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下镇江（1）
直至接近午时，王承恩才再次出现在门外，声音发着轻，“皇爷，镇江知府程峋到了，在门外候着呢。”
朱由检看着桌上的几份圣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挥手让正在揉肩的小柳退了下去，“让进来吧...”
孙传庭的密信又到了，比起往常的七八页纸，这次只有三页，不多。
可信上的内容，却让他这个大明天子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
第一件事，是陕西大灾。
‘前数年旱在秋夏，尚有春苗可待...今年旱在春初，自正月至今，雨雪未降，土干如石，犁不能入...’
‘西安、凤翔、延安、庆阳四府，及商、雒、同、华诸州，麦苗尽枯...野无青草，树无完皮...’
第二件事，是洪承畴。
洪承畴已到了陕西，孙传庭想让他下江南平乱，来请示他这个天子...
第三件事，则是陕西人口。
‘臣查陕西在册户口，天启年间约一百六十万户，口五百余万...至今册上尚存者，不足九十万户，口不满三百万...去者或死或逃...’
‘臣竭尽全力，所救者不过十之一二...陕西之灾，非一省之力可救...臣请陛下，速发内帑，并弛邻省籴禁，使商贩得通，粮价得平...若再迟一月，臣恐陕西之民，尽为流寇矣！”
朱由检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桌上的圣旨放到一边，待会就得让亲卫去传。
圣旨里有三件事。
前两道圣旨，是起复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原陕西巡抚练国事，这个人在陕西当了五年的巡抚，也在行伍里、在饥荒里、在兵戈里滚了五年，熟悉陕西的民情、军情、粮道，只是后来在车厢峡替陈奇瑜担了罪，这件事陈奇瑜已经给他说了...
第二个是原兵部左侍郎吴甡，这个人曾在崇祯四年带着十万两内帑去延绥赈灾，不给任何人面子...
那时候，延绥总兵将手伸进了赈灾银子里，被吴甡当场给革职下狱了！
第三道圣旨，是从山西抄出晋商的银子里拨一部分给孙传庭赈灾...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密信，是给唐王朱聿键的，他去了陕西，正在协助孙传庭组练新军。
朱聿键会带着这份密信去给秦王、去给瑞王、去给韩王借粮；若是不借，密信上说的很清楚...
‘朕自来！’
正想着时，堂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承恩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四品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绺短须，眼神沉稳。
程峋！
朱由检抬起头时，才发现他头顶还有朵小小的金云。
【程峋，字伯玉，江西吉安人，崇祯十一年迁镇江知府，治绩第一，后迁江西按察副使；南都陷后，归乡隐居，拒不出仕，清廷征召不赴，布衣终身】
‘布衣终身’...
那就是说，这个人在原本的世道里，没有降...
“臣，镇江知府程峋，叩见陛下。”程峋往下跪去时，却发现了天子抬起来的手。
“免了，坐下说。”
王承恩适时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放在程峋面前后，在朱由检的眼神示意下，带着桌上的圣旨和密信快步退了出去。
“淮安、南京、扬州的事，都听说了？”朱由检没和程峋客套，直接便进了正题。
程峋是江西人，不是江南本地的士绅，与复社核心网络没有天然的乡土绑定。
这样的人，能在短短一年里做到治绩第一，自然不是什么傻子，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问的不是这三个地方，而是镇江！
“回陛下，淮安已定，南京已定，扬州正在定...臣已有耳闻。”程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镇江与这三地截然不同...”
“江南有言，淮安是运军士绅的淮安、南京是勋贵富户的南京，扬州是盐枭盐商的扬州...”
“可镇江，却是卫所军官的镇江...”
程峋的声音依旧平静，双手依旧在膝盖上放着，可眉头却在慢慢皱紧。
“南京大乱的消息传到镇江时，那些军户便封了城...暂时看起来像是城还稳着，可臣要跟陛下说句实话。”
“那些卫所军官，不可靠...他们的忠诚从来是跟着利益走的...”
