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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什么是法治?(加更 八千字大章)

    周瑜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郭兄,天下为公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台上,目光里有认真思考,开口时语气很平缓:“周兄,以前我觉得那就是书上的一句漂亮话,这句漂亮话就是糊弄天下万民的。

    可我在邺城待了半年之后,我的想法逐渐变了,我觉得这个真的有可能实现。”

    周瑜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郑玄侧过头对身边的管宁低声说道:“幼安,老夫能感觉到,主公说的天下为公一定会实现,并且不会太遥远。”

    管宁点了点头:“师兄,也许我们这辈子还有希望见到那一天。”

    郑玄摇了摇头:“幼安,你明年才满五十岁,你有希望见到,老夫快八十了,这辈子见不到了。”说到后面,郑玄的声音里有一丝失落,那不是对生命的留恋,而是对心愿未完成的不舍。

    管宁正要接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康成公是河北新式教育的奠基者,晚辈相信,您会看到那一天的。”

    两人同时回头,坐在他们身后那排的,正是邺城新闻报副主笔祢衡,他一手握着笔,一手按在摊开的记录纸上,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郑玄笑着微微颔首,“如果老夫先离开了,你们都帮老夫看着,等天下为公实现那一天,到老夫坟前说一声,老夫此生也就无憾了!”

    祢衡和管宁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接着微微颔首,这也算三人之间的一个小约定。

    袁文的声音在台上再次响起:“有人曾经跟我说,天下为公只是一句口号,没必要当真。

    是人就会有私心,谁坐上高位都不想放下权力,谁都想把权力传给子孙后代,怎么可能会有公天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缓缓扫到最后一排:“这些话并没有说错,先秦著名思想家荀子也曾说过:人性本恶。

    可我们不妨想一想,如果我们不去寻求改变,不让整个国家上下公平一点,任由弱肉强食的法则持续下去,那么,我们的子孙后代早晚也会成为受害者,因为,没有一个家族能保证自己永远强大。

    唯一能保障子孙后代的,是建立一套公平、公正的社会制度。

    正是因为人性本恶,因此,我们才需要更好的制度来约束人性这种恶。”

    “天下为公这条路注定艰难,不过,有你们的支持,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实现他,历朝历代解决不了的世袭特权问题,我们不是一样在妥协让步中找到了解决办法吗?”

    袁文的话让在场不少的人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在这场变革中,大家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袁文微微换了一下站姿,声音缓了些:“河北如今的局面,不是我袁文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所有人共同努力换来的。

    没有农户种地,没有工人做工,没有商人经商,只靠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了。”

    他话音刚落,全场起立。

    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过来,拍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在辩论馆回响。

    有人拍得掌心发红也不肯停下,有人站着哭出了声,有人仰着头望着台上那个身影,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袁绍站在那一片欢呼的人群之中,他想起十多年前,那时自己还坐在大将军的位置上,他也想过让庶民吃饱穿暖,可他目的是为了自己手中权力如何更稳、如何让子孙接着坐下去。

    而此刻台上站着的这个逆子,他想的是,让所有人都有一条更好的出路,他想的是民族百年、千年之后的事情。

    袁绍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像今天这个逆子一样,得到万民发自内心的掌声,他没机会了,却在他最看不起的这个庶子身上变成了现实。

    袁文双手往下压了压,满场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退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响,也很快退了。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几千双眼睛重新聚到他身上。

    “今天我讲了很多,大家下去后都不妨想一想,议一议。

    原本按照流程,接下来应该进入提问环节。”

    袁文顿了一下:“不过,在大家提问题之前,我想借这个机会,呼吁大家一件事情。”

    台下的人都伸长脖子等着。

    崔巍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诸葛亮,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孔明,你猜主公要呼吁什么?”

    诸葛亮摇了摇头:“你这就为难我了,主公的想法有时候太跳跃,这个真不好猜。”

    仲长统打趣道:“没想到孔明这样的聪明人,也有猜不到的时候?”

    周不疑偏过头看向曹植:“子建公子,你是大将军的学生,你能猜到他呼吁什么吗?”

