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9章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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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带着叶苍苍去往乱葬岗的那一日，天上是沉沉阴天。
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风穿过荒坡，裹挟着潮湿泥土独有的腥气。叶苍苍跟在周问身后赶路，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布药囊。药囊是她自己亲手收拾。里面只放了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卷包扎伤口用的纱布。
“我们要去往什么地方。”孩童一边赶路一边发问。
“去辨认草药。”
“药铺之中不是便有现成的药材吗。”
“药铺里面的药材，都经过晾晒，切割，炮制一系列工序。”周问走在前方，风声吹散一部分他的话音，“可真正的草药，原本生长在泥土，石缝，还有一些常人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叶苍苍并不能够完全听懂这番道理，却也不再继续追问。周问说话向来如此，不会把所有事理讲得明明白白，更多是让她用双眼亲自去看，亲身去感受。
乱葬岗坐落在京城西郊。名义上称作山岗，实际就是一大片荒芜土坡。土坡之上散落无数低矮土包。很多坟墓连一块简单墓碑都没有，仅仅插上一根木棍，便算是标记亡人的埋骨之处。空气之中弥漫一股特殊的气息。算不上刺鼻恶臭，却会让人心底生出莫名的压抑。
叶苍苍走到土坡脚下，双脚钉在原地，不再向前迈步。
她抬眼望向漫山遍野大大小小的土包。小脸一点点褪掉血色。她见过死去之人。叶家一位老仆离世的时候，她曾经偷偷远远观望。那名老仆安安静静躺在屋内门板之上，脸上覆盖白布。那时候她心中并不觉得恐惧。可眼前这片荒坡截然不同。没有房屋遮蔽，只有一堆一堆冰冷土丘，土包上面零零星星长着稀疏野草。
“周问。”孩童的声音微弱下来。
周问回过头，看见叶苍苍站在原地，怀中抱紧布药囊，双脚不肯再向上踏出一步。
“心中害怕。”
叶苍苍先是点头，之后又摇摇头，再一次重重点头。眼眶已经泛起一层水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周问折返回来，在孩童面前屈膝下蹲，视线和她维持同一高度。
“医者要学的第一味药，是胆量。”
叶苍苍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静静听他说话。
“第二味。”周问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孩童攥得死死的手指，让她将怀中布药囊抱稳，“是不要逃避。”
叶苍苍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脑袋低下去，泪珠砸落在布药囊布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我不怕死人。”孩童哽咽出声，“我害怕，害怕将来有一日，你也躺进这样的土包里面。”
周问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屈膝蹲在荒坡脚下，望着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小丫头。她才仅仅五岁，身形瘦小单薄，怀里紧紧护着简陋的药囊，站在乱葬岗的脚下。她并不惧怕亡者，她恐惧的，是有朝一日，眼前的周问，也会变成土包之下沉睡的人。
周问长久沉默，风从荒坡吹过来，卷起地面细碎尘土。
“好。”隔了许久，周问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那我答应你，会尽量晚一点走到这一步。”
叶苍苍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向着周问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
周问看着那根细细小小的手指，短暂迟疑一瞬，同样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孩童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叶苍苍带着哭腔念起约定，“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问没有开口接话。他的手掌远比孩童宽大，一根小拇指勾住她小小的手指，就好似一棵高大树木，轻轻勾住一株细嫩小苗。
叶苍苍哭过一场，情绪稍稍平复。抬手擦干净脸上泪水，抱紧自己的布药囊，深深吸进一口混杂泥土气息的凉风，抬脚向着土坡上方走去。迈出两步，又停下，伸出手。
“你牵着我。”
周问伸手牢牢握住她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人，一步步踏上这片荒坡。
坡上的风力更大。叶苍苍紧紧攥住周问的手掌，目光不停扫过四周一座又一座土坟。周问在一处坟包跟前停下脚步，屈膝蹲下身，伸手指向坟边生长出来的一丛野草。
“认得这株草吗。”
叶苍苍凑上前仔细打量。植株生得低矮，叶片细长，枝头开出小小的黄色花朵。认真观望片刻，她轻轻摇头。
“这个叫做龙胆草。”周问摘下一片叶片递到孩童手中，“清热燥湿，泻肝胆之火。它喜好阴湿环境。乱葬岗泥土肥沃，很适合它生长。”