朱由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韩赞周给他曾说过镇江卫的情况。
镇江卫下辖六个千户所，分别是左、右、中、前、后、中右千户所，这些千户所各自设有军营。
光是世袭的武官家族，便有程氏、耿氏、乜氏、陈氏、杨氏、吴氏、高氏、宋氏..
两百多年的发展，这些世袭的军官已全面渗透进了镇江的方方面面。
最可怕的不是镇江，而是大明！
根据崇祯五年的《武职选簿》上所录，这些镇江籍的武官分散在全国75个卫、85个所，遍布从辽东到云南的20多个省份！
这意味着，镇江要是一乱，整个大明卫所都会乱！
可现在新军刚起，自己还腾不出手收拾这些卫所！
“镇江卫指挥使、指挥同知家族，田产、商铺、姻亲、经营都在江南...复社已经给他们开出‘保田产、保奴仆’的条件，也拿着‘清田废奴’来吓他们...很多人都在观望...”
程峋的声音越来越轻，连声音都顿了顿，“镇江卫底层总旗、小旗、军户关心的是粮饷家口，若是解决了他们的欠饷，把‘守江防’和‘保乡土’绑在一起说，他们不会跟着复社的笔杆子去反...”
“还欠他们多少饷？”朱由检一听银子能解决，连气都松了一大口...
“臣查过了，账册上欠了十八个月，实发下去，差不多得六万两...”
“这么点？”朱由检苦笑了一声，“好，朕给你，现在就能给！”
程峋微微一愣，还未起身行礼，就被朱由检抬手压了下去，“复社在镇江府的人呢？”
“金坛周锺。”程峋苦笑了一下，“这个人，陛下应该听过。”
朱由检当然听过。
那个《万民册》，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他在镇江府，尤其是在金坛、丹阳一带，有些许威望...”程峋苦笑了一声，“他被国丈案牵连，革了功名，对朝廷多有怨恨...如今张采在苏州反了，周锺这系人，最可能暗中响应...”
“嗯？”这下轮到朱由检愣住了。
“陛下...”程峋脸上的苦涩越来越重，“他花了四十万两银子，认了国丈的本家...这在江南不是什么秘密...”
饶是朱由检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两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许久后，朱由检才再次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办?”
“镇江卫指挥使、指挥同知那几个人，臣打算请陛下给个明旨，调他们来南京，说是‘面圣述职’，实际就是把他们在镇江的根拔掉...他们走了，底下的军户才好归心...”
可程峋的话音还没落下，朱由检就轻轻摇了摇头，“朕的意思是，镇江多久能安？”
“短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三个月内，镇江必安...”程峋依旧坐得板正，声音依旧平稳，显然是算过很多遍了。
“太慢了...朕等不了那么久...”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秦淮河上的画舫，默默盘算着。
许久后，他长叹了一口气，狠了狠心。
“朕亲自去镇江...”
“周锺既然认了国丈的本家，那朕便是他的姐夫...朕会以亲戚名义相邀...”
“他若是不来，就是承认了他攀附权贵，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名声就彻底没了，会变成一只人人唾弃的老鼠！”
朱由检心里慢慢盘算着，忽然嗤笑出了声，“若是来了，那便由不得他了...”
“至于那些武官世家，朕有的是法子！”
朱由检回过头，瞥了眼目瞪口呆的程峋，又朝门外的亲卫招了招手。
“传令，召韩赞周、曹变蛟、尤世威、刘若愚、徐弘基、高倬、庞保明、沈百七前来议事...”
“传朕的令，姜明武、艾能奇带朕的御前亲卫营，随朕明日去镇江...翁之琪也去...”
“还有，李士濂去哪了，怎么两天没见人影了？”
“回皇爷，李史官这几日在跟着陕兵巡城...”
