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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代守

    “代守,是什么意思?”

    周管事抬起头。

    “什么?”

    “守炉人名录上的。”沈砚说,“第十代后面,有一格,写着代守。”

    周管事把笔放下。

    笔尖上还有一点墨。

    “名录里没有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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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周管事说,“一代一个人。代完了,就完了。哪来的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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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没有再问。

    问下去,最多再得一句“你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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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问吴书吏。

    吴书吏正在把一捆册子往架子上搬。

    “吴先生。”

    “嗯。”

    “代守。”

    吴书吏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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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

    “代守。”

    “小声点。”

    吴书吏把册子放平。

    他看了看左右。

    “你从哪儿看的?”

    “册库里。”

    “哪一本?”

    “红布条那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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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书吏沉默了很久。

    “给我弄口酒。”他说。

    “册库里不许有酒。”

    “那就弄一口。”他说,“一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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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沈砚用竹筒装了半筒酒,藏在怀里带进去。

    吴书吏接过去,喝了一口。

    喝完了,他把竹筒还回来。

    “十六年。”他说,“那时候我还没这么老。”

    “代守是十六年前才有的一栏。”他说。

    “十六年前。”

    “嗯。”

    “谁加的?”

    “不知道。”吴书吏说,“我是抄手,不是主事。”

    “那你知道什么?”

    “我记得那一年,丹房的灯点了三夜。”吴书吏说。

    “点三夜?”

    “出了事,主事要连夜抄册子。”他说,“抄完,原来的页就换了。”

    “换成什么?”

    “换成没有那件事的样子。”他说,“我知道一件事。那一栏,只添过一次。”

    “只添过一次?”

    “一次。”吴书吏说,“添了一行。添完,那一行就被人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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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刮?”

    “不知道。”他说,“但我记得那一年,丹房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守炉人没了。”吴书吏说,“第十代,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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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没了。”吴书吏说,“不是死。死人要报,要记,要刻名字。他那个是——没了。”

    “那炉子谁守?”

    “有人替。”吴书吏说,“替了两年。”

    “替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说,“那一格刮了三刀,刮干净了。”

    他喝了一口,把竹筒放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你现在有半笔?”

    “有。”

    “那就别问。”他说,“问这种事的,都是没有笔的人。”

    “没有笔的人,问也是死。”

    “有笔的人也死。”沈砚说。

    吴书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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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午后,赵禄来了册库。

    他不吼。

    他一件一件看。

    看架上的绳有没有松,看地上的灰有没有被踩出脚印,看摞好的册子有没有被抽出又放回。

    他看得很慢。

    慢得像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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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在红布条那一堆前面。

    “这条布,原来系在哪儿?”

    “最上面那一本。”沈砚说。

    “你怎么知道?”

    “我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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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禄转过身。

    “私动旧册。”他说,“按律,杖三十,逐出册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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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解的。”沈砚说。

    “你倒是认得痛快。”

    “我解的,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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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下。”

    裴照从架后走出来。

    “他解布条,是为了抄。”她说,“抄是我让他抄的。”

    “首席——”

    “检校是我。”裴照说,“要罚,罚我。”

    ---

    “你们两个倒是争着认。”赵禄说。

    “不用争。”沈砚说,“我解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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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管事来得很快。

    他听完,看着沈砚。

    “私动旧册,杖三十。”

    “我受。”

    “你受不起。”周管事说,“你身上只剩半笔,杖三十下去,你连半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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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怎么罚?”

    “革去抄手。”周管事说,“逐出册库,回灰场搬灰。”

    “这三个月不算了?”

    “不算了。”周管事说,“你不守规矩,就没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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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站着,没有说话。

    册库里有三个月的活。

    三个月的旧册。

    他刚摸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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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个请求。”他说。

    “讲。”

    “别逐我出去。”沈砚说,“我抄不了了,那就让我扫。”

    “扫?”

    “册库的灰,我扫。”他说,“我不碰册子。我只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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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管事看着他。

    “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

    “因为册子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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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地不能看册子。”

    “我不看。”沈砚说,“我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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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管事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他说,“扫地,不抄,不看。”

    “行。”

    “扫地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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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人真怪。”他说,“别人争的是不挨打,你争的是扫灰。”

    “灰里有东西。”沈砚说。

    “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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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库的灰很多。

    一天扫三遍,第二天又落一层。

    灰是从纸里出来的。

    纸放久了,就掉渣。

    他扫的时候,眼睛看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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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是砖的,缝很宽。

    灰落在缝里,扫帚扫不出来。

    他蹲下去,用手指抠。

    抠出来的灰,比扫出来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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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日,他扫了三个时辰。

    第二日,他的腰直不起来。

    第三日,他摸清了哪一排的灰最多。

    最里面那排最多。

    那排没有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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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他扫到最里面那排架子。

    架子腿有一条缝。

    缝里塞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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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扫帚尖把它拨出来。

    是一片纸。

    很小。

    边缘不齐,像被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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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纸捏在手里,走到门口。

    纸很薄,捏着像捏着一片干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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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有一线光。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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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的背面,透出一个字。

    只有左半边。

    一个“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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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纸收进袖子。

    收的时候,手很轻。

    袖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片纸屑。

    一片很旧的布角。

    他捏了一下,把它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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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继续扫地。

    眼睛看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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