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 章 盯梢
李启明傍晚从厂里出来，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朝街两头扫了一眼。街角卖香烟的摊子旁边蹲着一个人，手里攥着报纸，皮鞋擦得很亮。
他没多看，抬脚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司机老周已经把车发动好了，见他过来，赶紧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李启明弯腰钻进去，靠在座垫上，说了句“回家”。老周应了一声，绕回驾驶座，车子拐上大马路。
这辆车是李启明三年前买的，福特牌的旧款，黑色车身，里面是皮座椅，车窗上挂着深色窗帘。
他平时不怎么坐，厂子里的事多，他习惯走路，走走路能想事情。
但这几天不行，特工处的人在厂子门口、家门口都布了点，他一个人走回去，后面至少跟两条尾巴。
坐车虽然也甩不掉，但至少不用在大街上被人跟着走。李启明靠在座垫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街面。后面那辆灰色轿车还跟着，不远不近，隔了大概三四个铺面的距离。
他把窗帘合上，往兜里摸烟盒。
手指头伸进裤兜里，碰到了一样东西。他摸出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折成四折，塞在兜底。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封口没有粘，只是折着。
他愣了一下。这个兜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空的，只揣了烟盒和几块零钱。
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在厂里？在厂门口？还是上车的时候？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工整：“李老板，若有意离沪，可助一臂之力。明日午后三时，老城隍庙湖心亭茶楼，靠窗第三桌。来人手持《申报》一份，对折。”
李启明把纸上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回信封里，塞进贴身衣兜。
他靠在座垫上，闭着眼。车子沿着大马路往贝勒路方向开，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光暗交替，打在他脸上。
地下党。
这封信是地下党递来的。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信塞进他兜里的，可能是刚才上车的那一瞬，可能是更早，在厂门口，在车间里，还是在他低头看图纸的时候。
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在等他做决定。
车子拐上贝勒路，在老城隍庙附近的一条窄街上放慢了速度。
李启明忽然睁开眼，朝窗外看了一眼。老城隍庙的围墙在街对面，墙头飞檐翘角，被路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信上写的那个地址——湖心亭茶楼，靠窗第三桌。他以前去过那里，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城隍庙比现在热闹，茶楼里坐满了人，说书的、唱评弹的、谈生意的，闹哄哄一片。
现在时局紧了，茶楼还开着，但人少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垫上。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进贝勒路，在他家门口那条巷子口停下来。
老周下车替他拉开门。李启明钻出来，站在巷口，朝街两头扫了一眼。
街对面的面馆旁边有个乞丐。他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院门进去了。
金昌赫在李启明家附近蹲了快一个礼拜了。
他打扮成乞丐，白天在厂子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面馆旁边讨饭。眼睛盯着街对面那扇黑漆铁门。
晚上他换个地方，蹲在厂子侧面的弄堂口，那里有个垃圾箱，他就睡在垃圾箱旁边。
他摸清了李启明的作息。早上七点半到厂，从后门进，中午不出来，晚上六点左右从后门走。麻烦的是天天车接车送，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他等了五天，没等到机会。李启明每天照常进出，但厂子后门那条街上，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晃来晃去。
金昌赫认得那种人，那是特工处的便衣，盯李启明的。李启明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金昌赫不敢靠太近，怕被他们发现。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没机会上去报仇。
李月正在堂屋里摆碗筷。她看见父亲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爸，饭好了。”
李启明在桌边坐下来。李月盛了饭端过来，搁在他面前。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搁下了。李月坐在对面，看着他。
“爸，你怎么了？”
李启明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搁在桌上。李月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两遍。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爸，这是——”
“地下党。”李启明的声音很平，“他们想帮我走。”
李月把纸搁回信封里，攥在手里，看着父亲。“爸，你走不走？”
“我走不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哑，“我一个人走，特工处的人会在半路拦住我。我得先把你送走。你走了，我才能走。”
李月沉默了一阵。她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地下党留的地址——老城隍庙湖心亭茶楼，靠窗第三桌。
她去过老城隍庙，知道那个茶楼。地方在城隍庙后门，临着荷花池，人来人往，是个接头的好地方。她把信封搁回去，看着父亲。
“爸，你去不去见他们？”
“明天下午，我去看看。”李启明放下碗筷，“先看看他们怎么说。不急着定。”
崔英淑养伤的安全屋在公共租界北四川路后面一条叫“永安里”的弄堂里，是一间石库门房子的二楼亭子间。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窗子朝北，终年不见太阳。
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从里面能隐约看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楼下住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寡妇，姓周，儿子在码头上做工，白天不在家。周寡妇不知道崔英淑的身份，只说是远房侄女，来上海看病的。
李云馨每隔两天来一趟，带些药和吃的，换一次纱布。
崔英淑的小腿中了一枪，子弹从腿肚子穿过去，没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打穿了。
她靠在床头，左腿搁在叠起来的旧被子上，膝盖以下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着一只干净的布袜。她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是几天前的《新申报》，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头版上没什么，翻到第三版，右下角那篇短讯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大华机械厂李启明与日方合作，协助破获朝鲜义烈团。日方据此线索，破获该组织，逮捕其首领金某及成员多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李启明此举，被视为法租界商界与日方合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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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朝街两头扫了一眼。街角卖香烟的摊子旁边蹲着一个人，手里攥着报纸，皮鞋擦得很亮。
