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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活饵与执棋人

    陈勉之站在黑色轿车旁,长衫的下摆被河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暗旗。他的目光从沈同舟身上移到被押着的林慕远和方敬尧身上,最后落回沈同舟脸上。那道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带着一种上位者审视战利品的从容。

    “沈参谋,你这一趟辛苦得很。”陈勉之的声音柔得像在说家常,“伤着没有?”

    “不碍事。”沈同舟架着钟向远,右脚的鞋早丢了,光脚踩在水泥堤岸上,血和泥糊成一片。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陈区长,方敬尧招了。北四川路一百一十四号后巷第三个门。林慕远的接头点。”

    陈勉之的眉毛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笑意未减:“好,很好。先上车。这里不安全。”

    沈同舟没有动。他盯着陈勉之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从牙关里磨出来的:“陈区长,我今晚差点死在桥洞下面。您是不是该先跟我解释一下,方敬尧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勉之的笑容凝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只有沈同舟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能捕捉到。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沈参谋,我下午审问那个报务员,得到的情报很模糊。方敬尧今晚要来这里,是我在审问之后才推断出来的。时间太紧,来不及通知你。孙伯然他们是追着方敬尧的行踪赶来的。”

    沈同舟在心里把这段话拆成了三部分来检验。第一句模糊,第二句推脱,第三句强调了“追着行踪赶来”这个细节。陈勉之的说辞滴水不漏,但有一个破绽——孙伯然带着报务员在桥洞外埋伏的位置,是精心选择的射击角度。如果只是追着方敬尧的行踪赶到,他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那么好的位置。他们是提前踩过点的。陈勉之知道今晚桥洞下会有这场戏。他把沈同舟推进去当饵,自己坐在岸边等着看戏,最后再亲自来接人,把恩威都收进自己口袋里。

    这套把戏,沈同舟在国安局的反间谍案例里见过无数次。

    但沈同舟没有拆穿。现在拆穿,只会让陈勉之警惕。他要把这个把柄捏在手里,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一枪致命。

    “原来是时间来不及。”沈同舟笑了笑,笑容里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就当是时间来不及吧。陈区长,人我都给您带回来了。林慕远和方敬尧,活的。还有我这位朋友,需要看医生。”

    陈勉之的目光扫过钟向远,在那个几乎站不住的人身上停了半秒。沈同舟注意到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盘算,但没有意外。一个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的老狐狸,一定从报务员的口供里知道了钟向远的存在。沈同舟在肚子里把陈勉之骂了第三遍,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上车。”陈勉之侧过身,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同舟架着钟向远朝车子走。经过孙伯然身边时,他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老孙,看住林慕远。别让任何人单独跟他待着。”

    孙伯然没有回应,只是用鹰隼眼看了他一下。那一下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复杂得沈同舟一时都读不完全。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孙伯然和他是站在同一边的。

    两辆车。陈勉之的黑色轿车在前,孙伯然和几个便衣押着林慕远、方敬尧上了后面一辆。报务员坐在头车的副驾驶,腰挺得板直,一副随时准备执行任务的模样。车子发动,沿着苏州河南岸的马路朝西驶去,把外白渡桥和北岸那些晃动的手电光柱甩在身后。

    沈同舟让钟向远靠在自己肩上。车厢内很静,只有引擎发出的轻微震动和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响。陈勉之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排的情况。沈同舟知道他在看,他也知道沈同舟知道他在看。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地撞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个沈同舟没有去过的地方。那是法租界西端的一条僻静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陈勉之下了车,朝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走去。铁门后面的院子很深,一栋三层红砖小楼隐在树影里,楼上没有亮灯。

    沈同舟架着钟向远跟在后面,余光扫了扫门牌:赫德路七十九号。一个在军统的公开联络点里不存在的地址。这是陈勉之的私巢。

    进了楼,沈同舟把钟向远交给一个陈勉之叫来的军医。军医是个沉默寡言的半老头子,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手法很稳。沈同舟站在一旁看了一会,确定对方没有恶意之后,才跟着陈勉之进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很有文气,四壁都是书架,靠窗摆着一张红木书桌。陈勉之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药酒和两个杯子,给沈同舟倒了一杯。

    “喝一口,暖身子。”

    沈同舟没有坐,也没有接。他站在书房中央,浑身是泥,光着一只脚,整个人狼狈至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身上这股子又狼狈又锐利的气质,让陈勉之看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犹豫。

    “陈区长,今晚的事,我只问您一个问题。”沈同舟的声音很低,几乎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你说。”

