，明天的奉天殿上，必定是一场血战。
可是，多少人会死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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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站在殿前，双手背后，一只手无意识的掐着指尖...
新军改制中，教谕官这一项，像是天堑一样横在他面前。
在这凝重的气氛中，万炜拄着先帝御赐的鸠杖，一步一步踏上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
他已经七十四了，每走一步，老胳膊老腿都疼。
崇祯五年，为了宗人府掌印人选，朝堂上吵翻了天。
戚畹太康伯张国纪仗着文官支持，天天吵，天天闹。
当时只有二十出头的崇祯帝，力排众议，以极其强硬的态度，硬生生把自己这个出了名的‘老顽固’放在这个位置上。
不但如此，还特许他文华殿进讲时可佩刀入直。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了那群文臣，宗室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插嘴！
“老臣万炜，叩见...”刚一进奉天殿时，万炜就看见那个站在殿前的身影，慌忙的往下跪去。
却不想那人迈前几步，将他扶了起来，往殿内搀去。
“王伴伴，搬个椅子来，带厚垫的。”朱由检将万炜扶在椅子上坐好，又朝后摆了摆手，“给万公倒杯热茶。”
“万公，如今建奴叩关，流寇肆虐，朕想组建新军，有些事想请教您...”扶着万炜坐好，朱由检这才慢慢开了口。
许久之后，万炜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是朝着朱由检轻轻说出一个字，“难，但并不是绝不可为，请容老臣仔细想想。”
话音落下，万炜便闭起了眼睛，在炭盆旁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一只手搭在虚空中，像是在拨算盘，动的极快。
朱由检瞥了撇万炜脑袋上那朵金云，也慢慢的坐了下来。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万炜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自顾自的开口。
“陛下可知，如今宗室是何光景？”
“在世亲王三十二位，半亲王一位，郡王二百三十一位...”
“镇国、辅国、奉国将军中尉，已有九十余万，这都是册封的，有禄米的...”
“可朝廷财政吃紧，地方禄米发不出来，除了亲王和少数富庶郡王，大多数郡王靠卖庄园、借贷过日子了。”
“至于那近百万的将军中尉，呵呵...”万炜自嘲的笑了一声，满是苦涩。
“祖制不许做官、不许经商、不许务农、不许从军，他们能做什么？”
“田产卖光了，家当当尽了，最后只能去乞讨...”
“城西四角楼，每月三六九开粥棚；老臣去看过，那些讨饭的人里，十个里倒有三个姓朱...”
“连百姓都瞧不起他们，喊他们是‘穷宗’...”
“上个月，城西有个辅国中尉，饿的实在没法子了，把女儿卖给晋商做妾，换了三两银子，一袋糙米...粥刚喝进嘴巴里，小儿子就哭着要姐姐，他觉得愧对祖宗，全家去祠堂里吊死了...”
万炜的声音哽咽住了，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朝着朱由检跪了下来。
“陛下组建新军，要启用宗室，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这是好事，老臣代他们谢过陛下了！”
朱由检扶着万炜，手都在抖，他没想到宗人府这边这么爽快的答应了！
这就意味着，所有宗室的压力，都扛在了宗人府，都压在了这个老头子身上。
“陛下，让老臣说完。”万炜轻轻拍了拍朱由检的手背，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几人。
“老臣有几点愚见，陛下且听，若有不当，还请各位随时斧正...”
“一，不废祖制，只改名分！祖制只说宗室不得参军，但没说不许教习士卒...”
“二，立住大义，为此事定性！若有文官反对，便说他是惜己身清名，误国误民；若是藩王反对，便说他是惜身弃宗庙...”
“三、精准切割，分而治之！对于亲王郡王，可以只征一名庶子，不上前线，保全他们的体面；真正要上前线的教谕官，从穷宗里面找...”
