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杜文焕求死
午时六刻，北门城楼。
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淮安城的舆图。
李定国一行人围着桌子，人人端着一杯热茶。
他们已经在这里议了两刻钟，该定的都定了。
淮安城已经封了，四门已经全面接手了；也有四队人马去接手常盈仓、大军仓、东新仓、常平仓、预备仓五座粮仓。
至于淮安卫和大河卫，已经勒令回营，无令不得出营，随时准备接受改编；
至于不配合的该怎么办，没有人问，但所有人都知道。
就地格杀！
可第四件事，众人却犯了难。
城中剩下的那些士绅，该怎么处理，所有人的意见都不一样。
按李定国的意思，除了平日对百姓不错的，其余的杀了完事，可没人点头；
可按孙应元的意思，除了昨夜带兵带刀的，其余的先安抚下来，至于最后怎么处理，看天子的意思。
这个提议，甚至得到了李定的肯定。
场面一时间有些死寂。
“关起来吧...”李定国瞥了眼角落的箱子，叹了口气，做出了让步。
“那里有他们的黑账，按黑账走吧...”
“本来说的是自称黑账，罪减一等...可已经过了一整天了，也没人来找咱...”
“统一看押...等陈子壮和刘宗周他们来了，该审的审，该杀的杀...”李定国叹了口气，“至少这次杀人得让百姓看的见。”
看着众人点头，李定国再次补了一句，“至于昨晚带刀的，现在就杀，等不到夜里...”
众人默默点了点头，但没有开口了。
杀建奴是一回事，但杀这些士绅，尤其是他们还背着大明人的身份，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们有些下不去手。
许久之后，还是李过轻声开了口，“这件事我来吧...”
“我是流寇出身...杀士绅，没人比我更熟手...”李过苦笑了一声，声音落在死寂的堂内，有些干涩。
所有人都点头了，这些人该死...
若是这次清洗不干净，以后淮安的百姓还得死人。
随着这个议题的落下，剩下的议题快速被通过。
张贴安民告示，内容杨国栋逆党被剿灭、即日开仓，按官价平粜、凡举报杨国栋余党者，赏银百两...
至于那些开的仓，赏的银，自然是从昨夜灭门的那些士绅家里往出抄！
还有就是从这些士绅家中，拿出三十万两，一部分清欠运军、漕丁欠饷；另一部分作为‘忠勇护运军’前期费用！
随着最后一个议题的落下，李定国看向众人，“还有吗？”
片刻的安静后，刘文炤皱了皱眉，冷声开了口。
“淮安地下的那些组织，罗教、躲雨会、四海会，还有那些盐枭组织...除钱守一那部分外，全面清剿！”
刘文炤是皇亲出身，对于这些地下组织有着天然的厌恶，连带着说话时语气都重了许多，“以后淮安城内只能有一个组织，那就是披着罗教皮的‘漕丁抚恤所’，至于老管，得咱们的人来做！”
众人看向刘文炤，片刻后所有人点了头，“理该如此！”
然后堂内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在这安静中，孙应元瞥了一眼众人，“至少还有两条！”
“第一条，既然要将整个淮安破而后立，那就不妨再狠一些...所有不配合的人，不管是谁，全杀！”
然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各位大人老爷们，记得给天子报信呀！"
孙应元几乎是对着李定国说出这句话，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流寇的习性改不了！
事前不汇报，事后也不汇报，整天让陛下算，陛下哪算得过来呀！
话音落下，李定国愣了愣，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
然后全场人，除了李过还转着脑袋看来看去，其他人全呆住了。
合着进城这么长时间，他们的主帅李定国没给天子递过一次信？
这是干什么？
真把天子当神仙了？
正在众人目瞪口呆时，城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翁之琪推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侯爷，杜文焕来了。”
“嗯？”李定国瞬间眼神一变，差点就要下令放手，然后就听到了翁之琪的下一句话。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兵....”翁之琪再次顿了顿，“他说，要见您，只见您一个...”
