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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冷淡的兰儿

    舒兰坐在那里,目光沉静如水。

    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杨宁左侧的那张花梨木圈椅上。她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盏是青花瓷的,上面绘着岁寒三友的纹样,茶汤已经凉了,她却一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水面上的茶叶末子。那动作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得像是一座精准的西洋钟。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杨宁身上移开过。

    那目光让杨宁如坐针毡。

    他低着头,假装在翻看手里那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的《盛京通志》,翻页的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很稳,好像真的在看似的。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可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左侧那个沉默的女人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像一根冰凉的银针,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个女人不好糊弄。杨宁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每念叨一遍,他就把头埋得更低一些。刚才他拍桌子摔笔的那场戏,棠儿是信了,太监们是被吓住了,可舒兰——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吓到的迹象。她既没有像棠儿那样往后缩,也没有像太监们那样跪地磕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杨宁不敢往下想。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棠儿坐在杨宁右侧的一张绣墩上,和舒兰隔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她的坐姿比舒兰随意一些,两只脚并拢着微微往回收,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袖口的毛边上轻轻地捻来捻去。她的目光在舒兰和杨宁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先是看看姐姐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看王爷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里头像是有一只小兔子在蹦跶。

    她有点犹豫。一方面,她能感觉到姐姐今天的气场不太对。平时的舒兰虽然也是这么一副端庄持重的样子,但不会像今天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冷冰冰地坐着,像个判官似的。可另一方面,棠儿心里又忍不住有点高兴——王爷今天叫了她的名字,而且是先叫的她,不是先叫的姐姐。虽说后来补叫了舒兰,但那个顺序,她记得清清楚楚。在王府里住了这么多年,她太知道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了。

    所以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低着头,继续捻她的袖口毛边,没有主动开口。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而她能在这座王府里过得滋润,靠的从来不只是那张爱哭的脸。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杨宁把那本《盛京通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得书页都快起毛了。他估摸着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他总不能一直假装在看书,舒兰也不能一直坐在那儿盯着他。这沉默越是拖得久,气氛就越是微妙,越微妙就越容易出问题。

    他合上书,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

    舒兰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见他抬起头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了那盏早就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小口。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和刚才拨茶叶末子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不慌不忙。

    杨宁决定从棠儿入手。棠儿好说话,性格软乎,拿她来打破僵局是最合适不过的。

    “棠儿。”他开口叫了一声,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自然,像是在唠家常。

    坐在绣墩上的棠儿立刻抬起了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嘴角翘了起来,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声音清脆得像银铃:“王爷,妾身在呢。”她的反应比杨宁预想的还要热情几分,显然是对王爷先叫她这件事感到由衷的高兴。

    杨宁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拼命回忆那本札记里有没有提到棠儿的家庭情况。札记的主人记录得很随意,关于舒兰只有寥寥几笔,关于棠儿倒是多写了几句,提到她是汉军旗沈家的女儿,父亲好像是个什么小官。但具体她父亲叫什么、做什么官、住在哪里,札记上一个字都没写。杨宁不敢把问题问得太具体,万一说错了就露馅了,所以他选了一个最笼统、最安全的问题。

    “呃——令尊身体近来可好?”

    这个问题很稳妥。不管她父亲是做什么的,问候对方身体总不会出错。

    棠儿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觉得王爷今天说话的措辞有点奇怪,但也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回王爷的话,一直挺好的。”她说完又笑了笑,大概是觉得王爷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她娘家的事了。

    就在这时,杨宁余光瞥见舒兰放下了茶盏。茶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咯噔一下,却让杨宁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舒兰的表情依旧是冷冷清清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点。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已经把她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了——她大概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杨宁赶紧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腹诽了一句:哼,古代人。不就是比你多活了三百多年的见识吗,神气什么。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来人是个年轻的太监,一进门就打了个千儿,右手往下一甩,左腿往前一屈,动作干净利索,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的。

    “王爷,娘娘们,饭菜已经齐了。”

    杨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放下了手里那本翻烂了的《盛京通志》,站起身来。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地上还跪着的那几个太监——刚才他摔笔发火之后,这几个太监就一直跪在那里,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不敢起身。算起来,从那时候到现在,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他们的膝盖跪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旁边的炭火虽然烧得旺,但地面的凉气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几个人跪得腿都麻了,额头上磕头磕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杨宁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指了指他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们几个去膳厅帮忙吧,不用在这儿跪着了。”

    几个太监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哭腔。他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大概是跪得僵硬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有一个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几个人一瘸一拐地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宁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王爷今儿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旁边的另一个人赶紧嘘了一声,拉着他快步走了。

    杨宁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暗暗苦笑了一声。他实在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跪在自己面前,可他现在的身份偏偏是个王爷,在这个时代,让人下跪是他的特权,不让别人下跪反倒显得奇怪。

    这时门口又来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站在门边,屈膝行礼,低声催促了一句。杨宁这才整了整衣袍,迈步往外走。

    膳厅还是昨天那个膳厅,八仙桌还是昨天那张八仙桌。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只有他和棠儿两个人吃饭,今天多了舒兰,气氛一下子就微妙了起来。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杨宁坐主位,舒兰坐在他左手边,棠儿坐在他右手边,丫鬟们在旁边垂手站着,随时等候吩咐。

    很快就有太监和丫鬟提着朱红色的描金食盒鱼贯而入。食盒打开,一盘一盘地往桌上端。今天的菜色和昨天那顿白水煮肥肉确实不一样了,杨宁光是闻着味道就知道厨房下了功夫。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每个馒头都有拳头那么大,面发得极好,表皮光滑饱满,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用手按下去能立刻弹回来。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一碟子金黄酥脆的油饼,饼面上还冒着细小的油泡,滋滋作响,撒在表面的芝麻和盐粒被热油激出了一股浓烈的焦香。

    接着端上来的是一只青花瓷的大汤碗,碗里盛着满满的紫菜鸡蛋汤。紫菜在热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墨绿色的云彩,鸡蛋花打得又细又匀,悬浮在汤里,丝丝缕缕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最后压轴的是一只大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白胖白胖的饺子,每个饺子都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饺子皮擀得薄厚均匀,透着光能隐约看见里面饱满的馅料。旁边配了一碟老醋和一碟蒜泥,蒜泥是用石臼捣出来的,蒜汁浓稠,蒜香扑鼻。另外还有一只砂锅,锅盖一揭开,一股浓郁的白菜炖猪肉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膳厅——白菜炖得软烂,叶子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猪肉是带皮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就散。

    杨宁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一个饺子,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冷哼。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但杨宁听到了。他抬头看去,只见舒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她既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对她来说显然有些陌生的菜肴上。清冷而疏离,既不像是嫌弃,也不像是好奇,就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和刚才在书房里看他的目光如出一辙。

    杨宁没有接这个茬。他已经领教过这位正宫娘娘的厉害了,知道跟她正面交锋没有胜算。他低下头,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轻轻一蘸,然后送进嘴里。猪肉馅剁得极细,里面加了剁碎的虾仁和切得极细的葱姜末,咬开之后汁水四溢,鲜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肉的腥味被葱姜和虾仁的鲜味完美地压住了,比他想象的要好吃得多。

    他又夹起一块油饼,咬了一口。焦脆的边缘在牙齿间碎开,热气喷涌而出,带着浓厚的麦香和油香,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棠儿见他吃得香,也跟着动了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赶紧又咬了一大口。

    舒兰依旧没有动筷子,但她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菜肴上移开了,转而落在了杨宁脸上,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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