    曹植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猜不到,大将军想问题的方式跟旁人不同。”

    台上,袁文的声音透过扩音筒传得很远,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听说河北和其他地方,有不少百姓给我立了生祠,说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惶恐不安。”

    台下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生祠这东西,是百姓感念一个人的恩德,自发建起来供奉的,自古以来只有那些真正对百姓有大功德的人才会被立生祠。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天大的荣耀,可袁文却说他惶恐,这让众人不解。

    袁文接着说道:“我袁文和你们所有人一样,一个嘴巴、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两条腿,没什么特别的。

    既然我也是和大家一样的人,那么就有可能犯错,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错,怎么办?是律法给我袁文让路吗?”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我刚才说了,河北有今天的局面,不是我袁文一个人功劳,而是河北两千多万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们不应该去神化任何一个人,一旦把我袁文神化了,以后关于我说的话、做的事情,就没有人敢反对,没有人敢提出质疑了,你们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台下像被丢进了一颗石子,议论声从各处冒出来,先是零星的几句,随即连成一片。

    国渊坐在前排,侧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道:“主公说得有道理,皇帝的话没人敢质疑,哪怕是错的也得听着,最后的结果就是,一步一步变成了没人敢说真话了,你骗我,我骗你,互相糊弄,上下欺瞒。”

    田丰在另一侧接过话头:“一旦形成禁区,将来关于主公的一切谁都不敢多嘴,那就给了那些钻营的人机会,他们会顺着这个口子往上爬,利用这一点来大搞政治斗争、排除异己,这样一来,和朝廷又有何区别?”

    崔巍看向诸葛亮:“孔明,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担心各地越来越多的生祠出现吗?没想到今天主公自己提出来了。”

    诸葛亮带着浓浓的笑意,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想到主公看到了后果……”

    袁绍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心里翻涌着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复杂,因为他真正坐过高位。

    自古以来,谁不想被人立生祠?谁不想被人捧成神?他袁绍也做梦都想,有一天能被人立祠供奉。

    可这个逆子倒好,百姓把生祠送到了面前,他居然往外推。

    曹休更是一脸不可置信:“世间真有这样的人?连生祠都拒绝?百姓感激你才给你立的,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曹植在旁边开口道:“那是你们不了解他。”

    袁文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接着说道:“河北这些年发展教育,是让大家学会思考,学会问为什么。

    如果袁文变成了一个不能提、不能碰的禁区,我们还怎么去追求真理?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能,还谈什么发展?

    这样的后果,是我们大家愿意见到的吗?”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像是在跟大家拉家常:“还有,立生祠要花钱,花钱立一个泥塑木胎摆在那里,能当饭吃吗?有那个钱,给孩子多买两个鸡蛋吃,让他们多喝两杯豆浆,让他们长好身体,不比立生祠强得多?

    立了生祠,我袁文也不会因此长命百岁,完全没有必要。”

    “在这里,我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

    说完,他走到讲台正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他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不少:“请大家回去后互相转告,也请邺城新闻报呼吁河北的所有百姓,把那些生祠拆了吧!大家能吃饱穿暖,比在这上面花冤枉钱强得多,大家好不容易能吃一碗饱饭,钱浪费在这上面实在不值得。”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面孔,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如果真的支持我,那就配合我们推行新政,把你们的孩子送到学校去读书识字。

    种地的把地种好,做工的把手里的活做好,经商的善待好工人,将士们打好每一场仗,官吏解决好百姓的麻烦……这就是大家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轰!!”

    整个辩论馆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掌声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

    有人拍着手笑着,有人拍着手眼眶却红了。

    袁文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他说的是鸡蛋、豆浆、孩子读书识字,那些离每一个人都最近的、最实在的东西。

    曹冲坐在座位上,跟着周围的人站起来拍手,眼睛却一直定在台上那个灰袍身影上。

    他拍手的动作比其他人都慢,像是在一边拍一边想什么。

    周不疑站在他旁边,同样没有停下手里的掌声,侧头看了曹冲一眼,低声问道:“仓舒,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曹冲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稚嫩的声音被周围的掌声盖住了一大半,只有周不疑听得清:“讲台上的大将军和朝臣口中的大将军完全是两个人。”

    周不疑笑了笑,把目光重新投回台上。

    “接下来到了提问环节,老规矩,你们问,我来回答。”

    等到掌声完全停下,袁文站在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话音未落,几千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像骤然冒出来的一片林子。

    袁文笑了一下:“这么多人举手,我一时间都不知道找谁来提问了?”

