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骑射
入秋之后，刘均开始带袁野出马埒。
老宅后面有一片荒坡，坡上长着野草和矮树。刘均在坡顶立了几个草靶，隔三差五带袁野去练。马埒太小，跑不开，荒坡大，马能撒开蹄子。
袁野的马也换了。不再是马埒里那匹老实温顺的青马，而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刘均叫它赤骊。赤骊比青马快，性子也活，跑起来耳朵往后贴，鬃毛被风掀着。
刘均从赤骊背上解下了马鞍，扔在草地上。袁野站在马旁边，看着那副鞍子，没有动。
“上去。”刘均面无表情地说。
袁野翻身上马。赤骊的背光溜溜的，没有软马鞍，没有马镫，他两腿夹着马肚，觉得脚下发虚。赤骊走了一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马鬃。
“跑起来。”刘均说。
袁野用脚跟一磕马肚。赤骊小跑起来，他坐在光背上，每跑一步就往上颠一下，大腿根磨得发烫。
跑了半圈，赤骊越来越快，他差点滑下来，只能抱住马脖子。赤骊停下来，他死死地抱着，没有下来，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刘均站在旁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等袁野重新坐稳了，才开口。
“草原上的男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没有鞍，没有镫，照样能在跑马上开弓。你骑了几个月，有鞍子，有马镫，跑起来还稳。撤了鞍，就不行了。”
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腿内侧磨红了一片，再跑几次就要破皮。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再跑。”
刘均让袁野先练慢走。
没有鞍，袁野在马背上坐不稳，每一步都要靠大腿的力量夹住马肚。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他找到了一个重心，屁股往后坐，腰微微前倾，两腿自然贴着马肚，不用死命夹，反而稳了。
刘均看见了，点了点头。
“对。别用蛮力。用你学的桩。站在地上怎么站，骑在马上怎么坐。”
袁野又走了一圈。这一次他试着把桩功的底子用上，重心沉下去，脚趾扣住马肚，腰胯放松，呼吸放长。赤骊走起来，他的身子不晃了。
“跑。”
赤骊小跑起来。袁野坐在光背上，颠得比刚才好一些，但跑快了还是不稳。
跑到坡顶的时候，赤骊突然一拐弯，他整个人往旁边滑，一把抓住马鬃，才没掉下去。等他坐稳了，发现大腿内侧已经渗出了血。
那天上午，袁野摔了五次。最后一次是从赤骊的侧面滑下来，摔在草里，滚了一身泥。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
刘均看着他，说了一句：“行了，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刘均每天上午带他在荒坡上练无鞍骑乘。头几天，他只能慢走，跑不起来。跑快了就摔，摔了再上。
他的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结了痂，痂又磨破，反反复复。晚上回屋，他趴在草垫上，把腿分开，让伤口晾着。
第二天早上，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翻身上马，接着练。
练了七八天，袁野能小跑了。跑到坡顶的时候，赤骊拐弯，他不会再滑下去。
又练了几天，他能在大跑的时候直起身子，稳住重心。刘均开始让他练射箭。
在光背上射箭，比在地上难十倍。地上射箭，脚踩实了，手拉满弓，瞄准靶子，射出去。
马上射箭，脚底下是空的，马在跑，风在吹，靶子在晃，手要拉弓，腰要稳，腿要夹，眼睛要瞄。
头几箭，他拉不开弓。勉强拉开了，箭射出去，歪到一边，连靶子边都擦不着。
刘均让他先练短距。靶子立在坡腰，离马道十来步远。
袁野骑着赤骊跑过，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箭扎在靶子旁边的土里。
又跑了一圈，第二箭擦过靶边，第三箭扎在靶边上，晃了晃，掉下来。
刘均说：“别急着射。先稳住身子，再拉弓。拉满了，再瞄。瞄好了，再松手。三个步骤，一个都不能乱。”
袁野又跑了一圈。这一次他稳住身子，拉满了弓，瞄了一下，松手。箭射出去，扎在靶子上。虽然偏了一点，但中了。
刘均没有夸他，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袁野不再藏拙。
他本来想藏。藏拙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跟当年在马厩里一样，武不可外露，力不可示人。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在马厩里藏了两年，藏到连袁腾都以为他只是个闷葫芦。
可结果呢？
