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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祸水东引,尤氏一语惊四座

    御台上,朱靖昭的腿开始发软。

    石青衮冕底下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又凉又黏。

    他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靠这点痛意撑住自己没当场瘫下去。

    他很清楚。

    若今日大明皇室当真在诗文上被清廷碾压,那始作俑者是谁?

    是他。

    他的储位那就休要再提了。

    皇爷爷不会护短护到这种地步。

    圈禁,也不是没可能。

    他咬着后槽牙,目光毒辣地横扫向甄太妃身侧的贾元春。

    那月白宫裙的女子垂眸侍立,腰背笔直,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

    红颜祸水!

    若不是这贱人对老四那般曲意逢迎,他怎会一时上头冲出来?

    恨意如蛇,在胸腔里翻搅。

    永瑆再度躬身行礼,目光慢悠悠扫过殿下一众皇子。

    这才施施然回到次席,端起酒盏与纪晓岚轻碰了一下。

    杯沿相击的脆响不大,落在含元殿这片凝固的寂静里,却如刀刮骨头。

    这般张扬倨傲的姿态看得殿中文武满心愤懑,人人都恨不得亲自登台与之较量。

    奈何碍于先前定下的规矩,百官无从插手。

    一众视线只得尽数压向朱家几位皇子。

    二皇子楚王朱靖安首当其冲,瞬间被众人紧盯。

    朱靖安缩在楠木独案后,肩背佝偻得像要钻进桌子底下。

    一双失了焦距的眼死死盯着案面上的酒杯,十指反复捻着袖口布料。

    却没起身。

    他备的那首诗在脑中过了七八遍,每过一遍,冷汗就多一层。

    拿那玩意儿上去,不是献诗,是当着千余人的面自取其辱。

    一片失望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先有大皇子当场被揭穿抄袭,再有二皇子连上台的胆量都没有。

    大明皇室的脸面,被自家人一层一层扒了个精光。

    延景帝面色沉得吓人。

    太上皇的酒盏更是当啷一声砸在紫檀案面上,酒液泼洒出来。

    这一声响在死寂中炸开,朱靖安整个人弹了一下,面皮惨白,

    屁股在椅面上磨蹭,正要硬着头皮站起。

    却在这时,一道暗纹劲装的身影蹭地弹起。

    “二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这局便由小弟先来献诗!”

    朱靖钺嗓门大如铜钟,震得殿顶嗡嗡作响。

    他阔步迈出,大步流星迈出席位,一脸慷慨赴死的凛然。

    满殿轰然叫好。

    不管水平如何,敢上台迎战,总算保住几分血性。

    太上皇紧绷的面皮松了一丝。

    延景帝垂下眼睑。

    朱靖泽端坐案后,目光扫过朱靖安那张吃了苍蝇般的脸色,唇角牵了一下。

    谁说武夫不会耍心眼?

    老三这番表现,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是武夫,文采平平,但我敢上!

    输了也是情理之中。

    旁人只会赞一句:齐王以武事见长,敢登台和鞑子较量文墨已属不易。

    如此,不管这次两国皇室斗诗结果如何,他本人已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坑苦了他那二皇兄。

    这一下,不光坐实了朱靖安压根不敢登台应战,往后他也彻底失去上场比试的机会。

    毕竟,他说了,“我二哥身体不适”。

    这几个字一出,就算之后朱靖安想上台,也得先解释:你方才不是身体不适吗?

    老二算是彻底出局了。

    朱靖泽心里好笑,可见这个家伙也未必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粗豪莽撞。

    朱靖钺站定御案前,扯开嗓子冲金士松嚷道:“大宗伯,小王前两日练武伤了手腕,劳烦您代笔!”

    刚退回席位的朱靖昭听见这话,险些没一屁股坐空。

    他瞥见周遭不少人投来异样目光,心底暗骂:老三这厮连自己想个新借口都不会!

    金士松提笔挥就,一首七律《御苑秋桂》工整端庄,格律四平八稳。

    诗毕,满殿安静了两息。

    没人叫好。

    倒也没人贬损。

    和永瑆那首相较,差距肉眼可见。

    但对着一个素以武勇著称、又勇气可嘉的皇子,谁也说不出苛责的话来。

    朱靖钺大步走回席位,一屁股坐下,朝朱靖泽咧了咧嘴。

    那神情明摆着:三哥我这一关算是过了。

    清廷特使席上,纪晓岚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和永瑆对视一眼。

    两人嘴角同时勾了一下。

    这水平,差远了。

    悲观的叹息声在百官席间弥散。

    却在这时,梅守信凑到朱靖昭耳畔低语了几句。

    后者眼睛一亮,从楠木案后站起身,转向朱靖泽的方向拱手一礼。

    微胖的脸上堆起温和笑意,嗓音洪亮:“四弟,我大明宗室论文采,一向以你为最。何不上台献诗一首?定能夺得今日魁首!”

