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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屋顶上的雨声

    渡先生来到渔村满一个月时,村里的风言风语终于吹到了阿鱼的耳朵里。

    这天一早,阿鱼照例抱着几根刚摘的野芦苇往祠堂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丫丫娘大嗓门的声音。

    “渡先生,不是我说,您这好好的一个读书人,怎么天天跟那个小丫头混在一起?她可是个没爹没娘的,您别被她缠上了!”

    阿鱼脚下一顿,怀里的芦苇叶子戳到了她的下巴,有点疼。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渡先生不紧不慢的声音:“她是我学堂里的学生,仅此而已。”

    “哎哟,什么学生不学生的,学堂里五六个娃儿,怎么就她天天往您这儿跑?您不知道,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渡先生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阿鱼站在门外,莫名觉得那两个字冷了几分。

    “说您是被她迷了魂了!那丫头从小就邪门,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到现在都没人见过。她阿婆说她活不过十八,您可别沾了晦气!”

    “啪。”

    一声轻响,像是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丫丫娘,”渡先生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阿鱼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教我的书,她学她的字。她有没有爹娘,活得过几岁,与学堂无关。您若是来送丫丫念书的,我欢迎;若是来闲聊的,请回吧。”

    门外的丫丫娘被噎得半天没吭声,最后哼了一声,扭着身子出来了。她一出门就看见了蹲在墙角的阿鱼,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哟,阿鱼啊,这么早就来了……”

    阿鱼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婶子早!我来给渡先生送芦苇,他说要扎个扫帚扫屋顶的落叶呢!”

    丫丫娘讪讪地走了。

    阿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芦苇走进祠堂。

    渡先生正站在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门口的方向,显然刚才那番话他都知道她听见了。

    “先生早!”阿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芦苇往地上一放,“你看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摘。”

    渡先生看了她一眼,放下书卷,走到她面前。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啦。”阿鱼蹲下身,开始一根根地整理芦苇叶,“丫丫娘就是嘴碎,村里人都这样,没事的。”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呀?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说了。”阿鱼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阿婆说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就行。”

    渡先生看着她蹲在地上忙碌的背影,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根芦苇,帮她一起理。

    “我不嫌弃。”他说。

    “真的?”

    “嗯。我教的是学生,不是出身。”

    阿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更用力地整理起芦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开心:“那先生,我们今天学什么字?”

    “先把屋顶补了。”渡先生抬手指了指头顶,“昨晚下雨,祠堂漏了三个地方。你不想上课的时候被雨淋吧?”

    阿鱼仰头看了看,果然看到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松动,透着灰蒙蒙的天光。

    “那我们自己补吗?”

    “你会吗?”

    “不会。”阿鱼理直气壮,“但先生肯定会!”

    祠堂的屋顶不算高,但也不算矮。渡先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旧木梯,搭在墙边,稳稳地靠住了屋檐。

    “你在下面等着。”他挽起袖子,准备往上爬。

    “我也上去!”阿鱼紧跟其后。

    “不行。”

    “为什么?”

    “上面危险。”

    “那先生上去就不危险啦?”阿鱼叉着腰,仰着头跟他犟,“我从小爬树掏鸟窝,比这高的地方我都上过!”

    渡先生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她倔强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上来,但只准坐在屋脊上,不许乱动。”

    “好嘞!”

    阿鱼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小猴子。渡先生看着她稳稳当当地坐在屋脊上,嘴角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随即也上了屋顶。

    祠堂的屋顶是旧瓦铺的,有些地方已经碎了。渡先生将碎瓦挑出来,再换上新的,动作娴熟得不像一个教书先生。

    “先生,你以前修过屋顶吗?”阿鱼坐在他旁边,好奇地看他干活。

    “修过。”

    “在哪里修的?”

    渡先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很久以前。”他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你不该问。”

    阿鱼撇撇嘴,不问了。她乖乖坐在屋脊上,两条腿晃啊晃,看着远处的海面。今天是个大晴天,海面蓝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先生,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海中间是不是有个岛?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

    渡先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骤然一沉。

    那是墟的方向。

    平日里被雾气笼罩、永远看不清的地方,今天因为天气极好,竟然隐隐露出了一角黑色的轮廓。那座岛不是岛,那是墟的封印所在。

    “那不是岛。”他垂下眼,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雾。”

    “明明是岛嘛!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先生你近视吗?”

