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坑杀
土台上的人头一层一层码上去，从几百颗到几千颗，再到上万颗。
土台越筑越高，苍蝇黑压压地围着转，几里外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统计战果的文书送到皇甫嵩案前时，他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斩杀黄巾军十余万，缴获军械无数。
数字是对的。
但文书上没有写的，是城中还有几十万黄巾家眷。
老人、妇人、孩童。
这些人不是士兵，没有兵器，城破之后就缩在街巷里、地窖里、每一个能藏身的角落里，等着官军来找。
他们也没有粮。
皇甫嵩召集诸将议事。
中军大帐里站了一圈人。
郭典、袁绍、曹操、鲍鸿、孙坚等北军将领，以及一众冀州各郡县的世家子弟、豪强首领。
皇甫嵩坐在上首，把问题摆了出来：这些人怎么处置？
帐中沉默了很久。
没人说话。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
皇甫嵩自己开口了："城中粮草不多。若是留在城中，无粮可养。"
郭典站在下面，低声说了一句："若都杀了，恐失民心。"
帐中更安静了。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袁野在帐外，他记得历史上，围城的结果是大量黄巾军被饿死，城内出现人食人的现象。
若是没有破城，那现在反倒是不会这么为难。
粮草的事，比想象中更糟。
传闻下曲阳府库中至少有二十万斛粮。
城破后清点，皇甫嵩派人去查收，实际仅剩下两万多斛。
皇甫嵩派人去查了账册，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很多粮食在黄巾之乱前就被"调走"了。
调到哪去了，账上写的是"被黄巾所掠"。
实际上，冀州各郡县官员借着黄巾之乱销账，把府库粮食贪墨了，全推到黄巾军头上。
再加上冀州连续三年。
干旱、疫病、黄巾之乱，三重打击，民间存粮早已耗尽。
田里长不出庄稼，仓里没有余粮，百姓要么投了黄巾，要么饿死在路上。
皇甫嵩看着账册，沉默了很久。
他合上账册，放在案角。
案上还有一份文书，是洛阳来的，说朝廷正在调拨粮草，但路上被雨耽搁了，到冀州还得等。
等。
等的时候，几十万人吃什么？
城破后第七天，洛阳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宦官骑着马，穿着绛色官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随从。他带着皇帝的诏书，在军前宣读了。
表彰皇甫嵩平定冀州黄巾之功，加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
诏书读完，众将跪拜谢恩。
宦官被请进中军大帐，单独见了皇甫嵩。
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宦官坐在客位上，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城中贼寇家眷，留之无益，恐生后患。"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处置"。但意思很清楚。
他又说了一句："朝廷没有多余的粮赈济冀州。"
说完，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皇甫嵩的肩膀，笑着说："皇甫将军辛苦了。陛下对将军的功劳，心里是有数的。"
宦官走了。
皇甫嵩站在帐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面。帐里安静了很久。
当夜，皇甫嵩独坐帐中。
案上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战功表，墨迹还没干。
一份是粮簿，数字触目惊心。
他年轻时在凉州平羌。那时候他跟着段颎，段颎说"蛮夷畏威不怀德，当以杀止杀"。他当时觉得不对，但没有反驳。
后来他师从太尉陈球，读《春秋》，读《左传》，读"仁者爱人"四个字读了千百遍。
他是一个儒将。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次，杀过这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是汉臣。左中郎将，持节统帅。他要对朝廷负责，对皇帝负责，对这场平叛负责。
他没有粮。没有钱。没有退路。
皇甫嵩拿起笔。笔尖悬在军令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了。
军令下达的那天，没有人宣读。
北军和郡兵在城西郊外，挖了数百个大坑，每个坑能容上千人。
坑挖好的时候，士兵们站在坑边，没有人说话。
几十万黄巾家眷被分批驱赶到城西。
连续数天。
老人走不动，被人拖着。
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妇人也在哭。
有人跪下来求，有人抱着士卒的腿不松手。
北军士卒站在坑边，举着长矛，在军官的命令下，他们把老弱推进坑里。
关羽站在营门外，远远看着城西方向。他的手按在佩剑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张飞站在他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猛地转身，往城西方向走了两步，被刘备一把拉住。
"别去。"刘备的声音很低。
张飞回头看他，眼睛红了："大哥，那是几十万人啊！"
刘备闭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死死扣着张飞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袁野站在袁绍中军旗旁，看着城西方向。
来到这个时代十七年，他所见的、所听闻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这个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皇甫嵩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本《春秋》。
书翻开在案上，一页都没有翻过。
袁绍等人在大营中，每个人都很安静。
坑杀持续了数天。
最后一天的黄昏，城西安静了。
……
黄巾军的人头继续往土台上码，家眷的尸体填进大坑，填完之后覆土。
皇甫嵩下令在城南立了一块碑，上书"平冀州黄巾碑"五个大字。
碑文是皇甫嵩亲笔写的，写得很短，只记战功，不提坑杀之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碑下埋的是什么。
坑杀之后那几天，刘备三兄弟的营中沉默了很久。
张飞坐在帐外，一拳砸在地上，指节裂了，血渗进泥土里。他砸了第二拳，第三拳，直到刘备走出来，蹲在他面前，用手按住他的拳头。
关羽没有说话。他坐在帐里，磨了一整天的佩剑。磨石上的水从清变红，不知道是锈还是血。磨完之后，他把剑插回鞘中，坐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坐就是半夜。
刘备站在营门外，看着城西的方向。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这就是乱世。"
张飞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来。
关羽把剑插回鞘中，站起来，走到刘备身后，说："大哥，广宗还去不去？"
刘备点头："去。"
……