“四、给出路！有功的，准他们参加科举或虚衔武职；祖制里面说不许做官，可是没说不许参加科举；说不许参军，可没说不许授虚衔武职...”
“五、分权制衡，堵文人之口！派文官担任‘监军’，但职权限于监察粮饷账目、记录功过，让他们参与新军改制，但不给他们实权...”
...
听着万炜的分析，朱由检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周围几人，曹化淳和孙传庭一脸平静，剩下的几个人，各个眼睛亮的都能冒光了。
曹化淳这个老狐狸，分明知道该怎么解决，却硬生生要把宗人府给扯进来。
朱由检猛地一怔，这老狐狸，刚才哪里是在劝诫自己，分明拿命堵宗人府给自己背锅，好护住天子名声。
朱由检赶紧收住了心神，仔细的跟上王玮的思路。
直到一刻钟后，万炜才将所有具体实施步骤讲完，抬头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赶忙将他扶了起来，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万公。”
万炜慌忙还礼，老泪横流，“是老臣该谢陛下才是，朱家子孙，终于在饿死和烂死之间，有了另一条路。”
朱由检看着在坐的几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万公，明日早朝，奉旨上殿参议国政；”
“新军组建，由孙传庭为主，万公辅助；”
“最后，万公，在汉中挑一支最作恶的宗室。”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李自成不就在那吗？”
“抄家，全家人带去凤阳祖祠前斩了，并传告天下。”
“朕要借他们的人头，来收拢汉中民心，断了李自成的兵源！”
“对了，凤阳高墙里的唐王朱聿键，让他奉旨进京！”
“臣等，遵旨。”
随着众人慢慢退了出去，曹化淳这才将那本册子拿了出来。
“皇爷，诸逆党除了杨嗣昌潜逃外，其余人都已下了诏狱；他们的家眷也大都被捉住了，剩余的都在全力追捕。”
“这些贼子的儿子们，也被刘总兵抓住了。”
“骆养性带来的账册，仔细核对，该抄家的抄家，该审讯的审讯。”朱由检随意的翻了翻册子，“但是朕有一点要求，别把他们搞死了，朕还得想想他们有什么剩余价值。”
“臣...臣有罪！”曹化淳站起身子，又要往下跪去。
“别动不动就跪，跟谁学的。”曹化淳腿刚一弯，就被朱由检用脚尖抵住了膝盖，“无论你之前有什么罪，朕都赦你无罪。”
朱由检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去忙吧，朕还有些事情要想。”
曹化淳心中暗叹一声，刚一起身，就听到了朱由检的下一句话，浑身颤抖，下意识又要下跪，却硬生生忍住了。
“曹大伴，朕会建一个功臣祠，就在忠义祠的偏殿里。”
“朕希望，你的名字是第一位！”
曹化淳走出殿外时，觉得双腿抖都不是自己的了。
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来，在心中朝着皇爷跪了下去。
在刚才，他用命证实了两件事。
第一，只要是为皇爷着想，皇爷不会杀他；
第二，皇爷真把他当人看。
虽然不是好人，但至少已经是人了。
“必不辱命！”
——
殿内的朱由检侧躺在一张搬来的暖床上，看着曹化淳的身影走出殿外，停在那里。
他知道曹化淳要说他有什么罪。
自己昨夜能赢全属侥幸，自己没看出来，但曹化淳一定看出来了。
不管是他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终究是没有提醒自己，没有给自己出谋划策。
有时候，真想把这个人给宰了呀！
只是经过昨夜一战，这个皇宫里死忠于自己的，已经死了太多了...
不过，他既然能用命护住自己的名声，那说明这个人还是倾向于忠于自己的；
而自己也用他办新政，对抗江南士绅，对抗山西晋商，对抗满朝文官，对抗宗室勋贵，尤其是那些藩王...
毕竟这个人，是自己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朱由检慢慢的闭上眼睛，明天的奉天殿上，必定是一场血战。
可是，多少人会死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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