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请罪

    “启奏陛下,儿臣尚有一本要奏。”

    这句话落在金砖上,整座两仪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满殿宗室、勋贵、文武百官齐齐望向丹陛中央那个跪伏的身影,面上皆是错愕。

    要知道,大明的常朝可不像北面清廷那般,大臣奏事须得跪着回话。

    在大明,无论官阶高低,奏事时一律站立面君。

    需要跪下的场合,只有寥寥几种:认罪、请罪、谢恩。

    而这位简在帝心的越王殿下。

    以亲王之尊,方才刚替朝廷推过了革新钱法的大政。

    如今竟然跪在丹陛之上。

    由此可见,接下来要奏之事,绝非寻常。

    玉阶之上,延景帝端坐御座。

    他半垂着狭长眼瞳,目光落在下方那个脊背挺直的四子身上。

    儿子那张清玉般的面庞平静中透着决然,脊背挺得笔直,却丝毫不见慌乱。

    延景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指腹搭在袖口暗袋的银扁盒上摩挲了两下。

    有那么两息,天子心底生出一丝退意,想将儿子这本奏折暂且压下。

    钱法革新刚刚经过朝议议定,百事待举。

    这是他登基之后分量最重的一项举措,交到别人手上,他终究放不下心。

    倘若这道折子递上去,太上皇震怒,将儿子遣回封地或是圈禁,龙元推行便要横生枝节。

    可回想起五日前在甘露殿,这少年眼底那份不计后果的决绝。

    延景帝按在银扁盒上的指腹松开了。

    也罢。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

    正如此子所言,即便事不成,不过是下去沉淀几年。

    等时机一到,再召回来,依旧能托付大事。

    大殿足足静了五息。

    延景帝偏低的声音才自御座上缓缓传下:“越王平身,还有何事要奏?”

    朱靖泽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真担心父皇因革新钱法一事,临时改了主意。

    那他后续计划的步伐也将不得不全盘放缓。

    不过,他并没有起身。

    双手将那本靛蓝封面的奏折高举过顶。

    夏守忠碎步上前,双手接过,面色有些凝重地折返御座,将奏折呈至案前。

    朱靖泽伏下身,额头贴着金砖,朗声开口。

    "臣靖泽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伏惟圣鉴。"

    嗓音沉稳,字字句句传遍大殿。

    "臣本庸质,忝列天潢,蒙父皇隆恩,得沐圣泽。然近日京中流言四起,传臣倚仗天家权势、强夺已定之亲。"

    殿内不少人面色微变,已然猜到他所言何事。

    朱靖泽直起上半身,面容端肃:"究其本源,实出宁国府贾珍之捏造构陷。"

    这一句一出,丹陛下工部班列末位,贾政的脸刷地白了。

    立于皇子队列里的朱靖昭则是一脸狐疑。

    老四这次似乎不是冲着那几个文官,而是针对贾家。

    不对啊。

    以他多年的观女之术来看,那贾珍之妻尤氏生得丰腴而内媚,到了榻上定是个难得尤物。

    难道中秋晚宴那天,自己走了,老四没有享用了那块肥肉?

    不然吃了人家的还嘴软呢,老四今天怎会往死里整那贾珍?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朱靖泽的声线没有半分波动,继续道:

    "臣德薄能鲜,处事不谨,致令宵小构陷,污及天家清誉,上负圣恩,下愧臣职。”

    “每思及此,五内如焚,寝食难安。臣之罪愆,百身莫赎,惟愿叩首待罪,恭候圣裁。"

    话落,他额头再度触地,重重一叩。

    这番话抛出来,大殿内紧绷的弦反而松了几分。

    前排几位六部九卿互相对视,眼底皆是恍然。

    京师城里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抢亲”流言,在场哪位没听过?