袁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藏得再深，如果没有人看见，他就永远是一个马厩里的家奴子。
他需要被人看见。尤其是被袁绍看见。
所以，他不再压着自己。刘均让他练短距，他第一轮就射中了。刘均让他练跑射，他跑了三圈就稳了。
刘均让他加大距离，他换了长距靶，十箭里中了七箭。
刘均没有夸他，但第二天，靶子往后挪了十步，第三天又挪了十步。
袁野跟着挪，一箭一箭地射，每一箭都比前一天更准。
练了半个月，袁野能在马上射中靶子了。十箭里有八九箭能上靶，四五箭能射中靶心。刘均看了，没说话。但那天下午收练之后，他多给了袁野一块肉。
又练了半个月，袁野能在跑马上射中移动的靶子了。
刘均让一个仆役扛着草靶在坡腰跑，袁野骑着赤骊从坡顶冲下来，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扎在草靶正中间。仆役吓了一跳，草靶差点脱手。
刘均站在坡顶，看着袁野勒住马，调转马头回来。他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写的竹简比平时长了一倍。
竹简送到墓庐，袁绍看完，放在矮桌上。
陈堪站在旁边，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是袁绍的亲随，跟了袁绍快六年。他看完竹简，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放回矮桌上。
袁绍看了他一眼：“怎么？”
陈堪想了想，说道：“主公，军中那么多人学骑射，能骑的不少，能射的也不少。但要在跑马上开弓，像匈奴人那样轻松自如的，没几个能做到。”
袁绍喝着茶，继续听着。他自己也习武，知道像匈奴那样的骑射有多难。
“刘均教了三个月，这孩子就能在马上射中靶子。又练了半个月，能射移动靶。”陈堪认真说道，“主公，这孩子学得太快了。”
袁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陈堪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公，有件事，门客查到了，先前没写进竹简里。”
袁绍看了他一眼。
“阿蛮的娘，是匈奴人。”陈堪说，“当年赵夫人打发阿蛮回老宅的时候，查过她的底。阿蛮的娘是从塞外来的，被卖到中原，后来生了她，死了。阿蛮身上有一半匈奴血。”
袁绍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这孩子天生就擅长骑射。”陈堪说，“刘均在草原上待过，他说袁野上马的感觉，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怪不得。”
袁绍没有再说别的。陈堪也没有再问。袁绍从矮桌下面抽出一片竹简，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陈堪。
半个月后，张寿来了。
张寿是袁成的部曲。袁成死得早，部曲都被袁绍继承。
刘均带袁野去见他那天，袁野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是旧的，枪杆被汗水浸得发黑，枪头磨得发亮。他站在院子中间，两脚微微分开，枪尖朝下，一动不动。
他的背有点驼，但两只手很稳，虎口上的老茧叠了三四层。他四十多岁，脸上有风霜，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量东西。
刘均拱了拱手：“张兄。”
张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袁野一眼。他没有说话，走过来，围着袁野转了一圈。他看袁野的脚，看他的腿，看他的腰，看他的肩。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袁野的锁骨上，往下按了按。
“站个桩给我看。”
袁野站了一个桩。两脚前后分开，重心落在前腿，呼吸沉下去。他站了一会儿，重心后移，换腿，再站。
张寿看完了，哼了一声。
“边军教的？”
袁野点头。
“边军的底子。架得稳，但太死。”张寿转过身，从墙角拿了一根木枪，扔给袁野，“拿着。”
袁野接住木枪。枪杆比他的人还长，他握着有点吃力。张寿又拿了一根木枪，站在他对面。
“刺我。”
袁野刺了一枪。张寿侧身一避，枪尖贴着他的腰过去了。张寿没有还手，只是退了一步。
“再刺。”
袁野又刺了一枪。张寿还是侧身，但这次他手里的木枪动了一下，轻轻一拨，袁野的枪尖歪了。袁野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住。
“你刺枪用的是胳膊。”张寿说，“胳膊再粗，刺出去的枪也长不了。刺枪用的是腰，是胯，是脚底下那点根。教你的人教过你桩，但没教你用桩。”
他站定，做了个示范。他的枪刺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弓，脚底扣着地，腰胯往前送，枪杆贴着肋，枪尖直直地扎出去，又快又稳。
“再来。”
袁野又刺了一枪。这一次他试着用腰发力，枪尖出去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寸，但歪了。
