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勋贵议会（2）
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中，吴惟华伸出第二根手指。
“朝廷一年岁入多少？咱们这些人每年禄米多少？”
“江南漕粮、北直庄田，都有定额。”
“那些新贵们封了爵，禄米从哪来？庄田从哪来？还不是从咱的碗里往外扣？”
“到时候，咱们的田租少了，府里的开销紧了，那些跟着咱们祖上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后人，咱们拿什么去养！”
徐允祯看着吴惟华，本打算开口，最后却想起懿安皇后的叮嘱，最终还成一声长叹。
这声长叹，落在吴惟华耳中，却是赞成和支持。
所以他的声音更大了起来，连手指都伸出了第三根。
“九边、京营之兵，都有定数。”
“大肆封侯，到时候兵权都落在了新贵手里，咱们手里，到时候还有什么？”
“英国公祖上张辅，四征安南，威震海内；定国公祖上中山王，那是开国第一功臣；还有咱们的祖上，哪一家不是带兵的？”
“现在呢，京营新军还在建，咱们有几家在里面，兵权还轮得到咱们？”
“至于边军，呵呵...”
叹气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些事情，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找过张世泽。
可张世泽的意思却是，具体谁进，得陛下点头...
吴惟华说完，静静地靠在椅子上，慢慢的看着所有人的脸色，直至堂中数人长叹时，他才伸出第四根手指。
“最刺心的，是义理难平。”吴惟华靠在椅背上，也重重的叹了口气。
“开国六公，靖难四公，丹书铁券，誓同山河。”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这几个字，是供在宗庙里的，是传给子孙后代的...”
“可现在呢？那些新贵，不过是暮夜侥幸，骤得富贵，将来封了侯，和咱们称兄道弟，坐在一个桌子上喝酒，诸位兄弟扪心自问，你们不恶心吗？”
“就像那个曹变蛟，不过是捉了个贝勒就封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斩了皇太极呢，哼！”
吴惟华重重冷哼一声，端起面前的冷茶，一饮而尽。
“吴侯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定远侯邓文明猛然站起身来，袖子一甩，把桌上的茶盏带到了地上，茶盏碎裂声惊了所有人一跳。
邓文明祖上是宁河王邓愈，其子申国公邓镇因卷入‘胡惟庸’案，被削爵处死，直到嘉靖年间，他们这一支才被‘绍封’，世袭了定远侯。
而他家家风严明，不治家财，在去年腊月十八国社认购时，就掏空了家里最后的底子。
去年朱纯臣反叛，他带着全家青壮、家丁勤王，事后陛下封赏，他被亲授进入新军，目前任五军营提督武臣。
而他弟弟邓继武，则被提拔为御前锦衣卫百户；族弟邓世栋一直担任保定副将，去年还同方正化一起杀敌。
他们家族，是目前为数不多的手中有兵权的勋贵之一。
吴惟华被这猛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哆嗦起来，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
他一直在家闲居，禄粮已停发了三年之久，再给朝廷连捐了两次饷银，家里早就不宽裕了。
若是这时候退缩，那到时候禄银减少，他拿什么养那一大家子人，拿什么养那么奇鸟？
“我的意思很简单。”吴惟华盯着邓文明，语气冷了下来，“这里有三十多位勋贵，南京还有十几位，咱们联系文臣，咱们去给陛下上书！只要人够多，陛下不敢不听！”
话音落下，连花厅里的阳光都退了出去。
保定侯梁世勋猛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指着吴惟华的鼻子，嘴唇抖了好几下，最终只化成两个字。
“无耻！“
随即朝徐允祯抱着一拳，摔袖而去。
紧接着，十几个人站起身来，一个一个抱拳，一个一个拂袖而去。
邓文明走到已经面色如常的吴惟华鼻子，冷哼着。
“有种，就自己带兵，自己打建奴，守着祖上的恩泽，算什么男人？”
还不等吴惟华说话，邓文明已摔门而去。
徐允祯静静坐在主位上，默默的记下那些走掉的人的名字，直至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轻轻挥了挥手，“今天就到这里吧。”
被保定侯梁世勋这么一打搅，大家也没了继续坐下去的心思，又得了定国公徐允祯的话，纷纷抱拳离去。
许久之后，看着已经空了的花厅，徐允祯深吸一口气，重重叹了出来。
封侯这件事，他们勋贵急，可文官们会更急。
洪武年间，太祖废丞相，设五军都督府，将兵权牢牢握在皇帝手里。
那时候，勋贵掌兵，文官理政，井水不犯河水。
正统十四年，明英宗御驾亲征被俘，随行勋贵集团几乎全军覆没，武将断层，勋贵势力遭受灭顶之灾！
从此，兵权从皇帝手里滑落，文官集团趁虚而入。
但文官要掌握兵权，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合法性’！
他们需要勋贵这块活招牌，军队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然后双方协商，文官们拿了兵权的实际决策权，勋贵们得了文官在朝堂上的发声，抵御皇权的挤压。
双方皆大欢喜。
这就是大明最隐秘的契约。
勋贵们出钱、出人、出名义，文臣们出笔、出舆论、出制度！
皇帝被夹在中间，他要动兵权，文官们就说祖制；皇帝要动财权，勋贵们就说‘祖宗田产’，两者互为表里，互相支撑。
制度至今，不是没有皇爷想打破过。
第一位想打破的是正德皇爷，他在西华门外建豹房，提拔江彬、许泰这些底层武将，绕开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和兵部的文官，封自己当大将军，以皇帝之尊行武将之职！
然后，三十一岁落水身亡...