叶苍苍接过叶片放到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苦味钻入鼻腔。牢牢记住叶片的模样，再继续向下一处走去。
周问带着她在土坡之上绕行一圈。前后一共辨认七八种草药。有的紧贴坟头生长，有的扎根石头缝隙之中，还有的就平平铺在地表。一开始叶苍苍心底依旧存有惧意。走得久了，心思全部被各式各样的草木吸引，心中害怕便渐渐淡去。她蹲下身，伸手拨弄地上的植株，裤脚沾满泥土污渍，也毫不在意。
“这个是什么。”
“白头翁。清热解毒。”
“那这一株呢。”
“蒲公英。消肿散结。”
“还有这个。”
“苍苍。”周问出声打断她，“脚边那一株万万不可触碰。”
叶苍苍慌忙低头看去。脚边长着一丛毫不起眼的野草。叶片圆圆的，外形和蒲公英有几分相似。她飞快缩回自己的脚。
“那是断肠草。”周问伸手，把孩童往侧边拉扯一把，“有剧毒。”
叶苍苍脸色瞬间发白。
“方才我差一点就踩到。”
“这便是为何要教你辨认草药。”周问缓缓说道，“辨认对，便是治病良药。辨认错，便会搭上性命。”
叶苍苍听完，更加用力攥紧周问的手掌，再也不肯松开半分。
返程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叶苍苍赶路赶得连连打哈欠，手中依旧牢牢攥住采来的几株草药，说什么都不肯丢掉。
“周问。”孩童迷迷糊糊开口，“我今日记住龙胆草，白头翁，蒲公英，还有断肠草。”
“嗯。”
“断肠草最为厉害。”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复述，“能够毒死人，却也可以入药治病。是你教我的，对不对。”
周问轻轻应了一声。叶苍苍脑袋歪过来，靠在周问胳膊上面，眼皮沉沉合上。手中的草药依旧握得很紧，睡着都没有松开。
周问俯身，将小小的孩子背到背上。叶苍苍的身子轻得过分，安安稳稳伏在他后背，呼吸均匀绵长。周问脚步放缓，一步步朝着京城方向走去。夜晚晚风阵阵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医可问天，不可问人。”周问低声念出这句话。
这句话来自母亲临终的嘱托。六岁的自己读不懂其中深意。今日站在乱葬岗，背着沉沉睡去的叶苍苍，他心中生出一丝感悟。或许真正的答案，并不藏在一卷卷医典，也不藏在祖祠画像的字里行间。而是伏在自己背上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身上。
她畏惧坟墓，却依旧敢于踏上乱葬岗。她害怕周问会死去，便要和自己立下百年的约定。
胆量，不要逃避。
周问背着叶苍苍继续向前赶路。天色彻底暗透，远方城镇灯火次第点亮，好似一双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快要走到周家大门，叶苍苍迷迷糊糊苏醒过来。脑袋从周问肩头抬起来，朦胧的双眼望向周问侧脸。
“周问，你不要皱眉头。”
周问低头看背上的孩童。
“好。”
叶苍苍脑袋重新落回肩头，再一次沉沉睡去。周问站在周家大门之外，背上驮着熟睡的小丫头，静静伫立片刻，才迈步跨过门槛走入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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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风穿过荒坡，裹挟着潮湿泥土独有的腥气。叶苍苍跟在周问身后赶路，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布药囊。药囊是她自己亲手收拾。里面只放了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卷包扎伤口用的纱布。
“我们要去往什么地方。”孩童一边赶路一边发问。
“去辨认草药。”
“药铺之中不是便有现成的药材吗。”
“药铺里面的药材，都经过晾晒，切割，炮制一系列工序。”周问走在前方，风声吹散一部分他的话音，“可真正的草药，原本生长在泥土，石缝，还有一些常人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叶苍苍并不能够完全听懂这番道理，却也不再继续追问。周问说话向来如此，不会把所有事理讲得明明白白，更多是让她用双眼亲自去看，亲身去感受。
乱葬岗坐落在京城西郊。名义上称作山岗，实际就是一大片荒芜土坡。土坡之上散落无数低矮土包。很多坟墓连一块简单墓碑都没有，仅仅插上一根木棍，便算是标记亡人的埋骨之处。空气之中弥漫一股特殊的气息。算不上刺鼻恶臭，却会让人心底生出莫名的压抑。
叶苍苍走到土坡脚下，双脚钉在原地，不再向前迈步。
她抬眼望向漫山遍野大大小小的土包。小脸一点点褪掉血色。她见过死去之人。叶家一位老仆离世的时候，她曾经偷偷远远观望。那名老仆安安静静躺在屋内门板之上，脸上覆盖白布。那时候她心中并不觉得恐惧。可眼前这片荒坡截然不同。没有房屋遮蔽，只有一堆一堆冰冷土丘，土包上面零零星星长着稀疏野草。
“周问。”孩童的声音微弱下来。
周问回过头，看见叶苍苍站在原地，怀中抱紧布药囊，双脚不肯再向上踏出一步。
“心中害怕。”
叶苍苍先是点头，之后又摇摇头，再一次重重点头。眼眶已经泛起一层水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滚落下来。
周问折返回来，在孩童面前屈膝下蹲，视线和她维持同一高度。
“医者要学的第一味药，是胆量。”
叶苍苍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静静听他说话。
“第二味。”周问伸出手，一根根掰开孩童攥得死死的手指，让她将怀中布药囊抱稳，“是不要逃避。”
