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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暴怒兰儿

    杨宁手里抓着一块油饼,咬得嘎嘣脆。

    油饼炸得火候刚好,边缘焦黄酥脆,中间绵软厚实,芝麻和盐粒混在面里,嚼一口满嘴喷香。他吃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吃相——左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右手抓着油饼悬在半空,嘴里嚼着东西还没咽下去,眼睛已经在瞄桌上那盘饺子了。

    舒兰看着他,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那种夸张的皱眉,而是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蹙了一下。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表情变化。她的目光从杨宁撑在桌面上的胳膊肘,移到他油光光的嘴角,再移到他那双随意伸在桌下的腿——右脚踝还搭在左脚脚面上,脚尖一翘一翘的,活像个蹲在田埂上歇晌的老农。

    这不是她认识的王爷。

    舒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她嫁给王爷六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这六年间她对这个人不能说了解得透透彻彻,但至少是熟悉的。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好听了叫温文尔雅,说难听了叫一板一眼。吃饭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拿筷子的手势都是老福晋当年手把手教的,夹菜的时候衣袖绝不碰到桌面,喝汤的时候勺子从不碰到碗沿。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步伐不紧不慢,哪怕是在自己院子里,也从来不会撩起袍子小跑。说话的时候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不该说的话绝对不出口。

    可是眼前这个人呢?

    舒兰的目光又落在了杨宁的吃相上。他正伸手去够桌子另一头的蒜泥碟,整个身子几乎趴在了桌面上,袖子蹭到了装紫菜汤的碗边,沾上了一小片油渍,他却浑然不觉。他抓起一瓣蒜在蒜泥里胡乱蘸了一下,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辣得眯起了眼,还“嘶”了一声,接着又啃了一大口油饼解辣。

    这哪里是王爷?这分明是哪个庄户人家的汉子!

    舒兰又想起了前几天的事。王爷去城外打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是被护卫从马背上扶下来的。当时德贵说王爷在猎场上被一只突然蹿出来的獐子惊了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了冻硬的土地上,当场就晕了过去。舒兰当时吓得不轻,连夜请了盛京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郎中说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可自从那天醒来之后,王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是说相貌变了,而是整个人的做派、举止、说话的方式,全都变了。

    换了个魂儿似的。

    舒兰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睑,端起了面前的茶盏。但她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安。

    “吃饭啊?你不饿吗?”

    杨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舒兰的思绪。她抬起眼,发现杨宁正抓着一块油饼,满脸疑惑地看着她。他的腮帮子还鼓鼓的,里面塞着没咽下去的饼,说话的时候声音含含糊糊的。

    舒兰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杨宁,落在了棠儿身上。

    棠儿正坐在杨宁右边,两只手抓着一张油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着几粒芝麻。她吃得很专注,像一只捧着松果啃的小松鼠。虽然啃得不如杨宁那般粗犷豪放,但那用手直接抓饼的姿势,和她旁边那位王爷如出一辙。

    这俩人倒是越来越像了。

    舒兰垂下眼睫,伸出手,修长而白皙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搁在碗沿上的象牙筷子。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清晰可见。她握着筷子伸向桌上一盘酱炖白菜,夹起了一片炖得透烂的白菜叶子。白菜叶在筷子尖上颤巍巍的,汤汁顺着叶脉往下淌,她手腕轻轻一旋,将白菜叶稳稳地送进了嘴里。整个过程从容不迫,衣袖没有碰到任何一只碗碟,筷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闭上嘴,慢慢地嚼着,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绢帕,在嘴角轻轻按了两下,拭去了并不存在的油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表演茶道。然后她才重新抬起头,平静地看向杨宁,意思是——我吃了。

    杨宁看着她的餐桌礼仪,心里暗暗咋舌。好家伙,这吃饭的架势简直像一幅画,跟她比起来,自己刚才那吃相简直就是猪八戒啃西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饼,饼上还有他咬出来的月牙形缺口,边缘沾着油渍和芝麻,卖相确实不怎么样。