    虽说后来风向转了,证实那宁国府贾珍捏造婚约、意图构陷亲王。

    但这等风波终究牵扯到了皇室声誉。

    越王殿下素来端方守礼,为了这等有损天家颜面的事当庭请罪,倒也合乎情理。

    不少朝臣微微点头,一副了然之色。

    可站在丹陛西侧的几位阁老,却没这么好糊弄。

    四位阁老互相对了一眼。

    首辅董诰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停在半空,目光在朱靖泽和御座上的天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刘墉那魁梧身躯微微前倾,一双沉敛的眸子盯着跪在地上的弟子。

    他太了解这个少年皇子了。

    为了区区几句市井流言,哪怕牵扯贾家,也绝不值得一位亲王在朝会上行此大礼。

    还递这等郑重的请罪折子。

    刘墉那张阔脸绷得铁紧。

    他不知道这道折子里写了什么,但从弟子今日这番架势来看,后头必然还有文章。

    眼底掠过一缕担忧。

    丹陛下东侧文官序列,工部班列末位。

    贾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发软,靠着身侧梁柱才没露出失态。

    "究其本源,实出宁国府贾珍之捏造构陷。"

    这句话在他耳中翻来覆去地碾。

    越王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亲王之尊请罪。

    把贾珍的名字钉死在了这道奏折上。

    不管后续如何处置,"贾家宁国府贾珍构陷亲王"这几个字,从今日起便是铁板钉钉的定论。

    他很清楚,这事对朱靖泽而言不痛不痒。

    被构陷的人反而还会得到同情,越王在民间的声望只会更高。

    可对贾家来说,这是足以动摇根基的大祸。

    贾政把目光投向玉阶上的天子,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出声。

    这桩事实摆在眼前:秦氏确实从未许配宁国府,婚约确实是贾珍捏造。

    无论贾珍当初出于何种目的,构陷亲王这顶帽子,扣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辩驳。

    御座之上,延景帝面色依旧冷白,看不出喜怒。

    他轻轻翻开那本靛蓝封面的奏折。

    虽然五日前在甘露殿已将这份内容看过一遍,但此刻他还是逐行重新扫了一遍。

    那手碑体小楷依旧方截凌厉,笔力雄浑,赏心悦目。

    纸页翻动声在安静的大殿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在群臣的心坎上。

    半晌,他合上奏折,随手搁在紫檀案边。

    “越王遇事不谨,致生风波,确有过失。”

    延景帝嗓音偏低,语速平缓,“然念其首倡钱法有功,且系受人构陷。着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平身吧。”

    大殿群臣面色不变。

    都知道这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大明朝哪位亲王是指着那点死俸禄过活的?

    何况以越王眼下圣眷之隆,天子随手一道赏赐,便能把这区区一年俸禄填回来。

    这罚俸一年,不过是走个过场。

    皇子班列首位,朱靖昭面色晦暗,嘴角牵了一下。

    果然如此。

    父皇连样子都懒得做全,这般明晃晃的偏袒,满朝文武哪个看不出来。

    丹陛上,朱靖泽直起身,叩首谢恩。

    “儿臣谢父皇隆恩。”

    然而,他并没有站起来回到皇子班列,依旧立在丹陛正中。

    这一举动,让刚要挪动脚步的群臣齐齐顿住。

    朱靖泽视线扫过满殿文武,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有人面色舒展,以为此事已了。

    有人低头避开他视线。

    有人面带狐疑。

    铺垫已经够了。

    自从得知贾珍在外散播谣言的那一刻起,自己所有的谋划,就在这一击上!

    朱靖泽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御座,再度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今日冒死陈奏,非仅为臣一身之冤屈,实为社稷之隐忧,不敢不据实以闻。"

    大殿内方才松弛下来的气氛,被这句话整个撕裂。

    社稷之隐忧?

    区区一个贾珍,一个破落勋贵子弟,顶破天也就是个构陷亲王的罪名。

    怎么就扯上社稷隐忧了?

    首辅董诰终于变了脸色,温和面具裂开一条缝。

    忠顺王朱简饶胖脸上的和气也挂不住了,眼皮直跳。

    玉阶上,延景帝身子前倾,深黑眼瞳盯着下方的四子。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丹陛上那个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

    都知道,真正的戏肉终于来了。

    (小布实在不敢在这里断章,给诸位义父添堵。

    昨晚又睡了一宿客厅,熬出了下一章!(๑・̀ㅂ・́)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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