第二位是嘉靖皇爷，他吸收了他堂兄失败的教训，选择以‘以文制文’，用大礼议事件清洗杨廷和等反对派，扶持张璁、桂萼等“议礼新贵”！
用新文官代替旧文官，用议礼派的笔杆子压倒了勋贵派的嘴皮子！
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用完即弃！
张璁罢相，夏言弃市，严嵩抄家...
可在他死后，隆庆开关，文官集团重新掌握了权力...
第三位是万历皇爷，他吸收了前两位的教训，躲进后宫，让让这张网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内斗，让这张网自己斗自己。
可这张网却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党争内斗愈演愈烈，直至把所有矛盾积累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同甩给下一任皇爷。
第四位是天启皇爷，他重用宦官，试图用宦官压制朝堂，但代价是朝廷更加撕裂，党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惨烈。
朝堂上没有人去关心天下的死活，都急着在党争中耗尽对方的最后一丝血气。
直至到了崇祯皇爷，前十一年，他在旧体系里修修补补，可天下越来越坏。
所以，他夜出京城，走了一条所有人都没走过的路。
重用武将，把武将养成他的袍泽，把军汉养成他的死士！
把皇庄分了出去，取尽天下民心！
然后，以此为根基，重建新的体系。
用御前机务府取代了内阁！
用新军、用兵制改革取代了旧勋贵的京营、取代了边军的私兵亲卫！
用卢象昇、用曹变蛟这些新贵取代了旧勋贵的军权！
用曹化淳的西厂和方正化的新锦衣卫取代了被渗透的旧情报系统！
用皇商和国社取代了晋商和江南士绅把持的财政通道！
可，皇爷要用什么代替旧的文官体系呢？
许久之后，徐允祯的眼神再次晦涩了起来。
这个天下，没有蠢人。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皇爷要做什么了。
那他们这些旧武勋，该如何自处？
朱纯臣反叛，已经有几个勋贵落下船了。
他以前不羡慕张世泽，因为他的功劳是用命赌出来的，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赌命的？
可是现在，陛下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新政下，不赌命的人，连坐在花厅喝茶的资格都不会有了。
“哎...”徐允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愈发惆怅了起来。
懿安皇后只让自己记住每个人说了什么，这可不是她的一惯作风。
她的后手是什么？
文官们如何应对？
自己要不要拼命？
“哎...头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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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一年岁入多少？咱们这些人每年禄米多少？”
“江南漕粮、北直庄田，都有定额。”
“那些新贵们封了爵，禄米从哪来？庄田从哪来？还不是从咱的碗里往外扣？”
“到时候，咱们的田租少了，府里的开销紧了，那些跟着咱们祖上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后人，咱们拿什么去养！”
徐允祯看着吴惟华，本打算开口，最后却想起懿安皇后的叮嘱，最终还成一声长叹。
这声长叹，落在吴惟华耳中，却是赞成和支持。
所以他的声音更大了起来，连手指都伸出了第三根。
“九边、京营之兵，都有定数。”
“大肆封侯，到时候兵权都落在了新贵手里，咱们手里，到时候还有什么？”
“英国公祖上张辅，四征安南，威震海内；定国公祖上中山王，那是开国第一功臣；还有咱们的祖上，哪一家不是带兵的？”
“现在呢，京营新军还在建，咱们有几家在里面，兵权还轮得到咱们？”
“至于边军，呵呵...”
叹气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些事情，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找过张世泽。
可张世泽的意思却是，具体谁进，得陛下点头...