    台下的人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袁文接着说道:“这样吧!我来随便喊座位号,喊到谁谁来问,好不好?”

    “好!”几千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六排二十七号。”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号牌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穿着一件青布短袖,胸前挂着邺城学院的学生证,站起来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大……大将军。”

    袁文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轻松了几分:“不用紧张,就把我当成一个年长些的兄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明显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大将军,我们不少同窗私下讨论过,如果河北这样下去,是不是意味着今后所有的律法都会改?将来的律法又该怎么修订?”

    袁文听完,笑了一声:“不愧是邺城学院的学生,一开口就问了几个问题,还都是又敏感、又绕不过去的问题。”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连靠前坐着的管宁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满场的空气轻松了不少。

    袁文收起笑容,目光从那个学生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我们先看看朝廷的律法是怎么来的:通常是皇帝指定几个重臣牵头,再拉上一群博士、郎官来修订,他们修订的时候,往往借鉴前朝旧例,再缝缝补补凑出一部新的。

    可不管怎么改,有一点是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他们修订律法,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而是用来约束百姓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笑起来。

    袁文朝台下抬了抬下巴:“原因很简单:换成你们来修订律法,是放宽自己,还是放宽别人?”

    “我又不傻,肯定放宽自己啊!”台下好多个声音同时喊了出来。

    “嘿嘿嘿……”喊完之后满场都是尴尬的笑声。

    袁文也笑了:“不用不好意思,换成我袁文去修订律法,我可能也一样,第一反应就是往自己这边松一松,往别人那边紧一紧,这是人的本能。”

    他收起笑意,声音正经起来:“可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我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在我看来,今后修订律法有两点必须改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律法的核心是约束拥有公权力的官吏,而不是约束平民百姓。

    掌权的人如果不受约束,律法写得再漂亮也白搭。”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参与修订律法的人,应该是天下百姓选出来的代表,而不是我袁文关起门来写一部律法,让大家照着执行。”

    袁文往旁边走了两步,目光坦然地望着台下:“廉政公署的诸葛亮副署长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如何确定一部律法是否公平?

    说实话,他当时把我问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后来,我想了好久,好像有些想明白了,我的理解是这样:

    我修订一部律法,让你执行,那叫强权,等于是我拿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我修订一部律法,大家共同执行,这叫法制,制度的制,通过律法形成制度,大家共同遵守,虽然律法不一定公平,起码比第一个好一些,我自己也得遵守律法。

    我们一起修订一部律法,大家共同执行,这叫法治,治理的治,所有人参与修订,所有人都得遵守,至少,公平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几句话落在辩论馆里,像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推开了一扇天窗。

    空气忽然变得通畅了,所有人都觉得头顶亮了。

    毛玠坐在第三排,听到这里时侧头看了满宠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伯宁,你听见主公的解释了吗?如果说朝廷的律法是强权,那么法治才是真正的未来,这样的地方,我真的很期待。”

    满宠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孝先,你我被换来邺城,如今看来不是坏事。”

    “是好事,主公让你我看到了未来更多的可能。”毛玠有些激动。

    周瑜坐在郭嘉旁边,脸上的神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他偏过头低声说道:“郭兄,大将军这几句话可以写进律法书里,太经典了。”

    郭嘉点了一下头:“是啊!几句话就说清楚了,同样是制定律法,方法、目的则完全不同。”

    诸葛亮目光落在台上,嘴里低声念着那几个词:强权、法制、法治。

    他自言自语道:“我研究法家十多年,如今看来,法家的律法就是强权。

    我单方面制定规则,强制你遵守,我自己可以不遵守,说得再漂亮,本质就是一把刀,一把约束天下万民的刀。”

    崔巍坐在他旁边,带着一丝激动:“孔明,你问主公这个问题问得好,也让我们将来的律法和朝廷的律法有了本质区别。”

    “强权、法制、法治??”曹冲重复着这三个词,他拉了拉曹植衣袖:“三哥,朝廷律法是不是他口中的强权?”