李定国慌忙从这尴尬的气氛中逃了出来，慌忙示意其余人去忙，慌忙开口。
“让他进来。”
——
杜文焕走进城楼时，身上已换了一件青布直裰，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蓄了一撮短须，看着像是个读书人。
他在门口站定，眼神先扫过空荡荡的堂内，最后落在了李定国的脸上，抱了抱拳，声音平静。
“李侯爷，杜某求见。”
李定国看着杜文焕，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杜文焕昨夜在杜康桥、在十里桃林做了什么，也知道这个人想自己死！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商议杜文焕要往哪里逃，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独自前来。
就在李定国皱眉时，杜文焕慢慢走了进来，直接开门见山，吓了李定国一跳。
“李侯爷，昨夜杜康桥的事，是我做的。”
“本来是想杀了侯爷，嫁祸给高一第...可谁想得到，侯爷二百亲卫，竟如此彪悍，杀高一第如杀鸡...”
杜文焕苦笑着，“棋差一着...输了输了...”
李定国更想不通了。
这家伙，是在挑衅的吧？
半晌后，他才冷哼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朱公。”杜文焕没有隐瞒，脱口而出。
“我的命，是朱公给的...”
“你来了，朱公就会死...朱公不是一个爱财的人，有些事，他不知道...”
听到朱大典不爱财，李定国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可杜文焕像是没有看到似得，自顾自的继续开口，像是背着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朱大典朱公，是漕运总督...这些年，漕运上的事，朱公不管，全是我在管...”
“我管着漕运里最能打的两千人，管着漕运上上下下的账，管着从淮安到扬州、从扬州到镇江的水路。”
“朱公信我，把漕运上最要紧的事交给了我...”
“整个淮安，除了朱公，没人不碰漕运的银子...我也碰了，借着朱公的名头...”
李定国心中都快骂娘了。
他在来淮安的路上，还和刘文炤见了朱大典。
朱大典当时交给他了两封密信，其中一封是给自己的家人...密信上让把这么些年贪的银子全捐出去...
可现在，杜文焕却说朱大典没贪？
这是在替领导背锅？
杜文焕的声音依旧平静。
“侯爷来清漕，就要查账...查来查去，就会查到朱公身上...可主公的银子是我借着他的名义拿的...朱公不知情...”
杜文焕生怕李定国不信似得，再次强调了一遍。
“因为不知情，所以经不起查...”
“朱公对我有恩，所以不能替我背锅...”
李定国这才知道杜文焕要做什么，嘴角也慢慢勾了起来，“所以你要杀我？”
“对！”杜文焕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有杀了你，朱公才安全...朱公对我有恩，我不能让自己的事，牵扯到朱公...”
杜文焕抬起头来，依旧站得笔直。
“你要查，就查我...所有的事，我都认！可朱公，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动！”
“只要杀了我，朱公回来后，还能压着整个运军，护运军即便重组，也不会有人反对！”
“而且，还能将淮安的一切动乱都推到我头上，对天子、对朝廷，侯爷都有交代！”
“请侯爷，斩我！”
杜文焕话音落下，猛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地砖碎裂，鲜血顺着额角流下。
看着面前跪下的人，李定国沉默了。
朱大典是天子给自己配的副手。
那也就是在说，天子明明知道朱大典在贪，可还是不想动他。
换句话就是，杜文焕可以不杀。
毕竟他手里有淮安漕运里最能打的两千人，杀了他，那两千人要么散，要么跑，要么投江南。
淮安还没稳，这两千人留着的作用太大了！
许久后，李定国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杜文焕的眼神也尊敬了起来。
这个人，能算账，能忍，能动手，也够忠，更敢死！
他手下有两千精兵，无论逃到哪里都能站得住脚，可他若是逃了，朱大典就得替他背锅...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他的恩人活着...