    他有些讪讪地放下油饼,想转移一下话题,便随口说道:“这饼真好吃,比前些日子的那个饭菜强多了。”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舒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张本来就清冷的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眉眼间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些日子的饭菜?那可是王府的定例。满人贵族的饮食传统,白肉血肠、火锅炖菜,那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体面,是身份的象征。这些关内汉人吃的玩意儿——煎饼、油饼、饺子——在她眼里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罢了。王爷刚才那句话,等于是在她脸上结结实实地扇了一巴掌。因为她才是管着王府内务的人,厨房的菜单,每一顿都是她定的。

    “哼!”舒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斜斜地落在杨宁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完全没有到达眼底,“这么好吃?王爷为何不早点说?”

    她的声调微微上扬,尾音拖得稍微长了一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又冷又硬,砸在饭桌上,连桌上的热汤都仿佛凉了几分。

    杨宁被她这语气刺得后背一紧,扭头看去,正好对上舒兰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那眼神冷得能结冰,和上次在书房里审视他的那道目光如出一辙,甚至更冷了几分。

    “姐姐,你尝一尝这个煎饼卷大葱吧?”

    棠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她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煎饼,摊在手掌上,又夹了几根蘸了甜面酱的大葱段放在饼上,卷成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卷,双手捧着往舒兰面前递过去。她的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酒窝若隐若现,眼神里有讨好的意味,声音也比平时更轻柔了几分,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滚!”

    一道凌厉而清脆的呵斥声从舒兰嘴里迸出来。那声音和刚才说“这么好吃”时判若两人,之前的阴阳怪气至少还保留了一丝体面,这一声“滚”却是彻底撕下了那层端庄贤惠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尖锐的棱角。

    棠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手里的煎饼卷微微颤抖着,卷里的大葱段差点滚落出来。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着,鼻翼微微抽动,那哭声已经到了嗓子眼,可她又硬生生地把它咽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呜咽。那呜咽声哽在喉咙里,比放声大哭还要让人心疼。

    “你个小贱种!”

    舒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她那句“小贱种”咬得又重又清晰,带着一股积压了很久的怨气。她伸出手,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直直地指向棠儿。然后她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桌上的茶盏,那茶盏是青花瓷的,薄胎细密,不值什么钱,但也不便宜。杨宁刚才在书房里舍不得扔的那支毛笔和她现在手里攥着的茶盏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舒兰显然没有杨宁那种精打细算的心理斗争,她把茶盏抓在手里,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然后胳膊一甩,茶盏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青白色的弧线,直直地朝棠儿飞了过去。

    “啊?”

    棠儿看到茶盏朝自己飞来,吓得惊叫出声。她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差点从绣墩上摔下去。茶盏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在她背后的青砖地面上摔了个粉碎。瓷片四溅,有几片蹦到了桌腿下面,茶水泼了一地,茶叶末子沾在青砖缝里,狼狈不堪。

    “好好说话,不要伤了和气。”

    杨宁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暴怒的舒兰,右边是吓得瑟瑟发抖的棠儿。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普通社畜,哪见过这种正宫手撕小三的现场直播?他堆起一个尴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解,几分心虚,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怂。他伸出手,手掌往下按了按,做了个“息怒”的手势,但那手势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可言。

    舒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星,直直地刺向杨宁。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发了一通火,不但没有消气,反而像是点燃了更大的怒火。

    “哼!王爷,不要以为我忘记了!”

    她的声音不再清冷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情绪,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但那不是要哭的红色,而是愤怒到极点的红色。

    “你在这养了个小贱种!”

    “养了个小贱种”这几个字她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她猛地转过头去,不再看杨宁,也不再看棠儿,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字画,下颌微微扬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杨宁手里还抓着小半块没啃完的油饼,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当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饼,又抬头看了看暴怒的舒兰,再转头看了看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棠儿,脑子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消化刚才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

    养了个小贱种?在这个王府里?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替前身鼓了个掌——好家伙,原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王爷,没想到你还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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