叶苍苍积攒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脑袋低下去，泪珠砸落在布药囊布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我不怕死人。”孩童哽咽出声，“我害怕，害怕将来有一日，你也躺进这样的土包里面。”
周问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他屈膝蹲在荒坡脚下，望着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小丫头。她才仅仅五岁，身形瘦小单薄，怀里紧紧护着简陋的药囊，站在乱葬岗的脚下。她并不惧怕亡者，她恐惧的，是有朝一日，眼前的周问，也会变成土包之下沉睡的人。
周问长久沉默，风从荒坡吹过来，卷起地面细碎尘土。
“好。”隔了许久，周问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那我答应你，会尽量晚一点走到这一步。”
叶苍苍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向着周问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拉钩。”
周问看着那根细细小小的手指，短暂迟疑一瞬，同样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孩童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叶苍苍带着哭腔念起约定，“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问没有开口接话。他的手掌远比孩童宽大，一根小拇指勾住她小小的手指，就好似一棵高大树木，轻轻勾住一株细嫩小苗。
叶苍苍哭过一场，情绪稍稍平复。抬手擦干净脸上泪水，抱紧自己的布药囊，深深吸进一口混杂泥土气息的凉风，抬脚向着土坡上方走去。迈出两步，又停下，伸出手。
“你牵着我。”
周问伸手牢牢握住她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人，一步步踏上这片荒坡。
坡上的风力更大。叶苍苍紧紧攥住周问的手掌，目光不停扫过四周一座又一座土坟。周问在一处坟包跟前停下脚步，屈膝蹲下身，伸手指向坟边生长出来的一丛野草。
“认得这株草吗。”
叶苍苍凑上前仔细打量。植株生得低矮，叶片细长，枝头开出小小的黄色花朵。认真观望片刻，她轻轻摇头。
“这个叫做龙胆草。”周问摘下一片叶片递到孩童手中，“清热燥湿，泻肝胆之火。它喜好阴湿环境。乱葬岗泥土肥沃，很适合它生长。”
叶苍苍接过叶片放到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苦味钻入鼻腔。牢牢记住叶片的模样，再继续向下一处走去。
周问带着她在土坡之上绕行一圈。前后一共辨认七八种草药。有的紧贴坟头生长，有的扎根石头缝隙之中，还有的就平平铺在地表。一开始叶苍苍心底依旧存有惧意。走得久了，心思全部被各式各样的草木吸引，心中害怕便渐渐淡去。她蹲下身，伸手拨弄地上的植株，裤脚沾满泥土污渍，也毫不在意。
“这个是什么。”
“白头翁。清热解毒。”
“那这一株呢。”
“蒲公英。消肿散结。”
“还有这个。”
“苍苍。”周问出声打断她，“脚边那一株万万不可触碰。”
叶苍苍慌忙低头看去。脚边长着一丛毫不起眼的野草。叶片圆圆的，外形和蒲公英有几分相似。她飞快缩回自己的脚。
“那是断肠草。”周问伸手，把孩童往侧边拉扯一把，“有剧毒。”
叶苍苍脸色瞬间发白。
“方才我差一点就踩到。”
“这便是为何要教你辨认草药。”周问缓缓说道，“辨认对，便是治病良药。辨认错，便会搭上性命。”
叶苍苍听完，更加用力攥紧周问的手掌，再也不肯松开半分。
返程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叶苍苍赶路赶得连连打哈欠，手中依旧牢牢攥住采来的几株草药，说什么都不肯丢掉。
“周问。”孩童迷迷糊糊开口，“我今日记住龙胆草，白头翁，蒲公英，还有断肠草。”
“嗯。”
“断肠草最为厉害。”她一边打哈欠，一边复述，“能够毒死人，却也可以入药治病。是你教我的，对不对。”
周问轻轻应了一声。叶苍苍脑袋歪过来，靠在周问胳膊上面，眼皮沉沉合上。手中的草药依旧握得很紧，睡着都没有松开。
周问俯身，将小小的孩子背到背上。叶苍苍的身子轻得过分，安安稳稳伏在他后背，呼吸均匀绵长。周问脚步放缓，一步步朝着京城方向走去。夜晚晚风阵阵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医可问天，不可问人。”周问低声念出这句话。
这句话来自母亲临终的嘱托。六岁的自己读不懂其中深意。今日站在乱葬岗，背着沉沉睡去的叶苍苍，他心中生出一丝感悟。或许真正的答案，并不藏在一卷卷医典，也不藏在祖祠画像的字里行间。而是伏在自己背上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身上。
她畏惧坟墓，却依旧敢于踏上乱葬岗。她害怕周问会死去，便要和自己立下百年的约定。
胆量，不要逃避。
周问背着叶苍苍继续向前赶路。天色彻底暗透，远方城镇灯火次第点亮，好似一双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快要走到周家大门，叶苍苍迷迷糊糊苏醒过来。脑袋从周问肩头抬起来，朦胧的双眼望向周问侧脸。
“周问，你不要皱眉头。”
周问低头看背上的孩童。
“好。”
叶苍苍脑袋重新落回肩头，再一次沉沉睡去。周问站在周家大门之外，背上驮着熟睡的小丫头，静静伫立片刻，才迈步跨过门槛走入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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