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昭姬
拜师礼过后的第二天，袁野第一次正式去蔡邕府上读书。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
袁野穿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深衣，腰间配上了藏锋，他让门房备了马，带了几名亲兵往蔡府去了。
蔡邕府邸不大，但收拾得极雅。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种着几竿瘦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管家引着他到了书房。
蔡邕已经坐在案后了，面前摆着茶，案头堆着几卷竹简。
“坐。”蔡邕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袁野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蔡邕打量了他一眼，没急着讲课，先问：“子泰，你从前读过什么书？”
袁野如实答道：“读过《孙子兵法》《六韬》，还有《孝经》《春秋》。”
蔡邕有些意外：“《孙子》《六韬》《孝经》也就罢了，《春秋》你也读过？这些书，你从哪里看来的？”
“来源不止一处。”袁野也不隐瞒，“在曹府时，通过曹公子读了《孙子兵法》；后来在卢植弟子刘玄德，赠我《六韬》；杨修不仅送过我《春秋》的抄本，前些日子还送来了带有他杨家四代批注的《论语》。”
“曹昂、杨修、刘备……原来如此。”蔡邕抚须笑了笑，似乎对杨修等人结交袁野，并不意外，又问，“那你的字，是谁教的？我听说，在袁本初那里，他连认字都不肯教你？”
“不是袁绍教的。”袁野平静地说，“是我自己找人学的。那时听人说，会认字的部曲能做公子的随从，随从的待遇更好些，能吃饱饭，所以就学了。”
蔡邕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猛将，轻叹了一声。他没有多问，那是袁野的旧伤疤，也是他往上爬的底色。
“既然你识字，也读过兵书，便不与你讲蒙童的文章了。”蔡邕将案上一卷竹简推过去，“今日起，先读《春秋》。你既是武将，你可知带兵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袁野略一沉吟：“天时、地利、人和。”
“此言何解？”
袁野没有背书，而是用自己的实战见闻开口：
“我在冀州长社时，曾见皇甫嵩将军退敌。他只需看天上云气，便能断定当夜必起大风。曹孟德也曾通过看草木倾倒，判断风向。为将者若能掌握天时，顺风纵火、借势破敌，便能攻无不克，无往不利。”
“我领兵时，若抢占高地，骑兵从高往下冲，借着山势加速，势不可挡；弓箭手居高临下放箭，敌人连头都抬不起来，想要反击也无处着力。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只需少量兵力，就能牵制数倍之敌。”
“若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就只能靠人和。只要全军上下同心，悍不畏死，个个争先，哪怕身处绝境，也能爆发出最强的战力，反败为胜。”
蔡邕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抚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赏：“你倒是个将才。能从实战中看天时地利，又明白人和之重，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兵书的夸夸其谈之辈强多了。这书，你能读得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微动，蔡文姬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浅黄色的夹袄，身量不高，眉眼间带着十三岁少女独有的清丽。
“阿父，袁将军，请用茶点。”她声音清脆，蹲下身，将茶盏和糕点放在案上。
蔡邕笑着介绍：“子泰，这是小女昭姬。昭姬，这便是为师新收的弟子，袁野，字子泰。”
袁野放下竹简，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女公子。”
他的目光在蔡文姬脸上只停了一瞬。那目光平和、清正，没有刻意的避嫌，也没有多余的热络。
蔡文姬怔了一下，敛衽还礼：“袁将军。”
她这两年渐渐长开，哪怕只是走在街上，也总能引来男子流连的目光。
可眼前这个高大的武将，看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蔡邕没察觉女儿的异样，对袁野道：“《春秋》重在微言大义。你先自己断句、分章，明字面之意。稍后，你讲给我听。”
“唯。”袁野双手拿起竹简，认真阅读。
蔡文姬收起托盘，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帘外，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袁野正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微微蹙眉，手指在竹片上缓缓描过，仿佛那卷书比什么都有意思。
这个人，真奇怪。
蔡文姬心里想着。
……
自正式入蔡府学习开始。
袁野每逢单日去执金吾衙署当值、巡视武库，双日便去蔡邕府上读书。
他每次去得都很准时，天刚亮，带上一卷竹简，骑马穿过半座长安城，敲开蔡府的门。
这天，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袁野坐在案后，将《春秋》摊开。
上面的断句是他昨晚熬夜标上去的。
蔡邕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闭着眼听。
“……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袁野朗声诵读:
“《传》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
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他读完，停下，看着蔡邕。
蔡邕睁开眼，搁下茶盏，抚须点头：“断句全对了。大义呢？你且说说，何为‘大一统’？”
袁野没有急着背书。他想了一会儿，结合自己这些天读的书，以及前世带来的理解，开口道：
“弟子以为，所谓‘大一统’，不仅是疆土归一，更是正名分、明纲纪。
正如军中，若号令不一，即便千军万马也是一盘散沙；天下若不知正朔所在，诸侯便可随意僭越，互相攻伐，这才有了乱世。”
蔡邕眼前一亮。
“好一个‘正名分、明纲纪’。”蔡邕看着他，不由感慨，“你把《春秋》的道理，化进军中去了。这书你算是读通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子泰，你既有这底子，我便不拘着你死记硬背了。
日后这《春秋》的功课，你只需两日读一卷，读完之后，用你带兵打仗的道理，写一篇策论给我看。字写得难看无妨，但理要说得透。”
“唯。”袁野拱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蔡文姬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黄色的夹袄，头发盘了个简单的双髻，脸颊因为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阿父，袁将军。”她行了礼，将食盒里的热茶和一碟刚出炉的胡饼端出来，放在两人的案头。
