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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重伤返程

    腊月初二,江琰召来冯琦。

    “冯琦,”江琰道,“给你三日时间,整备即墨水师所有舰船。除留下必要的警戒与护航船只外,主力悉数集结。三日后,你和赵虔率舰队,护送我返回即墨。”

    冯琦一愣,“五哥,那日本这边……”

    “由郭振总领军事,还有朝廷新派来的总领司官员处理政务。”

    江琰语气平静,“如今两国契约已立,朝廷既已派员接管,我等便不宜久留。即墨水军是此战主力,更应全体班师。”

    冯琦有些急了:

    “五哥!这地盘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朝廷就派几个文官来,咱们就把兵马全撤走?这……这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江琰看着他,缓缓道:

    “正因是我们打下来的,才更要主动交出去。冯琦,你想想,若我们手握重兵,久居海外新得之地,朝廷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弹劾?割据一方、尾大不掉这些话,早晚会落到我们头上。”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轻点博多津。

    “主动交出军权,只留朝廷规定的三千驻军,且由郭振统领。郭振是殿前司出身,朝廷更放心。而你我,带着主力返回即墨述职。这才是告诉朝廷,告诉陛下,吾等所求,是为国开边,非为己谋私。我们不想,也不会在这海外当土皇帝。”

    冯琦恍然大悟,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

    “五哥深谋远虑……是我短视了。”

    “你只是性情直率。”江琰拍拍他肩膀,“去准备吧。记住,撤离要干脆,也要体面。”

    次日傍晚,江琰在江石陪同下,最后一次巡视博多津城防。

    夕阳将城墙染成金色,港口帆樯林立,炊烟袅袅,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繁华。

    “公子,”江石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后面那条巷子,有两个人跟了我们三条街了。脚步沉,呼吸稳,不是寻常百姓。”

    江琰目光微凝,却未回头,“确定吗?”

    “错不了。其中一个,左手似乎不太灵便,应是旧伤。”

    江石的手已按在刀柄上,“要不要……”

    江琰略一沉吟,低声吩咐:

    “稍后行至前方路口,你给他们一个机会。记住,只要不致命……便让他们得手。”

    江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琰:“公子?”

    “照做,我自有道理。注意只要不伤到要害,肩背手臂皆可,你家公子的命,可交到你手里了。”

    江石咬紧牙关,最终重重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街角。

    江石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拿起面前的面具。

    江琰仿佛没注意般,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骤响,一支短矢从侧后方屋顶激射而至!

    江石直至最后一刻才似有所感,猛地上前拉了江琰一把。

    “噗!”

    短矢深深扎入右肩,血花瞬间染红官袍。

    “有刺客!”江石狂吼一声,然后迅速拿出一粒解毒丹放入江琰口中。

    其他几名侍卫立刻拔刀,将江琰团团围住。

    屋顶上黑影一闪,急速逃窜。

    江琰踉跄一步,被江石扶住,肩上鲜血汩汩涌出,脸色迅速苍白。

    很快,城中警哨大作,又有大队宋军赶来。

    军医也被火速召至。

    短矢已被取出,但创口颇深,血流不止。

    军医清洗包扎时,江琰额上布满冷汗,却一声未吭。

    冯琦、郭振等人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目眦欲裂。

    “搜!全城大搜!定要把贼人揪出来!”冯琦怒吼。

    却听江琰声音虚弱道:

    “刺客早有准备,此刻恐怕已逃出城,或混入民宅了。传我令,封锁消息,暗中查探即可,不得扰民,更不得借机株连、搜查民户。”

    “五哥!你都伤成这样了!”冯琦急道。

    江琰摇摇头,“按我说的做。”

    “江大人如今身负重伤,回程之日可否延缓?”郭振问道。

    “不……不必。派一名军医随行即可,索性在船上也不会颠簸。再者……这儿医疗条件不好,还不如回即墨养伤。”

    说完这话,便沉沉昏了过去。

    当夜,行辕内室。

    江琰趴在床上,肩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刺客抓住了吗?”

    “抓到了,是少贰氏的残党。他们恨您入骨。”

    江石眼中带着困惑与痛心,“公子,您为何要……”

    “为何要故意受伤?”江琰接过话,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

    “江石,你觉得,我是带着一身赫赫战功、安然无恙地回京好,还是带着这处为平定海外、遭逆党暗算的伤回去好?”

    江石怔住。

    “功高,本就震主。若再显得太过完满,太过轻松,朝中那些忌惮我的人,便会更加不安。”

    江琰缓缓道,“有了这处伤,这流血的事实,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东海之功,是拿命搏来的。陛下见了,会多一分体恤。其他朝臣弹劾时,会多一分顾忌。太子殿下……也会记得他舅舅曾为他上过战场,流过鲜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况且,即墨水师主力随我班师,本就易惹猜疑。如今负伤,无力他顾,更显我等毫无留恋,一心回朝。这伤,是给朝廷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江石听得心头发颤,他终于完全明白了江琰的苦心,却也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凉。

    功勋之路上,竟需算计至此。

    腊月初五,博多津港。

    尽管江琰受伤的消息已被严格控制,但见他意识昏沉着被抬着登船,连告别的话都说不出口,让送行的一众官员将领心情颇为沉重。

    号角长鸣,旌旗招展。

    以那艘曾作为旗舰的巨大车船为首,即墨水师主力舰队徐徐驶离博多津港。

    岸上,黑压压的人群久久未散。

    而江琰将带着伤痕与功勋,返回那个更为复杂、也更为关键的战场。

    船舱内,父亲的信静静躺在床头,最后几行字清晰在目:

    “功成之日,便是急流勇退之时。切记,切记。”

    急流勇退?

    不,这只是以退为进。

    大宋的海疆,已因他而不同。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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