    “您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墙上那幅水墨山水画被风带得轻轻一晃。陈勉之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沈同舟,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并不突兀,反而有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宽厚味道。

    “沈参谋,你想多了。”陈勉之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我要是想杀你,今晚就不会让孙伯然去带你回来。”

    “您让他去,不只是带我回来。”沈同舟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您给他下的命令,是如果我不配合,就一起带回来。这句话的意思,我懂。我要是今晚在桥洞下有一点异动,孙伯然的子弹打穿的可就不只是方敬尧了。”

    陈勉之的笑意淡了下去。

    “陈区长,您听好了。”沈同舟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而是两个棋手之间的对话,“我要想反,您的人已经沉在苏州河里了。我能活着走到您面前,就说明一件事——我不想跟您翻脸。我手里有您想要的东西,您手里也有我想要的。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不是猜忌,是交易。但交易要讲公平。”

    他抬起沾满泥污的右手,在自己左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我今晚差点被日本人收了命。这种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否则下次桥洞下面躺着的,可能就不只是日本人的子弹了。”

    陈勉之沉默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书房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成了琥珀。窗外有夜巡犬的吠声远远传来,又消失在风里。然后陈勉之站了起来,走到沈同舟面前,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

    “沈同舟。”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针,“你是我见过最像侍从室出来的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得小心。这年头,最厉害的特工不是日本人,也不是**,而是——自己人。”

    他把“自己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沈同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忽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陈勉之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他是侍从室的人。但这老狐狸也没有急着拆穿,他在等,等沈同舟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沈同舟作为一张牌打出去。

    “陈区长,您要是对我还有疑心,不妨再给南京发一封电报。”沈同舟不退反进,用一种近乎坦诚的目光迎着他,“不要用普通密码,用侍从室外勤专用频段,报我的代号。”

    陈勉之的手停住了,眼镜捏在指间。

    沈同舟知道他赌的是原主记忆深处一个极其危险的细节。原主在军统期间,曾经偶然看到过一份南京发来的密电,里面提到了侍从室外勤用的一个代号前缀。他用了整整一秒钟决定要不要说,然后开口了。

    “沧海。”

    陈勉之的眼镜掉在了地上。

    镜片碎了,发出一声脆响,像一颗冰珠在夜色里炸开。

    他盯着沈同舟,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见了鬼似的神情。沈同舟知道这是为什么——“沧海”是日军的作战计划代号,也是他这两天抛给陈勉之的最重要情报。但此刻沈同舟说出这两个字,用的却是另一个意思——那是他给自己的假身份起的呼应。当陈勉之意识到“沧海”和“侍从室外勤”这两个信息源在沈同舟身上完美重叠时,他的全部逻辑链都会指向同一个结论:沈同舟真的是南京的人,只有南京最高层才能同时掌握这两个信息。

    但这个结论是错的。错得刚刚好。

    沈同舟俯身把地上的碎镜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动作从容,像是在收拾自己刚才亲手打碎的东西。然后他把镜片放在书桌上,直起身,对陈勉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陈区长,这下您该信了吧?”

    陈勉之看着桌上那堆碎镜片,又抬头看了看沈同舟,眼里的疑虑和震惊还没有完全散去。就在这时候,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区长!林慕远出事了!”

    孙伯然的声音从门外撞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

    沈同舟眉头一跳,转身拉开门。孙伯然站在门口,嘴唇紧抿,额角有一道血痕,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呼吸急促。

    “怎么回事?”沈同舟的声音比他更快。

    “林慕远刚才趁人不备,在车上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孙伯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没死,但已经说不了话了。嘴巴全烂了。”

    沈同舟的心沉了下去。

    毒囊。不是***,是腐蚀性的东西。林慕远把嘴里的毒囊咬破,不是为了速死,是为了毁掉自己说话的能力。一个间谍要是说不了话,就永远不可能招供。他牺牲自己的半条命,换取的是把所有情报烂在肚子里。

    也换取了——林慕远真正幕后的人不被供出来。

    沈同舟慢慢转过头,看着陈勉之。陈勉之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他快步走出书房,朝楼下走去。沈同舟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地翻转:

    林慕远宁肯毁掉自己的舌头,也不肯开口。

    他怕的是什么?是军统的酷刑?

    还是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咬出那个真正藏在暗处的人。

    那个人不在虹口,不在北四川路。

    那个人在这栋楼里。

    沈同舟踩着满地的碎镜片走下楼,脚底被细小的玻璃碴刺了一下,疼得钻心。他没有停下,反而把脚踩得更实。有些痛,是用来让人清醒的。

    而今晚,他需要清醒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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