他没多看，抬脚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司机老周已经把车发动好了，见他过来，赶紧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李启明弯腰钻进去，靠在座垫上，说了句“回家”。老周应了一声，绕回驾驶座，车子拐上大马路。
这辆车是李启明三年前买的，福特牌的旧款，黑色车身，里面是皮座椅，车窗上挂着深色窗帘。
他平时不怎么坐，厂子里的事多，他习惯走路，走走路能想事情。
但这几天不行，特工处的人在厂子门口、家门口都布了点，他一个人走回去，后面至少跟两条尾巴。
坐车虽然也甩不掉，但至少不用在大街上被人跟着走。李启明靠在座垫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街面。后面那辆灰色轿车还跟着，不远不近，隔了大概三四个铺面的距离。
他把窗帘合上，往兜里摸烟盒。
手指头伸进裤兜里，碰到了一样东西。他摸出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折成四折，塞在兜底。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封口没有粘，只是折着。
他愣了一下。这个兜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空的，只揣了烟盒和几块零钱。
信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在厂里？在厂门口？还是上车的时候？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工整：“李老板，若有意离沪，可助一臂之力。明日午后三时，老城隍庙湖心亭茶楼，靠窗第三桌。来人手持《申报》一份，对折。”
李启明把纸上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回信封里，塞进贴身衣兜。
他靠在座垫上，闭着眼。车子沿着大马路往贝勒路方向开，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光暗交替，打在他脸上。
地下党。
这封信是地下党递来的。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信塞进他兜里的，可能是刚才上车的那一瞬，可能是更早，在厂门口，在车间里，还是在他低头看图纸的时候。
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在等他做决定。
车子拐上贝勒路，在老城隍庙附近的一条窄街上放慢了速度。
李启明忽然睁开眼，朝窗外看了一眼。老城隍庙的围墙在街对面，墙头飞檐翘角，被路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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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局紧了，茶楼还开着，但人少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垫上。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进贝勒路，在他家门口那条巷子口停下来。
老周下车替他拉开门。李启明钻出来，站在巷口，朝街两头扫了一眼。
街对面的面馆旁边有个乞丐。他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院门进去了。
金昌赫在李启明家附近蹲了快一个礼拜了。
他打扮成乞丐，白天在厂子后门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面馆旁边讨饭。眼睛盯着街对面那扇黑漆铁门。
晚上他换个地方，蹲在厂子侧面的弄堂口，那里有个垃圾箱，他就睡在垃圾箱旁边。
他摸清了李启明的作息。早上七点半到厂，从后门进，中午不出来，晚上六点左右从后门走。麻烦的是天天车接车送，他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他等了五天，没等到机会。李启明每天照常进出，但厂子后门那条街上，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晃来晃去。
金昌赫认得那种人，那是特工处的便衣，盯李启明的。李启明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金昌赫不敢靠太近，怕被他们发现。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没机会上去报仇。
李月正在堂屋里摆碗筷。她看见父亲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爸，饭好了。”
李启明在桌边坐下来。李月盛了饭端过来，搁在他面前。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搁下了。李月坐在对面，看着他。
“爸，你怎么了？”
李启明没有回答。他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搁在桌上。李月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两遍。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爸，这是——”
“地下党。”李启明的声音很平，“他们想帮我走。”
李月把纸搁回信封里，攥在手里，看着父亲。“爸，你走不走？”
“我走不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哑，“我一个人走，特工处的人会在半路拦住我。我得先把你送走。你走了，我才能走。”
李月沉默了一阵。她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地下党留的地址——老城隍庙湖心亭茶楼，靠窗第三桌。
她去过老城隍庙，知道那个茶楼。地方在城隍庙后门，临着荷花池，人来人往，是个接头的好地方。她把信封搁回去，看着父亲。
“爸，你去不去见他们？”
“明天下午，我去看看。”李启明放下碗筷，“先看看他们怎么说。不急着定。”
崔英淑养伤的安全屋在公共租界北四川路后面一条叫“永安里”的弄堂里，是一间石库门房子的二楼亭子间。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窗子朝北，终年不见太阳。
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从里面能隐约看见外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楼下住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寡妇，姓周，儿子在码头上做工，白天不在家。周寡妇不知道崔英淑的身份，只说是远房侄女，来上海看病的。
李云馨每隔两天来一趟，带些药和吃的，换一次纱布。
崔英淑的小腿中了一枪，子弹从腿肚子穿过去，没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打穿了。
她靠在床头，左腿搁在叠起来的旧被子上，膝盖以下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着一只干净的布袜。她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是几天前的《新申报》，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头版上没什么，翻到第三版，右下角那篇短讯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大华机械厂李启明与日方合作，协助破获朝鲜义烈团。日方据此线索，破获该组织，逮捕其首领金某及成员多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李启明此举，被视为法租界商界与日方合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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