几天后，皇甫嵩的军队拔营南下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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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台越筑越高，苍蝇黑压压地围着转，几里外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统计战果的文书送到皇甫嵩案前时，他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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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是对的。
但文书上没有写的，是城中还有几十万黄巾家眷。
老人、妇人、孩童。
这些人不是士兵，没有兵器，城破之后就缩在街巷里、地窖里、每一个能藏身的角落里，等着官军来找。
他们也没有粮。
皇甫嵩召集诸将议事。
中军大帐里站了一圈人。
郭典、袁绍、曹操、鲍鸿、孙坚等北军将领，以及一众冀州各郡县的世家子弟、豪强首领。
皇甫嵩坐在上首，把问题摆了出来：这些人怎么处置？
帐中沉默了很久。
没人说话。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
皇甫嵩自己开口了："城中粮草不多。若是留在城中，无粮可养。"
郭典站在下面，低声说了一句："若都杀了，恐失民心。"
帐中更安静了。
皇甫嵩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袁野在帐外，他记得历史上，围城的结果是大量黄巾军被饿死，城内出现人食人的现象。
若是没有破城，那现在反倒是不会这么为难。
粮草的事，比想象中更糟。
传闻下曲阳府库中至少有二十万斛粮。
城破后清点，皇甫嵩派人去查收，实际仅剩下两万多斛。
皇甫嵩派人去查了账册，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很多粮食在黄巾之乱前就被"调走"了。
调到哪去了，账上写的是"被黄巾所掠"。
实际上，冀州各郡县官员借着黄巾之乱销账，把府库粮食贪墨了，全推到黄巾军头上。
再加上冀州连续三年。
干旱、疫病、黄巾之乱，三重打击，民间存粮早已耗尽。
田里长不出庄稼，仓里没有余粮，百姓要么投了黄巾，要么饿死在路上。
皇甫嵩看着账册，沉默了很久。
他合上账册，放在案角。
案上还有一份文书，是洛阳来的，说朝廷正在调拨粮草，但路上被雨耽搁了，到冀州还得等。
等。
等的时候，几十万人吃什么？
城破后第七天，洛阳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宦官骑着马，穿着绛色官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随从。他带着皇帝的诏书，在军前宣读了。
表彰皇甫嵩平定冀州黄巾之功，加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
诏书读完，众将跪拜谢恩。
宦官被请进中军大帐，单独见了皇甫嵩。
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宦官坐在客位上，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城中贼寇家眷，留之无益，恐生后患。"
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处置"。但意思很清楚。
他又说了一句："朝廷没有多余的粮赈济冀州。"
说完，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拍了拍皇甫嵩的肩膀，笑着说："皇甫将军辛苦了。陛下对将军的功劳，心里是有数的。"
宦官走了。
皇甫嵩站在帐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面。帐里安静了很久。
当夜，皇甫嵩独坐帐中。
案上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战功表，墨迹还没干。
一份是粮簿，数字触目惊心。
他年轻时在凉州平羌。那时候他跟着段颎，段颎说"蛮夷畏威不怀德，当以杀止杀"。他当时觉得不对，但没有反驳。
后来他师从太尉陈球，读《春秋》，读《左传》，读"仁者爱人"四个字读了千百遍。
他是一个儒将。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次，杀过这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是汉臣。左中郎将，持节统帅。他要对朝廷负责，对皇帝负责，对这场平叛负责。
他没有粮。没有钱。没有退路。
皇甫嵩拿起笔。笔尖悬在军令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了。
军令下达的那天，没有人宣读。
北军和郡兵在城西郊外，挖了数百个大坑，每个坑能容上千人。
坑挖好的时候，士兵们站在坑边，没有人说话。
几十万黄巾家眷被分批驱赶到城西。
连续数天。
老人走不动，被人拖着。
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妇人也在哭。
有人跪下来求，有人抱着士卒的腿不松手。
北军士卒站在坑边，举着长矛，在军官的命令下，他们把老弱推进坑里。
关羽站在营门外，远远看着城西方向。他的手按在佩剑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张飞站在他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猛地转身，往城西方向走了两步，被刘备一把拉住。
"别去。"刘备的声音很低。
张飞回头看他，眼睛红了："大哥，那是几十万人啊！"
刘备闭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死死扣着张飞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
袁野站在袁绍中军旗旁，看着城西方向。
来到这个时代十七年，他所见的、所听闻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这个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皇甫嵩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一本《春秋》。
书翻开在案上，一页都没有翻过。
袁绍等人在大营中，每个人都很安静。
坑杀持续了数天。
最后一天的黄昏，城西安静了。
……
黄巾军的人头继续往土台上码，家眷的尸体填进大坑，填完之后覆土。
皇甫嵩下令在城南立了一块碑，上书"平冀州黄巾碑"五个大字。
碑文是皇甫嵩亲笔写的，写得很短，只记战功，不提坑杀之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碑下埋的是什么。
坑杀之后那几天，刘备三兄弟的营中沉默了很久。
张飞坐在帐外，一拳砸在地上，指节裂了，血渗进泥土里。他砸了第二拳，第三拳，直到刘备走出来，蹲在他面前，用手按住他的拳头。
关羽没有说话。他坐在帐里，磨了一整天的佩剑。磨石上的水从清变红，不知道是锈还是血。磨完之后，他把剑插回鞘中，坐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坐就是半夜。
刘备站在营门外，看着城西的方向。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这就是乱世。"
张飞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来。
关羽把剑插回鞘中，站起来，走到刘备身后，说："大哥，广宗还去不去？"
刘备点头："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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