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臣 > 状元负雪 > 春陌 第48章 眉心一跳

春陌 第48章 眉心一跳

    那名字他压在心底好些天,偏在他不提防的时候蹦出来。蹦一下,眉心跟着跳一下。头一回他当是累狠了,揉两下没当回事;第二回再跳,他顺根一找,才觉出不对味——安文枢,这张脸他像在哪见过,隔着十一年,蒙着灰。

    安家嫡庶旁支几百口,年节大礼上人影都难得凑齐。安文枢是五房远房,辈分上是他隔了几房的堂叔,论亲疏,他幼时恐怕连正脸都没好好瞧过一回。可偏偏,他记得这样一个人。

    那是他七岁,一个落着雪的严冬,那场雪到开春都没化尽。父亲的书房里坐着一屋子纸,算盘珠从早拨到晚,账本一摞压一摞,边角磨得发毛。屋里冷,火盆烧着,炭气混着旧纸的潮,闷闷地沉在半空。他趴在门边,看父亲算账,窗纸透进来的光被雪面晃得发白。门外有人求见,父亲撂笔,让进。进来一个穿皂衣的中年人,进门先是一揖,腰弯得恰到好处,从袖里捧出一只锦匣——匣上的漆是新上的,暗红发亮,一看就是为送人备的。他说北边几笔进账都平了,请老爷过目。父亲没让他多留,收了匣子,手一挥,那人便退。退到门边,那人抬了抬眼皮,往门后扫了一眼。安若华趴在门框后头,对上了那道目光。很平,平得没半点起伏,可那平底下,压着一线说不清的凉。他退到月门外,那道背影在雪里走了两步,才被廊柱掩住。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他肩头,他一动不动。安若华那时只当是家里寻常管事的,看惯了,没往心里去。如今才回过味——那人是安文枢。

    可这,仍凑不成眉心那一跳。真正叫他心悸的,是另一桩旧事。同一年冬,他翻母亲遗下的手记,翻到一页没头没尾的怨叹。那页纸角蜷着,像被水浸过又晾干。笔是病的笔,字断断续续,写到一半失了力,像撑着写完的:“文枢所谋,非商路二字可尽。北边之事,我劝过世珉,他不肯听。”底下还有半句:“所营之利,未必皆净。若华还小,但愿他长大了,不必沾这些。”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洇开,是写的时候停了手,笔尖在纸上搁久了。

    他那时七岁,只当是母亲病中呓语,看过便撂下。后来那页纸被人重新归拢进手记里,边角压平了,他再没翻到过。

    今夜把“安文枢”三个字和这页旧话并到一处,那早已淡去的字,全立了起来,一根一根扎进眉心。“所营之利,未必皆净”八个字,笔锋比旁的重,是咬着牙写下的。他指尖抚过那行字,纸的糙感硌着指腹。母亲那时病着,能写下这些,是窥见了什么,劝不动丈夫,只好把一句怨叹藏进手记里,等儿子大了自己看。藏得这样深,深到若不是今夜这桩案子逼着,他怕一辈子也翻不到这一页。

    母亲是知道安文枢所谋的。那句“安家门第虽高,所营之利,未必皆净”,说的是整个安家。父亲那句“安家的门,是越老越厚的墙”,此刻听来,倒像另一层意思——不是教他不沾是非,是教他看清墙里头有什么,别去拆。墙里头,偏是他如今不得不往深里看的地方。

    他坐在案前,额角突突地跳。抬手一按,指尖触着的地方是凉的,潮的,是汗。他起身倒了碗凉茶,灌下去,又坐回来,喉头发紧。那页纸上,“安文枢”三字旁边,他用极小的字添了一笔:母曾劝父,父不肯听。

    添完这一笔,他不敢往下看了。

    他怕这案查到末了,揭开一层自己都不愿碰的底——母亲当年力劝无果的那桩事,究竟只是商路营生,还是别有心肺。更怕父亲那句“莫用安家的门换虚名”,底下还压着一句没出口的话,是要他趁早收手,别把安家也搭进去。而母亲那句“未必皆净”里,安家这座千年门第的墙根底下,到底埋着什么,连母亲那样的人,都只敢叹息,不敢写明。

    他吹了灯躺下,翻来覆去。黑暗里那行字缠着他:名册之上,有一名,出安氏之门,阖府震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那行字还跟着。他想起母亲病重时握笔那只手,想起那句“若华还小,但愿他长大了,不必沾这些”——母亲到死都在护他,不让他沾那些脏的。可如今,他偏一头撞了进来。

    后半夜他恍惚睡去。梦里是母亲的手记,还有一只锦匣,父亲当着面把它打开,露出一卷名册,册页上一个名字一分一分亮起来。他使劲睁眼,想看真切,那名字蒙着一层雾,越看越糊。他急出一头汗,那雾却越笼越厚,到底把它吞了。那锦匣的漆,暗红发亮,正是他七岁那年在父亲书房看见的那一只。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额角的汗已经凉透。他坐在床沿怔了很久,才把那个梦里几乎看清、却终究没看清的名字,压回心里去。他心里其实有个猜,不敢念出口。那猜若坐实了,安家这座门,怕是要从他这里先裂开一道缝。

    他起身点灯,灯芯拨了一下,火苗窜上来,又稳下去。他从贴身衣袋取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摊开。灯下,“安文枢”三字旁边添的那笔“母曾劝父,父不肯听”,墨还新着。他把那行字又看许久,目光落回手记另一处极淡的痕上——那页的边角,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掐出几道深印,像有人握着读过,又放下,反复过好多回。他从前只当是纸旧了留下的,如今才明白,那是母亲病中一遍遍翻着、忍着,留下的印子。

    母亲到死,都没劝动父亲,也没舍得把这“未必皆净”说破。他说不清是替母亲怨,还是替母亲痛,只捏着那张纸,一直没动。

    窗纸透进一线冷白时,他才把纸折好收进衣袋。他坐在暗里,想着母亲那半页字,想着父亲那句嘱咐,又想着萧彻那句话——“你是姓安的,还是姓理的”。三句话,像三根桩,把他钉在这。定不下该往哪走,只觉着今夜的时辰格外长。他披上外衣,没点灯,坐等到天光。

    天明起身穿衣,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他知道自己站在一道绕不开的坎上——往后每一步,要么踏进安氏的门墙,要么,把那条缝合上。他系衣带的手,停了停,又接着系,系完在腰间捶了一下,把半宿没睡透的乏往下压了压。

    窗外老梅的梢尖,又刮了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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