    曹植一把捂住他嘴巴,“仓舒,这种话不能乱说啊!到时我怕被父王打死。”

    周不疑看着台上的袁文,更加坚定了他要留在邺城学院好好读书的想法。

    一个邺城学院老师装扮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大将军,河北现有重新修订的律法,并不是百姓选的人来修订,按照您的解释,河北律法并不公平,对吗?”

    现场一片哗然,无数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看向这位三十多岁的老师。

    袁文非但没有预想中的生气,反而心平气和的解释道:“这位老师说的是实话,这律法没有和河北百姓商议,的确谈不上公平,因此,大将军府把这类律法称之为《战时法案》,等到天下太平后,会通过全新程序修订为正式律法。”

    “好!”袁文的坦诚,反而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掌声。

    周瑜看向郭嘉,感叹道:“郭兄,我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何很多隐士愿意留在河北?”

    郭嘉笑了笑:“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包容的地方。”

    现场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么我就念下一位。”袁文转过身,随口念道:“第九排三十四号。”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号牌大致的方向看过去。

    郭嘉坐在周瑜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周兄,好像是你。”

    周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椅背上的号牌,有些意外,几千人里偏偏抽到了自己。

    他站起身来时,袁文也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随便念个号竟然念到了周瑜。

    袁文目光从周瑜脸上一掠而过便收了回来。

    周瑜站直了身子,略微想了想,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大将军,在下到河北不久,有个词听了很多次,今天也在听大将军讲,那就是‘法治’二字,大将军能不能说一说,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我们所有人,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这句话问出去之后,辩论馆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在点头,好像在说,你问到我们都想问的问题上了。

    第二排的诸葛亮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周瑜身上,打量了片刻,低声对旁边的崔巍问道:“署长,那个人你认识吗?”

    崔巍笑了笑:“这个人我还真知道,无意中听说的,你猜他是谁?”

    诸葛亮摇了摇头:“看他年纪三十出头,气宇轩昂,这样的人不多,可天下这么大,也不少,这个真没法猜。”

    崔巍压低了声音:“他父亲是曾经的洛阳令周异。”

    诸葛亮怔了一瞬,随即想起来了:“庐江舒县周家……那他就是周瑜周公瑾了?不是说他隐居了吗?”诸葛亮有些惊讶,没想到周瑜居然来了邺城。

    “听说这次是来邺城看病的,好像得了吸血虫病,还在治疗。”

    台上的袁文微微一笑,像不认识周瑜一样:“这位先生,请坐下!”

    袁文是不想给周瑜找麻烦,在河北,周瑜这个名字大家并不陌生。

    周瑜依言落座。

    袁文对着扩音筒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节奏也放慢了:“讲简单点,法治就是几句话:对于公权来说,法无授权不可为;对于私权来说,法无禁止皆可为。”

    他抬起一只手,像是在比划一个框架:“什么是公权力?也就是公共权力,官府机构拥有的就是公权。

    以警察司的满宠司长他们为例,按照程序,他们抓人之后只能扣留二十四个时辰。

    如果想正式逮捕一个人,就需要法院毛玠院长他们批准发出逮捕令。

    如果警察司没有得到法院授权,他们只能扣留嫌疑人二十四个时辰,超出这个时间,他们就违法了。

    拥有公权力的所有人,做事必须按照程序和律法来做。

    不能像朝廷那样,我权力大,我就可以只手遮天。

    我看谁不爽,我就重罚。

    皇帝一句话就能抄家灭族。

    法治社会里这种事绝不允许发生。

    因为今天粗暴执法是针对嫌疑人,那么明天粗暴执法针对的就是所有人。

    因此,公权决不允许滥用,这是法治社会的底线。”

    他竖起另一根手指:“至于私权,指的是咱们每一个百姓的权利。

    只要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不能做的事,都可以做。

    你做生意、开作坊、写书、开酒楼、办报纸,只要不违反律法,谁也管不着。”

    话音刚落,又有人举起了手,袁文点了他。

    那人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大将军,这不是纵容百姓吗?”