张寿没有骂他，让他接着刺。一枪，两枪，十枪，五十枪。
刺到后来，袁野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枪尖还是歪的。
“明天继续。”张寿收了枪，“你以前练的东西，先放着。从今天起，跟我练。”
从那天起，袁野每天上午跟刘均练骑射，下午跟张寿练枪。
张寿教的东西跟袁峰完全不一样。袁峰教的是边军的底子，桩功是站的，吐纳是养的，刀法是劈、撩、格、刺，简简单单四个动作，练到熟。
张寿教的是家传的改良法子，桩要活，吐纳要跟动作走，枪法有二十几个招式，每一个招式都有变化。
技击之法也有，张寿教他近身的时候怎么用肘、用膝、用脚，怎么卸力，怎么借力。
张寿说：“边军的练法，是给边军步卒用的。上了战场，一千个人用一样的招式，齐刺齐收，靠的是阵。我的枪法，是一个人用的。你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或者三五个人，怎么活下来。”
袁野听懂了，兵卒和武将对战阵厮杀的理解，完全不同。
张寿练枪的时候很严。一个刺的动作，袁野练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张寿让他站在院子里，刺五百枪。
袁野刺到三百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张寿站在旁边，不说话。
袁野咬着牙，一枪一枪刺完。刺到第五百枪的时候，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张寿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和一块肉，扔给他。
“吃。”
袁野接住饼，蹲在墙角吃。张寿坐在院子里，擦他的枪。两个人没有说话。
每隔几天，张寿也会写一份竹简，送到墓庐。和刘均一样，都是简略的几句话。
袁绍看完两份竹简，放在矮桌上。
陈堪又把竹简看了一遍。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主公，张寿教了三个月，此子活桩小成，吐纳跟动作合上了，枪法有了变化……”
袁绍看了他一眼。
“此子‘可大用’。”陈堪说。
袁绍没有说话。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箱子里。门客站在旁边，等他吩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多加肉食，辅以汤药。”
“唯。”门客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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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后面有一片荒坡，坡上长着野草和矮树。刘均在坡顶立了几个草靶，隔三差五带袁野去练。马埒太小，跑不开，荒坡大，马能撒开蹄子。
袁野的马也换了。不再是马埒里那匹老实温顺的青马，而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刘均叫它赤骊。赤骊比青马快，性子也活，跑起来耳朵往后贴，鬃毛被风掀着。
刘均从赤骊背上解下了马鞍，扔在草地上。袁野站在马旁边，看着那副鞍子，没有动。
“上去。”刘均面无表情地说。
袁野翻身上马。赤骊的背光溜溜的，没有软马鞍，没有马镫，他两腿夹着马肚，觉得脚下发虚。赤骊走了一步，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马鬃。
“跑起来。”刘均说。
袁野用脚跟一磕马肚。赤骊小跑起来，他坐在光背上，每跑一步就往上颠一下，大腿根磨得发烫。
跑了半圈，赤骊越来越快，他差点滑下来，只能抱住马脖子。赤骊停下来，他死死地抱着，没有下来，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刘均站在旁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等袁野重新坐稳了，才开口。
“草原上的男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没有鞍，没有镫，照样能在跑马上开弓。你骑了几个月，有鞍子，有马镫，跑起来还稳。撤了鞍，就不行了。”
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大腿内侧磨红了一片，再跑几次就要破皮。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再跑。”
刘均让袁野先练慢走。
没有鞍，袁野在马背上坐不稳，每一步都要靠大腿的力量夹住马肚。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他找到了一个重心，屁股往后坐，腰微微前倾，两腿自然贴着马肚，不用死命夹，反而稳了。
刘均看见了，点了点头。
“对。别用蛮力。用你学的桩。站在地上怎么站，骑在马上怎么坐。”