袁野放下竹简，依然像往常一样，正身拱手：“多谢女公子。”
然后，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回了那卷《春秋》上，手指还在竹简的边缘摸索，显然脑子里还在想策论该怎么写。
蔡文姬微微抿了下唇。
这已经是袁野来读书的第五日了。这五日里，她总能借着送茶的机会看他。
一开始，她只是好奇，这个在洛阳街头满身是血、持槊画线的猛将，坐在书案前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发现，他比阿父门下的任何一个弟子都坐得住。
那些世家子弟读书，读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起身走动，或者借故高谈阔论。
而袁野从坐下那一刻起，除了看书，几乎纹丝不动。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袁野看她，目光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极其自然地移开。
那不是装出来的木讷，也不是故作正经的避嫌。
他就是单纯地……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这让蔡文姬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
甚至会特意精心穿扮，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只是他仍然如此。
“昭姬。”蔡邕突然开了口。
蔡文姬回过神来，赶紧垂眸：“阿父。”
“去把架上左边第三格的《左传》注疏取来，给子泰带回去看。”
“唯。”蔡文姬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去够那卷竹简。
她的身量还不够高，指尖堪堪碰到了竹简的边缘，却没拿稳。那卷竹简往下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她头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竹简。
袁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将竹简拿下来，递到蔡文姬手里：“女公子小心。”
蔡文姬抱着竹简，仰头看着他。离得近了，她得把脖子扬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谢谢袁将军。”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子泰，站着做什么？”蔡邕在案后催促，“过来，为师跟你说说这卷注疏里的来头。”
“唯。”袁野转身回了书案。
蔡文姬抱着竹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但并不是因为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简抱稳，走过去放在袁野的案头，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她听见里面蔡邕正在说话：“这卷注疏，是我当年在游历时，从一位隐士手里求来的……”
蔡文姬背靠在廊柱上，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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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
袁野穿了一身干净的玄色深衣，腰间配上了藏锋，他让门房备了马，带了几名亲兵往蔡府去了。
蔡邕府邸不大，但收拾得极雅。
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种着几竿瘦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管家引着他到了书房。
蔡邕已经坐在案后了，面前摆着茶，案头堆着几卷竹简。
“坐。”蔡邕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袁野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蔡邕打量了他一眼，没急着讲课，先问：“子泰，你从前读过什么书？”
袁野如实答道：“读过《孙子兵法》《六韬》，还有《孝经》《春秋》。”
蔡邕有些意外：“《孙子》《六韬》《孝经》也就罢了，《春秋》你也读过？这些书，你从哪里看来的？”
“来源不止一处。”袁野也不隐瞒，“在曹府时，通过曹公子读了《孙子兵法》；后来在卢植弟子刘玄德，赠我《六韬》；杨修不仅送过我《春秋》的抄本，前些日子还送来了带有他杨家四代批注的《论语》。”
“曹昂、杨修、刘备……原来如此。”蔡邕抚须笑了笑，似乎对杨修等人结交袁野，并不意外，又问，“那你的字，是谁教的？我听说，在袁本初那里，他连认字都不肯教你？”
“不是袁绍教的。”袁野平静地说，“是我自己找人学的。那时听人说，会认字的部曲能做公子的随从，随从的待遇更好些，能吃饱饭，所以就学了。”
蔡邕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猛将，轻叹了一声。他没有多问，那是袁野的旧伤疤，也是他往上爬的底色。
“既然你识字，也读过兵书，便不与你讲蒙童的文章了。”蔡邕将案上一卷竹简推过去，“今日起，先读《春秋》。你既是武将，你可知带兵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袁野略一沉吟：“天时、地利、人和。”
“此言何解？”
袁野没有背书，而是用自己的实战见闻开口：
“我在冀州长社时，曾见皇甫嵩将军退敌。他只需看天上云气，便能断定当夜必起大风。曹孟德也曾通过看草木倾倒，判断风向。为将者若能掌握天时，顺风纵火、借势破敌，便能攻无不克，无往不利。”
“我领兵时，若抢占高地，骑兵从高往下冲，借着山势加速，势不可挡；弓箭手居高临下放箭，敌人连头都抬不起来，想要反击也无处着力。占据地利，易守难攻，只需少量兵力，就能牵制数倍之敌。”
“若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就只能靠人和。只要全军上下同心，悍不畏死，个个争先，哪怕身处绝境，也能爆发出最强的战力，反败为胜。”
蔡邕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抚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赞赏：“你倒是个将才。能从实战中看天时地利，又明白人和之重，比那些只会死记硬背兵书的夸夸其谈之辈强多了。这书，你能读得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微动，蔡文姬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浅黄色的夹袄，身量不高，眉眼间带着十三岁少女独有的清丽。
“阿父，袁将军，请用茶点。”她声音清脆，蹲下身，将茶盏和糕点放在案上。
蔡邕笑着介绍：“子泰，这是小女昭姬。昭姬，这便是为师新收的弟子，袁野，字子泰。”