朱由检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挥了挥手，“随他去吧。”
亲卫退了出去，程峋站起身来，躬着身，看着天子消瘦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
天子说去江镇的时候，他本能地相劝，可最终还是没能张开嘴。
他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麻烦。
他知道复社的网络，不会因为一个周锺就断掉；
镇江卫的世袭军官，不会因为天子去了镇江就乖乖交出田产和商铺。
而苏州的张采，也不会因为扬州被拿下就停止往南压。
江南这盘棋，天子才刚刚铺开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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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的密信又到了，比起往常的七八页纸，这次只有三页，不多。
可信上的内容，却让他这个大明天子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
第一件事，是陕西大灾。
‘前数年旱在秋夏，尚有春苗可待...今年旱在春初，自正月至今，雨雪未降，土干如石，犁不能入...’
‘西安、凤翔、延安、庆阳四府，及商、雒、同、华诸州，麦苗尽枯...野无青草，树无完皮...’
第二件事，是洪承畴。
洪承畴已到了陕西，孙传庭想让他下江南平乱，来请示他这个天子...
第三件事，则是陕西人口。
‘臣查陕西在册户口，天启年间约一百六十万户，口五百余万...至今册上尚存者，不足九十万户，口不满三百万...去者或死或逃...’
‘臣竭尽全力，所救者不过十之一二...陕西之灾，非一省之力可救...臣请陛下，速发内帑，并弛邻省籴禁，使商贩得通，粮价得平...若再迟一月，臣恐陕西之民，尽为流寇矣！”
朱由检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桌上的圣旨放到一边，待会就得让亲卫去传。
圣旨里有三件事。
前两道圣旨，是起复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原陕西巡抚练国事，这个人在陕西当了五年的巡抚，也在行伍里、在饥荒里、在兵戈里滚了五年，熟悉陕西的民情、军情、粮道，只是后来在车厢峡替陈奇瑜担了罪，这件事陈奇瑜已经给他说了...
第二个是原兵部左侍郎吴甡，这个人曾在崇祯四年带着十万两内帑去延绥赈灾，不给任何人面子...
那时候，延绥总兵将手伸进了赈灾银子里，被吴甡当场给革职下狱了！
第三道圣旨，是从山西抄出晋商的银子里拨一部分给孙传庭赈灾...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密信，是给唐王朱聿键的，他去了陕西，正在协助孙传庭组练新军。
朱聿键会带着这份密信去给秦王、去给瑞王、去给韩王借粮；若是不借，密信上说的很清楚...
‘朕自来！’
正想着时，堂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承恩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四品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留着一绺短须，眼神沉稳。
程峋！
朱由检抬起头时，才发现他头顶还有朵小小的金云。
【程峋，字伯玉，江西吉安人，崇祯十一年迁镇江知府，治绩第一，后迁江西按察副使；南都陷后，归乡隐居，拒不出仕，清廷征召不赴，布衣终身】
‘布衣终身’...
那就是说，这个人在原本的世道里，没有降...
“臣，镇江知府程峋，叩见陛下。”程峋往下跪去时，却发现了天子抬起来的手。
“免了，坐下说。”
王承恩适时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放在程峋面前后，在朱由检的眼神示意下，带着桌上的圣旨和密信快步退了出去。
“淮安、南京、扬州的事，都听说了？”朱由检没和程峋客套，直接便进了正题。
程峋是江西人，不是江南本地的士绅，与复社核心网络没有天然的乡土绑定。
这样的人，能在短短一年里做到治绩第一，自然不是什么傻子，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天子问的不是这三个地方，而是镇江！
“回陛下，淮安已定，南京已定，扬州正在定...臣已有耳闻。”程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然，镇江与这三地截然不同...”
“江南有言，淮安是运军士绅的淮安、南京是勋贵富户的南京，扬州是盐枭盐商的扬州...”
“可镇江，却是卫所军官的镇江...”
程峋的声音依旧平静，双手依旧在膝盖上放着，可眉头却在慢慢皱紧。
“南京大乱的消息传到镇江时，那些军户便封了城...暂时看起来像是城还稳着，可臣要跟陛下说句实话。”
“那些卫所军官，不可靠...他们的忠诚从来是跟着利益走的...”
朱由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韩赞周给他曾说过镇江卫的情况。
镇江卫下辖六个千户所，分别是左、右、中、前、后、中右千户所，这些千户所各自设有军营。
光是世袭的武官家族，便有程氏、耿氏、乜氏、陈氏、杨氏、吴氏、高氏、宋氏..