“起来吧，在来的路上，朱公给了我两封密信，一封你已经见过了...”李定国轻轻从袖子中抽出一封密信来，放在杜文焕面前，“现在，另一封信也给你。”
杜文焕颤抖地看向面前的信封，颤抖地抽出信纸，可是只看了一眼，眼泪就砸了下来。
是朱公的亲笔，写给家里人的，信上内容也不长。
“吾为漕运总督，未曾一日不贪墨...朝廷改弦更张，置忠勇护运军，吾当尽献家财，以助军资...”
“今家中田产、铺户、银两，除留薄田供尔等温饱外，尽数捐出...”
“麾下众人贪墨，皆是我教使...尔等不能迁怒...”
“若有一日吾遭不幸，可前寻杜文焕...”
杜文焕捧着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想拿命护着的朱公，竟然早做了捐银的决定，还将所有罪责一力担了起来！
更是将妻儿托付给了自己！
杜文焕只觉得心如刀绞，他嘴巴大张着，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滑落，混着鲜血，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慢慢染红。
李定国看着他，眼眶也莫名红了起来，“朱公的事，天子已经知道了...没打算追究...”
“天子金口玉律，朱大典任忠勇护卫军副帅...从今天起，你麾下两千人，编入忠勇护运军，先进行改制！”
“朱公的账，没人会查！你的账，也没人会查！”
杜文焕猛然抬起头，然后重重地砸了下去，泣不成声。
“杜文焕，谢过天子！谢过侯爷！”
“我愿捐尽家财，以效朱公！”
李定国轻轻扶起泣不成声的杜文焕，抿着嘴，抬头看向堂外的阳光。
从现在起，淮安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能阻挡他清漕了。
淮安的天，也该亮了！
淮安，也该稳了！
也不知道义兄现在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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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说的是自称黑账，罪减一等...可已经过了一整天了，也没人来找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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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众人点头，李定国再次补了一句，“至于昨晚带刀的，现在就杀，等不到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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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向刘文炤，片刻后所有人点了头，“理该如此！”
然后堂内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在这安静中，孙应元瞥了一眼众人，“至少还有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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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定国瞬间眼神一变，差点就要下令放手，然后就听到了翁之琪的下一句话。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兵....”翁之琪再次顿了顿，“他说，要见您，只见您一个...”
李定国慌忙从这尴尬的气氛中逃了出来，慌忙示意其余人去忙，慌忙开口。
“让他进来。”
——
杜文焕走进城楼时，身上已换了一件青布直裰，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蓄了一撮短须，看着像是个读书人。
他在门口站定，眼神先扫过空荡荡的堂内，最后落在了李定国的脸上，抱了抱拳，声音平静。
“李侯爷，杜某求见。”
李定国看着杜文焕，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杜文焕昨夜在杜康桥、在十里桃林做了什么，也知道这个人想自己死！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商议杜文焕要往哪里逃，可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独自前来。
就在李定国皱眉时，杜文焕慢慢走了进来，直接开门见山，吓了李定国一跳。
“李侯爷，昨夜杜康桥的事，是我做的。”
“本来是想杀了侯爷，嫁祸给高一第...可谁想得到，侯爷二百亲卫，竟如此彪悍，杀高一第如杀鸡...”
杜文焕苦笑着，“棋差一着...输了输了...”
李定国更想不通了。
这家伙，是在挑衅的吧？
半晌后，他才冷哼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朱公。”杜文焕没有隐瞒，脱口而出。
“我的命，是朱公给的...”
“你来了，朱公就会死...朱公不是一个爱财的人，有些事，他不知道...”
听到朱大典不爱财，李定国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可杜文焕像是没有看到似得，自顾自的继续开口，像是背着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朱大典朱公，是漕运总督...这些年，漕运上的事，朱公不管，全是我在管...”
“我管着漕运里最能打的两千人，管着漕运上上下下的账，管着从淮安到扬州、从扬州到镇江的水路。”
“朱公信我，把漕运上最要紧的事交给了我...”