袁野放下竹简，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女公子。”
他的目光在蔡文姬脸上只停了一瞬。那目光平和、清正，没有刻意的避嫌，也没有多余的热络。
蔡文姬怔了一下，敛衽还礼：“袁将军。”
她这两年渐渐长开，哪怕只是走在街上，也总能引来男子流连的目光。
可眼前这个高大的武将，看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蔡邕没察觉女儿的异样，对袁野道：“《春秋》重在微言大义。你先自己断句、分章，明字面之意。稍后，你讲给我听。”
“唯。”袁野双手拿起竹简，认真阅读。
蔡文姬收起托盘，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帘外，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袁野正低头看着案上的竹简，微微蹙眉，手指在竹片上缓缓描过，仿佛那卷书比什么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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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姬心里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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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野每逢单日去执金吾衙署当值、巡视武库，双日便去蔡邕府上读书。
他每次去得都很准时，天刚亮，带上一卷竹简，骑马穿过半座长安城，敲开蔡府的门。
这天，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袁野坐在案后，将《春秋》摊开。
上面的断句是他昨晚熬夜标上去的。
蔡邕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闭着眼听。
“……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袁野朗声诵读:
“《传》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
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他读完，停下，看着蔡邕。
蔡邕睁开眼，搁下茶盏，抚须点头：“断句全对了。大义呢？你且说说，何为‘大一统’？”
袁野没有急着背书。他想了一会儿，结合自己这些天读的书，以及前世带来的理解，开口道：
“弟子以为，所谓‘大一统’，不仅是疆土归一，更是正名分、明纲纪。
正如军中，若号令不一，即便千军万马也是一盘散沙；天下若不知正朔所在，诸侯便可随意僭越，互相攻伐，这才有了乱世。”
蔡邕眼前一亮。
“好一个‘正名分、明纲纪’。”蔡邕看着他，不由感慨，“你把《春秋》的道理，化进军中去了。这书你算是读通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子泰，你既有这底子，我便不拘着你死记硬背了。
日后这《春秋》的功课，你只需两日读一卷，读完之后，用你带兵打仗的道理，写一篇策论给我看。字写得难看无妨，但理要说得透。”
“唯。”袁野拱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蔡文姬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黄色的夹袄，头发盘了个简单的双髻，脸颊因为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阿父，袁将军。”她行了礼，将食盒里的热茶和一碟刚出炉的胡饼端出来，放在两人的案头。
袁野放下竹简，依然像往常一样，正身拱手：“多谢女公子。”
然后，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回了那卷《春秋》上，手指还在竹简的边缘摸索，显然脑子里还在想策论该怎么写。
蔡文姬微微抿了下唇。
这已经是袁野来读书的第五日了。这五日里，她总能借着送茶的机会看他。
一开始，她只是好奇，这个在洛阳街头满身是血、持槊画线的猛将，坐在书案前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发现，他比阿父门下的任何一个弟子都坐得住。
那些世家子弟读书，读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起身走动，或者借故高谈阔论。
而袁野从坐下那一刻起，除了看书，几乎纹丝不动。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袁野看她，目光从来都是平静无波的，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极其自然地移开。
那不是装出来的木讷，也不是故作正经的避嫌。
他就是单纯地……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这让蔡文姬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感。
甚至会特意精心穿扮，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只是他仍然如此。
“昭姬。”蔡邕突然开了口。
蔡文姬回过神来，赶紧垂眸：“阿父。”
“去把架上左边第三格的《左传》注疏取来，给子泰带回去看。”
“唯。”蔡文姬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去够那卷竹简。
她的身量还不够高，指尖堪堪碰到了竹简的边缘，却没拿稳。那卷竹简往下滑落，眼看就要砸在她头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竹简。
袁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将竹简拿下来，递到蔡文姬手里：“女公子小心。”
蔡文姬抱着竹简，仰头看着他。离得近了，她得把脖子扬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谢谢袁将军。”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子泰，站着做什么？”蔡邕在案后催促，“过来，为师跟你说说这卷注疏里的来头。”
“唯。”袁野转身回了书案。
蔡文姬抱着竹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但并不是因为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简抱稳，走过去放在袁野的案头，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她听见里面蔡邕正在说话：“这卷注疏，是我当年在游历时，从一位隐士手里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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