袁野又走了一圈。这一次他试着把桩功的底子用上，重心沉下去，脚趾扣住马肚，腰胯放松，呼吸放长。赤骊走起来，他的身子不晃了。
“跑。”
赤骊小跑起来。袁野坐在光背上，颠得比刚才好一些，但跑快了还是不稳。
跑到坡顶的时候，赤骊突然一拐弯，他整个人往旁边滑，一把抓住马鬃，才没掉下去。等他坐稳了，发现大腿内侧已经渗出了血。
那天上午，袁野摔了五次。最后一次是从赤骊的侧面滑下来，摔在草里，滚了一身泥。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
刘均看着他，说了一句：“行了，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刘均每天上午带他在荒坡上练无鞍骑乘。头几天，他只能慢走，跑不起来。跑快了就摔，摔了再上。
他的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结了痂，痂又磨破，反反复复。晚上回屋，他趴在草垫上，把腿分开，让伤口晾着。
第二天早上，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翻身上马，接着练。
练了七八天，袁野能小跑了。跑到坡顶的时候，赤骊拐弯，他不会再滑下去。
又练了几天，他能在大跑的时候直起身子，稳住重心。刘均开始让他练射箭。
在光背上射箭，比在地上难十倍。地上射箭，脚踩实了，手拉满弓，瞄准靶子，射出去。
马上射箭，脚底下是空的，马在跑，风在吹，靶子在晃，手要拉弓，腰要稳，腿要夹，眼睛要瞄。
头几箭，他拉不开弓。勉强拉开了，箭射出去，歪到一边，连靶子边都擦不着。
刘均让他先练短距。靶子立在坡腰，离马道十来步远。
袁野骑着赤骊跑过，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箭扎在靶子旁边的土里。
又跑了一圈，第二箭擦过靶边，第三箭扎在靶边上，晃了晃，掉下来。
刘均说：“别急着射。先稳住身子，再拉弓。拉满了，再瞄。瞄好了，再松手。三个步骤，一个都不能乱。”
袁野又跑了一圈。这一次他稳住身子，拉满了弓，瞄了一下，松手。箭射出去，扎在靶子上。虽然偏了一点，但中了。
刘均没有夸他，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袁野不再藏拙。
他本来想藏。藏拙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跟当年在马厩里一样，武不可外露，力不可示人。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他在马厩里藏了两年，藏到连袁腾都以为他只是个闷葫芦。
可结果呢？
袁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藏得再深，如果没有人看见，他就永远是一个马厩里的家奴子。
他需要被人看见。尤其是被袁绍看见。
所以，他不再压着自己。刘均让他练短距，他第一轮就射中了。刘均让他练跑射，他跑了三圈就稳了。
刘均让他加大距离，他换了长距靶，十箭里中了七箭。
刘均没有夸他，但第二天，靶子往后挪了十步，第三天又挪了十步。
袁野跟着挪，一箭一箭地射，每一箭都比前一天更准。
练了半个月，袁野能在马上射中靶子了。十箭里有八九箭能上靶，四五箭能射中靶心。刘均看了，没说话。但那天下午收练之后，他多给了袁野一块肉。
又练了半个月，袁野能在跑马上射中移动的靶子了。
刘均让一个仆役扛着草靶在坡腰跑，袁野骑着赤骊从坡顶冲下来，侧身搭箭，一箭射出去，扎在草靶正中间。仆役吓了一跳，草靶差点脱手。
刘均站在坡顶，看着袁野勒住马，调转马头回来。他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写的竹简比平时长了一倍。
竹简送到墓庐，袁绍看完，放在矮桌上。
陈堪站在旁边，把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是袁绍的亲随，跟了袁绍快六年。他看完竹简，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放回矮桌上。
袁绍看了他一眼：“怎么？”
陈堪想了想，说道：“主公，军中那么多人学骑射，能骑的不少，能射的也不少。但要在跑马上开弓，像匈奴人那样轻松自如的，没几个能做到。”
袁绍喝着茶，继续听着。他自己也习武，知道像匈奴那样的骑射有多难。
“刘均教了三个月，这孩子就能在马上射中靶子。又练了半个月，能射移动靶。”陈堪认真说道，“主公，这孩子学得太快了。”
袁绍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陈堪犹豫了一下，又说：“主公，有件事，门客查到了，先前没写进竹简里。”
袁绍看了他一眼。
“阿蛮的娘，是匈奴人。”陈堪说，“当年赵夫人打发阿蛮回老宅的时候，查过她的底。阿蛮的娘是从塞外来的，被卖到中原，后来生了她，死了。阿蛮身上有一半匈奴血。”
袁绍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这孩子天生就擅长骑射。”陈堪说，“刘均在草原上待过，他说袁野上马的感觉，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怪不得。”