    “这个理解不对。”袁文摇了摇头,“百姓手里没有公权力,他们能干什么坏事?会损害谁的利益?回顾历史,几千年来,真正对百姓伤害最大的,一直是手握公权力的人。

    如果管不住公权力,这种伤害就不会停止。

    所以,法治社会的第一步是管官,不是管民。

    谁手里有公权力就应该约束谁,而不是去约束那些什么权力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百姓只要不触犯律法,谁也管不着。”

    台下的农户、工人、商贩们安静地听着,有人微微点着头,有人低头像是在想什么。

    他们不一定能完全听懂这些条文背后的逻辑,可他们能感觉到,如果真的能实现袁文说的这些东西,日子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周瑜把袁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出声,可目光一直没有从台上移开。

    郭嘉侧头看了他一眼:“周兄,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周瑜点了点头:“非常满意,他几句话就把法治说得清清楚楚。”

    前排,诸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主公这几句话把法治讲透了,廉政公署以后的方向更明确了。”

    崔巍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台上,“这才是社会向前该有的样子。”

    田丰侧过头,对身边的国渊、陈宫、沮授、徐庶等几个人低声说道:“如果法治真能实现,这片土地会彻底变一个样子。”

    国渊点了点头:“主公说过,这得靠所有人一起来做。”

    陈宫接了一句:“反正老夫这辈子跟定主公了。”

    沮授跟着说:“一样。”

    徐庶也点了头:“我也是。”

    贾诩也点了点头,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如果真的实现法治,他也不用像前半辈子那样战战兢兢的活着。

    整个辩论馆,无数人低头议论,大家说什么无人知晓,可他们表情告诉旁人,这样的国家他们很是期待。

    袁文单手下压,接着说道:“在我看来,可以把国家治理分成两类:人治和法治。

    在人治社会,你无论犯法与否,你都得向权力屈服;在法治社会,只要你不触犯律法,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轰!!!”整个辩论馆响起潮水般的掌声。

    ……

    问答还在继续。

    一个年轻人激动着站了起来,他努力平复自己心情。

    “大将军,您今天谈的这些,对整个民族是好事,可如果有人不愿意放下特权,甚至利用手中权力逼宫,怎么办?”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台上。

    袁文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河北这些年,我们一直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共同商量、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如果大部分人认为放下特权对子孙后代更好,那么我们一定会用名字命名地方来换取世袭特权。”

    “至于你说的逼宫,我自信的说,不存在。”他语气笃定,“首先,河北不是我袁文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我只是在这个位置上被大家推着往前走。

    其次,河北的制度虽然还不完善,但不至于谁能独掌一支军队闹事。

    这些年我们做的军政分离、枢密院统兵、地方无调兵权,加上教导司制衡,就是为了让军队忠于制度,而不是忠于某一个人。

    最后,我对我的同僚、战友们有绝对信心。

    当天下大乱的时候,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既然这样,不如一起把国家变得更加富足、安全、公平?”

    “好!”

    掌声再次爆开,比之前更热烈。

    年长的人也放下了矜持,跟着大家站起来鼓掌,整个辩论馆的声浪又拔高了一截。

    掌声刚刚落下,角落里站起来一个穿短袖的工人,他得到了提问的机会。

    他比之前那位年轻人更紧张,手在衣摆上搓了两下才开口:“大……大将军,民间有句俗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怎么看这句话?”

    袁文断然回答道:“这是糟粕。”

    全场哗然。

    几千人面面相觑,有人不解,有人惊讶,还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等着他的下文。

    袁文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吃得苦中苦,是不把自己当人,成为人上人,是不把别人当人。

    这和我们提倡的公平、公正背道而驰。

    在我看来,吃苦不是为了踩在别人头上做人上人,而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人上人这种思想要不得。”

    这一次,掌声更大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持久。

    ……问答在袁文鞠躬致意中结束了。

    辩论馆的对话结束了,可这场辩论馆对话的余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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