“整个淮安，除了朱公，没人不碰漕运的银子...我也碰了，借着朱公的名头...”
李定国心中都快骂娘了。
他在来淮安的路上，还和刘文炤见了朱大典。
朱大典当时交给他了两封密信，其中一封是给自己的家人...密信上让把这么些年贪的银子全捐出去...
可现在，杜文焕却说朱大典没贪？
这是在替领导背锅？
杜文焕的声音依旧平静。
“侯爷来清漕，就要查账...查来查去，就会查到朱公身上...可主公的银子是我借着他的名义拿的...朱公不知情...”
杜文焕生怕李定国不信似得，再次强调了一遍。
“因为不知情，所以经不起查...”
“朱公对我有恩，所以不能替我背锅...”
李定国这才知道杜文焕要做什么，嘴角也慢慢勾了起来，“所以你要杀我？”
“对！”杜文焕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有杀了你，朱公才安全...朱公对我有恩，我不能让自己的事，牵扯到朱公...”
杜文焕抬起头来，依旧站得笔直。
“你要查，就查我...所有的事，我都认！可朱公，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动！”
“只要杀了我，朱公回来后，还能压着整个运军，护运军即便重组，也不会有人反对！”
“而且，还能将淮安的一切动乱都推到我头上，对天子、对朝廷，侯爷都有交代！”
“请侯爷，斩我！”
杜文焕话音落下，猛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地砖碎裂，鲜血顺着额角流下。
看着面前跪下的人，李定国沉默了。
朱大典是天子给自己配的副手。
那也就是在说，天子明明知道朱大典在贪，可还是不想动他。
换句话就是，杜文焕可以不杀。
毕竟他手里有淮安漕运里最能打的两千人，杀了他，那两千人要么散，要么跑，要么投江南。
淮安还没稳，这两千人留着的作用太大了！
许久后，李定国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杜文焕的眼神也尊敬了起来。
这个人，能算账，能忍，能动手，也够忠，更敢死！
他手下有两千精兵，无论逃到哪里都能站得住脚，可他若是逃了，朱大典就得替他背锅...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他的恩人活着...
“起来吧，在来的路上，朱公给了我两封密信，一封你已经见过了...”李定国轻轻从袖子中抽出一封密信来，放在杜文焕面前，“现在，另一封信也给你。”
杜文焕颤抖地看向面前的信封，颤抖地抽出信纸，可是只看了一眼，眼泪就砸了下来。
是朱公的亲笔，写给家里人的，信上内容也不长。
“吾为漕运总督，未曾一日不贪墨...朝廷改弦更张，置忠勇护运军，吾当尽献家财，以助军资...”
“今家中田产、铺户、银两，除留薄田供尔等温饱外，尽数捐出...”
“麾下众人贪墨，皆是我教使...尔等不能迁怒...”
“若有一日吾遭不幸，可前寻杜文焕...”
杜文焕捧着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想拿命护着的朱公，竟然早做了捐银的决定，还将所有罪责一力担了起来！
更是将妻儿托付给了自己！
杜文焕只觉得心如刀绞，他嘴巴大张着，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滑落，混着鲜血，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慢慢染红。
李定国看着他，眼眶也莫名红了起来，“朱公的事，天子已经知道了...没打算追究...”
“天子金口玉律，朱大典任忠勇护卫军副帅...从今天起，你麾下两千人，编入忠勇护运军，先进行改制！”
“朱公的账，没人会查！你的账，也没人会查！”
杜文焕猛然抬起头，然后重重地砸了下去，泣不成声。
“杜文焕，谢过天子！谢过侯爷！”
“我愿捐尽家财，以效朱公！”
李定国轻轻扶起泣不成声的杜文焕，抿着嘴，抬头看向堂外的阳光。
从现在起，淮安已经没有任何势力能阻挡他清漕了。
淮安的天，也该亮了！
淮安，也该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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