    渡先生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阿鱼正歪着头,一脸“你肯定看错了”的表情看着他,理直气壮。

    他被她气笑了。

    “是,我近视。”他顺着她的话说,“所以你以后离海边远一点,免得我看不清你在哪里。”

    阿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她,顿时不乐意了:“先生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都不开玩笑的,整天板着一张脸,跟个木头似的。”阿鱼说着,伸手去扯他的袖子,“你看你现在,都会逗我了。”

    渡先生被她扯得身子微微一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瓦片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了。

    他反应极快,一把将阿鱼往旁边推开,自己则踩空了瓦片,半个身子往下滑去。

    “先生!”阿鱼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

    她力气不大,却因为着急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硬生生把他拉住了。渡先生单手扣住屋脊,另一只手被她拽着,两人以一种极狼狈的姿势挂在屋顶上。

    “松手,我自己能上去。”他皱眉。

    “不松!”阿鱼咬着牙,脸都憋红了,“我阿婆说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要是松手你掉下去了怎么办!”

    渡先生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忽然沉默了。

    他没有再挣扎,任由她拽着,借力翻上了屋脊。两人并排坐在屋顶上,喘着粗气,脚边是散落的碎瓦。

    “先生,你没事吧?”阿鱼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他的袖子,“有没有划伤?”

    “没有。”渡先生抽回手,动作很快,但阿鱼还是看见了——他手腕内侧那道“渡”字形的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先生,你这疤是怎么弄的?”她凑过来,“好奇怪啊,像是个字。”

    渡先生把袖子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小时候烫的。”

    “烫得这么整齐?”阿鱼明显不信。

    “嗯。我小时候很笨,烫得比较工整。”

    阿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生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

    渡先生看着她的笑脸,眼底那抹阴翳渐渐散开了一些。他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屋顶修好了,下去吧。”

    “哦。”阿鱼揉了揉额头,乖乖跟着他往下爬。

    她没注意到,方才他滑倒的那一瞬间,掌心贴着屋瓦,瓦片碎裂的地方冒出了一缕极淡的白光,将那块瓦片重新凝合了起来。

    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连修补一块屋顶的瓦,用的都不是凡人的法子。

    那天傍晚放学后,阿鱼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留了下来,帮渡先生把散落的工具收拾好。

    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阿鱼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渡先生正把书卷归拢到架子上,闻言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丫丫娘说,外乡人都是待不久的。他们来了,又走了。她说你早晚也会走。”

    阿鱼低着头,把一根芦苇叶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从小就没有爹。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我阿婆把我养大。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爹克娘,活不过十八。所以没人愿意跟我玩,除了丫丫,但她也是偷偷跟我玩的。”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渡先生,“只有先生你,愿意教我写字,愿意让我每天来找你。你要是也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

    渡先生站在书架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阿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笑着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开口了。

    “阿鱼。”

    “嗯?”

    “我不会走。”

    阿鱼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渡先生转过身,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至少在你十八岁之前,我不会走。”

    阿鱼愣住了,随后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十八岁?那还有三年呢!那说好了,三年之内,你都不许走!”

    她跑过来,伸出小指头:“拉钩!”

    渡先生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顿了一下。

    “拉钩”这个动作,于他而言很陌生。他活了很久,久到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人做这种幼稚的约定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跟她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鱼认真地念着,然后用力地晃了晃两人的小指,“谁变谁是小狗!”

    渡先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唇角微弯。

    “好。谁变谁是小狗。”

    阿鱼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蹦蹦跳跳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转过头来。

    “先生。”

    “嗯?”

    “你今天修屋顶的时候好帅。”

    渡先生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句夸得微微怔住。

    阿鱼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一溜烟跑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渡先生一个人站在暮色中。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她指尖的温度。

    他苦笑了一下。

    十八岁之前不会走。

    可是阿鱼,你的十八岁,就是你的死期。

    他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满“渡”字的宣纸,翻到背面,看着那个被他补上的“祭”字,指尖微微收紧。

    “我到底是来渡你的,”他低声自语,“还是来送你的。”

    暮色渐深,海风从窗格里灌进来,吹得那罐白花轻轻摇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夜深了。

    阿鱼躺在自己破旧的小木床上,手腕上的红绳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暖意。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底,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白骨。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祭坛上放着一支白玉簪。

    她走过去,想拿起那支簪子。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

    是渡先生的声音。

    阿鱼猛地惊醒,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坐起身,窗外月色正好,远处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那根红绳似乎比白天更红了一些,像是吸饱了什么东西。

    “奇怪的梦。”她嘟囔了一句,倒头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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