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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倒计时

    三个月。

    九十天。

    阿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她十六岁,再过三个月就是十七岁。可渡先生说的“三个月”,显然不是指她的十七岁生日。

    从那天晚上起,阿鱼变了。

    她不再一大早就跑去祠堂,也不再追在渡先生身后问东问西。她每天按时来,按时走,写字的时候不说话,涂药的时候不看他。偶尔抬头,目光也总是落在窗外,看海。

    渡先生看得见她身上的变化,却什么都不能说。

    这天上午,阿鱼照常来写字。她坐在矮凳上,左手摊在桌面上让他涂药。那道青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在小臂上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藤蔓。

    渡先生的手指沾着药粉,一点一点地涂在她手上。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

    阿鱼看着窗外。

    “先生。”

    “嗯。”

    “我娘当年,也长了这个吗。”

    渡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

    “长了。”

    “长到哪里。”

    “整条手臂。”

    阿鱼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条青色的线。

    “那她怕吗。”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把药涂完,把瓷瓶收起来,坐回木案后面。

    阿鱼也没有追问。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条线,拿起笔继续写字。

    写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先生,我想跟你学做衣服。”

    渡先生抬起头看她。

    “做衣服?”

    “嗯。”阿鱼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慢慢划着,“我想学。”

    “你以前不碰针线。”

    “现在想学了。”

    渡先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多问。

    “村里周婶会做。我明天带你去找她。”

    “好。”

    那天下午,阿鱼去了周婶家。

    周婶是村里手艺最好的裁缝,家里堆满了各色布料。她看见阿鱼来学做衣服,很热情,翻出一匹红布给她练手。

    “阿鱼你要做什么?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嗯。”阿鱼把那匹红布抱在怀里,摸了摸,“做件衣裳。”

    “做件什么颜色的?”

    “就这个红的。”

    周婶看了看那匹红布,愣了一下。

    “红布做衣裳?你要嫁人了?”

    阿鱼笑了一下。

    “没有。就是想做件红的。”

    周婶没有多问,教她怎么量尺寸,怎么画线,怎么下剪子。阿鱼学得很认真,比学写字的时候还认真。她的手指笨,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了好几次都缝歪了,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周婶看她这样,忍不住说:“阿鱼,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赶嫁妆,慢慢来。”

    阿鱼低头缝着,没有抬头。

    “来不及了。”

    周婶没听懂。

    阿鱼也没有解释。

    从那天起,阿鱼每天下午都去周婶那里做衣服。

    红色的布,被她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整齐了一些。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渡先生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有问,也没有阻止。他只是每天傍晚在祠堂等她来涂药,涂完药之后,两人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天黑。

    有一天晚上,阿鱼涂完药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先生。”

    “嗯。”

    “你以前给我娘涂过药吗。”

    渡先生正在收拾药瓶的手停了。

    “涂过。”

    “她疼吗。”

    “疼。”

    “你那时候,难过吗。”

    渡先生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难过。”

    阿鱼看着他站在灯下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很轻,却抱得很紧。

    渡先生整个人僵住了。

    “阿鱼。”

    “你别动。”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就抱一会儿。”

    渡先生没有动。

    祠堂里很安静。油灯的光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窗外是海,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抱了很久,阿鱼松开了手。

    “好了。”她退后一步,揉了揉鼻子,“我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渡先生忽然开口。

    “阿鱼。”

    她停下来。

    “那件衣服,别做了。”

    阿鱼回过头看他。

    “为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说了三个字。

    “来不及。”

    阿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坦然。

    “先生,来不及的,是你。”她说,“我来得及。”

    她转身走了。

    渡先生站在祠堂里,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涂过药,写过字,修过屋顶,抱过她。

    唯独,救不了她。

    第二天,中年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走进了祠堂。渡先生正坐在木案前写字,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

    “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中年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点也不见外,“听说那丫头知道了。”

    渡先生没有理他,继续写字。

    “渡者大人,你拖了十六年,已经是极限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得很准,“墟在动,封印在裂。再拖下去,不只是那丫头一个人死,整个村子、整片海,都得陪葬。”

    渡先生手里的笔停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在拖。”

    渡先生放下笔,看着他。

    “你今天是来催我,还是来提醒我。”

    “都不是。”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我查过了。那个阵法,有另一种解法。”

    渡先生的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解法。”

    中年男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代价很大。”

    “说。”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你确定你要听?”

    “说。”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认真,认真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阵法可以不用祭品。但需要一个渡者,把自己的命,换进去。”

    祠堂里安静了。

    渡先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

    “怎么换。”

    中年男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渡者大人,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那天傍晚,阿鱼照常来涂药。

    她推开门的时候,祠堂里只有渡先生一个人。他坐在木案后面,手里拿着笔,但纸上是空的。

    阿鱼走过去,把左手放在桌面上。

    渡先生拿起瓷瓶,倒出药粉,开始给她涂。他的手指很凉,比平时更凉。

    阿鱼看着他。

    “先生,你今天不太一样。”

    渡先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你的手很凉。”阿鱼说,“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海边了。”

    “没有。”

    “你骗我。”

    渡先生抬起眼看着她。

    “阿鱼,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阿鱼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沉郁,忽然觉得今天的他有点陌生。

    “先生,你要做什么。”

    渡先生没有回答。他把药涂完,把瓷瓶收起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回去吧。天要黑了。”

    阿鱼站起来,看着他的脸。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她说不出来是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生。”

    “嗯。”

    “不管你要做什么,”她说,“你别一个人扛。”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春天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来就不见了。

    阿鱼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渡先生一个人。他坐在木案后面,看着桌上那罐白花。花还开着,白白净净的,像是一群等着引路的魂。

    他伸出手,把瓷瓶打开,把里面剩下的药粉,全部倒进了那罐花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

    窗外,海面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远处那座黑色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浮在海平面上,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看着那座轮廓,轻声说了一句话。

    “阿鱼,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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