    台下百官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附和声如潮涌来。

    “正是!越王殿下《奉母》一诗名动天下,诗才冠绝宗室!”

    “越王殿下定能旗开得胜!”

    “殿下快上台,收拾满清鞑子!”

    一道道恳切催促的呼声接连不断响彻大殿。

    凝晖暖阁内。

    辰妃苏绾身侧,傅秋芳那双秀目几乎瞪裂,咬着牙低声道:“卑鄙!”

    她凑近苏绾耳畔,语速极快:“娘娘,吴王这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若这局输了,他这始作俑者全身而退,罪过反倒全压在殿下头上。”

    说着面上浮起一丝惭愧,

    “奴婢先前准备的几首咏月诗,比那清廷鞑子的……差了些。也不知殿下他……”

    说着一股浓浓的担忧挂到俏脸上。

    苏绾秀眉微蹙,沉吟片刻,却是缓缓摇头。

    “能跻身这座大殿的无一愚钝浅薄之辈,太上皇与陛下更是心思通透、目光如炬之人,断然不会被他这般粗浅手段蒙骗。”

    她的目光从儿子的身上移开,转头望向梅守信,语气淡漠,“此人眼界本事,也就仅此而已。”

    荣国府区域,史湘云嘟起小嘴,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怎么反倒成了四殿下,若是输了就是最大的罪过了呢?明明是那大皇子先挑的事!”

    贾探春凤目中滑过一抹讥诮,唇角冷挑:“不过是祸水东引罢了,只是手段也太过低劣了些。”

    薛宝钗眉宇间却浮起淡淡忧色,水杏眼半垂,叹息一声:

    “手段虽说粗浅拙劣,却也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探春一怔,转过头来:“宝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众女齐齐将目光投向宝钗。

    宝钗声线平稳柔和:“在场诸位皆是朝堂人杰,自然一眼识破这等算计。可我大明亿万生民,却未必人人都有这份眼力。这等宫闱秘事,传到民间必定变了味。”

    史湘云一拍小手,恍然大悟:“是了!往后这事传到外头,市井坊间只会说,大明宗室第一才子输给了清廷皇子。谁还管是不是吴王挑的头!”

    众女恍然,面上俱是忧色。

    在闺阁女儿的单纯的心思之中,世人向来只简单划分为善与恶两类。

    如今大皇子挑事在先,祸水东引在后,是恶人无疑。

    而那一直低调的四皇子平白受此波及,自然便站在了好人那头。

    上首位,贾母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拍。

    她浑浊的老目扫过这些天真的丫头们,缓缓摇了摇头。

    这些女孩儿还不知道,她们眼中那个“好人”,手里正攥着能让贾家万劫不复的东西。

    若家族一朝倾覆,这些天真无邪女孩儿的下场……

    她叹了口气,没往下想。

    “倒也未必。”

    一道温润平缓的女声插了进来。

    众女愕然转头。

    说话的竟是一直枯坐无言的尤氏。

    她视线穿透单透纱障,直直落在御台左侧宗室区域。

    灯火映着她右颊那层脂粉也遮不住的肿痕,面色平静。

    史湘云眨了眨眼:“珍大嫂子,怎么说?”

    尤氏回想自己今日险境,嗓音透着看透世事的清冷。

    “最后真正做决定的又不是那些普通百姓。”

    众女面面相觑,细一琢磨,只觉此话鞭辟入里。

    百姓传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太上皇和皇上怎么看。

    而帝王们自然心里门儿清。

    薛宝钗抬起眼,望了尤氏一眼。

    这位珍大嫂子,平日里总是和和气气打圆场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今日这一句话,倒比满座闺秀都看得通透。

    只是今日的珍大嫂子,似乎处处透着几分异样。

    文官女眷末席角落。

    秦可卿十指绞着帕子,指节攥得泛白,帕面皱成一团。

    她身子前倾,细长杏眼越过重重人影,死死盯着那个端坐楠木案后墨衣少年。

    俏脸上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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