吴惟华说完，静静地靠在椅子上，慢慢的看着所有人的脸色，直至堂中数人长叹时，他才伸出第四根手指。
“最刺心的，是义理难平。”吴惟华靠在椅背上，也重重的叹了口气。
“开国六公，靖难四公，丹书铁券，誓同山河。”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这几个字，是供在宗庙里的，是传给子孙后代的...”
“可现在呢？那些新贵，不过是暮夜侥幸，骤得富贵，将来封了侯，和咱们称兄道弟，坐在一个桌子上喝酒，诸位兄弟扪心自问，你们不恶心吗？”
“就像那个曹变蛟，不过是捉了个贝勒就封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斩了皇太极呢，哼！”
吴惟华重重冷哼一声，端起面前的冷茶，一饮而尽。
“吴侯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定远侯邓文明猛然站起身来，袖子一甩，把桌上的茶盏带到了地上，茶盏碎裂声惊了所有人一跳。
邓文明祖上是宁河王邓愈，其子申国公邓镇因卷入‘胡惟庸’案，被削爵处死，直到嘉靖年间，他们这一支才被‘绍封’，世袭了定远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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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朱纯臣反叛，他带着全家青壮、家丁勤王，事后陛下封赏，他被亲授进入新军，目前任五军营提督武臣。
而他弟弟邓继武，则被提拔为御前锦衣卫百户；族弟邓世栋一直担任保定副将，去年还同方正化一起杀敌。
他们家族，是目前为数不多的手中有兵权的勋贵之一。
吴惟华被这猛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哆嗦起来，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
他一直在家闲居，禄粮已停发了三年之久，再给朝廷连捐了两次饷银，家里早就不宽裕了。
若是这时候退缩，那到时候禄银减少，他拿什么养那一大家子人，拿什么养那么奇鸟？
“我的意思很简单。”吴惟华盯着邓文明，语气冷了下来，“这里有三十多位勋贵，南京还有十几位，咱们联系文臣，咱们去给陛下上书！只要人够多，陛下不敢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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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侯梁世勋猛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指着吴惟华的鼻子，嘴唇抖了好几下，最终只化成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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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官要掌握兵权，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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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至今，不是没有皇爷想打破过。
第一位想打破的是正德皇爷，他在西华门外建豹房，提拔江彬、许泰这些底层武将，绕开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和兵部的文官，封自己当大将军，以皇帝之尊行武将之职！
然后，三十一岁落水身亡...
第二位是嘉靖皇爷，他吸收了他堂兄失败的教训，选择以‘以文制文’，用大礼议事件清洗杨廷和等反对派，扶持张璁、桂萼等“议礼新贵”！
用新文官代替旧文官，用议礼派的笔杆子压倒了勋贵派的嘴皮子！
所有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用完即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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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他死后，隆庆开关，文官集团重新掌握了权力...
第三位是万历皇爷，他吸收了前两位的教训，躲进后宫，让让这张网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内斗，让这张网自己斗自己。
可这张网却在没有皇帝的情况下，党争内斗愈演愈烈，直至把所有矛盾积累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同甩给下一任皇爷。
第四位是天启皇爷，他重用宦官，试图用宦官压制朝堂，但代价是朝廷更加撕裂，党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惨烈。
朝堂上没有人去关心天下的死活，都急着在党争中耗尽对方的最后一丝血气。
直至到了崇祯皇爷，前十一年，他在旧体系里修修补补，可天下越来越坏。
所以，他夜出京城，走了一条所有人都没走过的路。
重用武将，把武将养成他的袍泽，把军汉养成他的死士！
把皇庄分了出去，取尽天下民心！
然后，以此为根基，重建新的体系。
用御前机务府取代了内阁！
用新军、用兵制改革取代了旧勋贵的京营、取代了边军的私兵亲卫！
用卢象昇、用曹变蛟这些新贵取代了旧勋贵的军权！
用曹化淳的西厂和方正化的新锦衣卫取代了被渗透的旧情报系统！
用皇商和国社取代了晋商和江南士绅把持的财政通道！
可，皇爷要用什么代替旧的文官体系呢？
许久之后，徐允祯的眼神再次晦涩了起来。
这个天下，没有蠢人。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皇爷要做什么了。
那他们这些旧武勋，该如何自处？
朱纯臣反叛，已经有几个勋贵落下船了。
他以前不羡慕张世泽，因为他的功劳是用命赌出来的，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赌命的？
可是现在，陛下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新政下，不赌命的人，连坐在花厅喝茶的资格都不会有了。
“哎...”徐允祯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愈发惆怅了起来。
懿安皇后只让自己记住每个人说了什么，这可不是她的一惯作风。
她的后手是什么？
文官们如何应对？
自己要不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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