两百多年的发展，这些世袭的军官已全面渗透进了镇江的方方面面。
最可怕的不是镇江，而是大明！
根据崇祯五年的《武职选簿》上所录，这些镇江籍的武官分散在全国75个卫、85个所，遍布从辽东到云南的20多个省份！
这意味着，镇江要是一乱，整个大明卫所都会乱！
可现在新军刚起，自己还腾不出手收拾这些卫所！
“镇江卫指挥使、指挥同知家族，田产、商铺、姻亲、经营都在江南...复社已经给他们开出‘保田产、保奴仆’的条件，也拿着‘清田废奴’来吓他们...很多人都在观望...”
程峋的声音越来越轻，连声音都顿了顿，“镇江卫底层总旗、小旗、军户关心的是粮饷家口，若是解决了他们的欠饷，把‘守江防’和‘保乡土’绑在一起说，他们不会跟着复社的笔杆子去反...”
“还欠他们多少饷？”朱由检一听银子能解决，连气都松了一大口...
“臣查过了，账册上欠了十八个月，实发下去，差不多得六万两...”
“这么点？”朱由检苦笑了一声，“好，朕给你，现在就能给！”
程峋微微一愣，还未起身行礼，就被朱由检抬手压了下去，“复社在镇江府的人呢？”
“金坛周锺。”程峋苦笑了一下，“这个人，陛下应该听过。”
朱由检当然听过。
那个《万民册》，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他在镇江府，尤其是在金坛、丹阳一带，有些许威望...”程峋苦笑了一声，“他被国丈案牵连，革了功名，对朝廷多有怨恨...如今张采在苏州反了，周锺这系人，最可能暗中响应...”
“嗯？”这下轮到朱由检愣住了。
“陛下...”程峋脸上的苦涩越来越重，“他花了四十万两银子，认了国丈的本家...这在江南不是什么秘密...”
饶是朱由检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两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许久后，朱由检才再次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办?”
“镇江卫指挥使、指挥同知那几个人，臣打算请陛下给个明旨，调他们来南京，说是‘面圣述职’，实际就是把他们在镇江的根拔掉...他们走了，底下的军户才好归心...”
可程峋的话音还没落下，朱由检就轻轻摇了摇头，“朕的意思是，镇江多久能安？”
“短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三个月内，镇江必安...”程峋依旧坐得板正，声音依旧平稳，显然是算过很多遍了。
“太慢了...朕等不了那么久...”朱由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秦淮河上的画舫，默默盘算着。
许久后，他长叹了一口气，狠了狠心。
“朕亲自去镇江...”
“周锺既然认了国丈的本家，那朕便是他的姐夫...朕会以亲戚名义相邀...”
“他若是不来，就是承认了他攀附权贵，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名声就彻底没了，会变成一只人人唾弃的老鼠！”
朱由检心里慢慢盘算着，忽然嗤笑出了声，“若是来了，那便由不得他了...”
“至于那些武官世家，朕有的是法子！”
朱由检回过头，瞥了眼目瞪口呆的程峋，又朝门外的亲卫招了招手。
“传令，召韩赞周、曹变蛟、尤世威、刘若愚、徐弘基、高倬、庞保明、沈百七前来议事...”
“传朕的令，姜明武、艾能奇带朕的御前亲卫营，随朕明日去镇江...翁之琪也去...”
“还有，李士濂去哪了，怎么两天没见人影了？”
“回皇爷，李史官这几日在跟着陕兵巡城...”
朱由检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挥了挥手，“随他去吧。”
亲卫退了出去，程峋站起身来，躬着身，看着天子消瘦的背影，默默的叹了口气。
天子说去江镇的时候，他本能地相劝，可最终还是没能张开嘴。
他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麻烦。
他知道复社的网络，不会因为一个周锺就断掉；
镇江卫的世袭军官，不会因为天子去了镇江就乖乖交出田产和商铺。
而苏州的张采，也不会因为扬州被拿下就停止往南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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