袁绍没有再说别的。陈堪也没有再问。袁绍从矮桌下面抽出一片竹简，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陈堪。
半个月后，张寿来了。
张寿是袁成的部曲。袁成死得早，部曲都被袁绍继承。
刘均带袁野去见他那天，袁野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是旧的，枪杆被汗水浸得发黑，枪头磨得发亮。他站在院子中间，两脚微微分开，枪尖朝下，一动不动。
他的背有点驼，但两只手很稳，虎口上的老茧叠了三四层。他四十多岁，脸上有风霜，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量东西。
刘均拱了拱手：“张兄。”
张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袁野一眼。他没有说话，走过来，围着袁野转了一圈。他看袁野的脚，看他的腿，看他的腰，看他的肩。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袁野的锁骨上，往下按了按。
“站个桩给我看。”
袁野站了一个桩。两脚前后分开，重心落在前腿，呼吸沉下去。他站了一会儿，重心后移，换腿，再站。
张寿看完了，哼了一声。
“边军教的？”
袁野点头。
“边军的底子。架得稳，但太死。”张寿转过身，从墙角拿了一根木枪，扔给袁野，“拿着。”
袁野接住木枪。枪杆比他的人还长，他握着有点吃力。张寿又拿了一根木枪，站在他对面。
“刺我。”
袁野刺了一枪。张寿侧身一避，枪尖贴着他的腰过去了。张寿没有还手，只是退了一步。
“再刺。”
袁野又刺了一枪。张寿还是侧身，但这次他手里的木枪动了一下，轻轻一拨，袁野的枪尖歪了。袁野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住。
“你刺枪用的是胳膊。”张寿说，“胳膊再粗，刺出去的枪也长不了。刺枪用的是腰，是胯，是脚底下那点根。教你的人教过你桩，但没教你用桩。”
他站定，做了个示范。他的枪刺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弓，脚底扣着地，腰胯往前送，枪杆贴着肋，枪尖直直地扎出去，又快又稳。
“再来。”
袁野又刺了一枪。这一次他试着用腰发力，枪尖出去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寸，但歪了。
张寿没有骂他，让他接着刺。一枪，两枪，十枪，五十枪。
刺到后来，袁野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枪尖还是歪的。
“明天继续。”张寿收了枪，“你以前练的东西，先放着。从今天起，跟我练。”
从那天起，袁野每天上午跟刘均练骑射，下午跟张寿练枪。
张寿教的东西跟袁峰完全不一样。袁峰教的是边军的底子，桩功是站的，吐纳是养的，刀法是劈、撩、格、刺，简简单单四个动作，练到熟。
张寿教的是家传的改良法子，桩要活，吐纳要跟动作走，枪法有二十几个招式，每一个招式都有变化。
技击之法也有，张寿教他近身的时候怎么用肘、用膝、用脚，怎么卸力，怎么借力。
张寿说：“边军的练法，是给边军步卒用的。上了战场，一千个人用一样的招式，齐刺齐收，靠的是阵。我的枪法，是一个人用的。你一个人，面对一个人，或者三五个人，怎么活下来。”
袁野听懂了，兵卒和武将对战阵厮杀的理解，完全不同。
张寿练枪的时候很严。一个刺的动作，袁野练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张寿让他站在院子里，刺五百枪。
袁野刺到三百枪的时候，胳膊开始抖。张寿站在旁边，不说话。
袁野咬着牙，一枪一枪刺完。刺到第五百枪的时候，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张寿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和一块肉，扔给他。
“吃。”
袁野接住饼，蹲在墙角吃。张寿坐在院子里，擦他的枪。两个人没有说话。
每隔几天，张寿也会写一份竹简，送到墓庐。和刘均一样，都是简略的几句话。
袁绍看完两份竹简，放在矮桌上。
陈堪又把竹简看了一遍。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主公，张寿教了三个月，此子活桩小成，吐纳跟动作合上了，枪法有了变化……”
袁绍看了他一眼。
“此子‘可大用’。”陈堪说。
袁绍没有说话。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箱子里。门客站在旁边，等他吩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多加肉食，辅以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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