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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响了

    半夜,门板自己响了一声。

    顾青河在铺子后头那间小屋里躺着,眼睛睁开的时候,那一声的余音还在木头上打转。

    不像人敲。木头自己响,跟老船夜里响一个样。

    他赤着脚出来,摸到柜台边上那盏灯,拉开。门板横在地上,内侧朝天。

    格子里那一竖,比白天又往上走了一指。

    顾青河蹲下去,把手指按在格底那一点上。

    凉。凉得比白天深。

    「醒了。」老鬼在柜台后头坐着。

    「你坐这儿多久了。」

    「你没进屋我就坐着了。」老鬼说,「这门搁在我铺子里,我睡不着。」

    他把册子摊在柜台上。前头撕掉那一页的位置,眼下空着。

    「这册子少一页,我这三十年就认不全了。」他说,「行里的册子不能空页。空一页,前头记的账全跟着它悬在半空。」

    「补一页。」

    「补一页得有人认。」老鬼裁了一张新纸,铺在空白那一边,「谁补的页,谁替前头那三十年认账。往后这本子里哪一笔出岔子,头一个找补页的人。」

    顾青河没吭声。

    「你也可以不补。」老鬼说,「不补,这本子从今天起就作废。我这儿的东西,从今天起一件都不算数。你自己掂量。」

    「笔。」

    老鬼把笔递过来。

    顾青河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顾青河。

    老鬼把纸裁齐,蘸浆糊,压进装订线里头,拿掌根抹平。册子翻开,那一页新得发白,夹在一堆黄纸里,格外扎眼。

    「记着。」老鬼说,「从今往后,这本子里少一笔,你得赔。」

    第二天上午,苏见微把车停在河堤上,顺着斜坡走下来。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铺子里横在地上的门板,没往里走。

    「昨天你从后街抬走一扇门。」

    「你消息倒快。」

    「不是我消息快。」她说,「监测站昨天往上报的第五张单子,登记页上多了一行字。」

    她把手机翻出来,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

    登记页的格子里,靠底下那一行,写着六个字:后街,第二十扇。

    顾青河看了很久。

    「这字谁写的。」

    「我们那边不写这种字。」苏见微说,「登记页上每一行都有签名,签名栏空着。这六个字是夹在格子里的,笔尖一笔到底,收笔没有钩。」

    顾青河把照片放大。

    收笔的地方平着断,一点不带钩。

    「借的手。」

    「跟仓库那张放行单、那本签到簿,一个毛病。」苏见微说,「我们那套系统里头,没有『字迹』这一栏。我报上去,只能勾其他。」

    「你就是勾其他的那个人。」

    「我勾的。」她说,「主任早上又问了一遍,问你怎么老在我们表上现身。我说不认识。」

    「这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苏见微说,「这半年站里三张勾『其他』的单子都落在我头上。主任要的是有人管,我正好想管。」

    风从河面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抬手掖了一下。

    「再有件事,跟你交个底。」她说,「登记页上那六个字,不是外头谁塞进来的。那一页纸在我手上压了两天,昨晚才交上去。我交上去的时候,上头还没有字。」

    她把手机收回去。

    「老库那本签到簿,今天那一格空着。」她又说,「老孙头这两天没来,说是病了。库房的本子不能断班,一天没人签,库里东西就不认这一天——这是他上回自己讲的规矩。」

    「他病了。」

    「他说是感冒。」苏见微说,「你去看看他吧,我不方便。」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那扇门你别搁街上过夜。我这边管不着,城管管。」

    下午顾青河去了后街。

    街中段那面墙已经刷过两遍漆,白得发亮,墙上干干净净,连原来钉门的四个窟窿都补平了。

    他往街尾走。

    曹家那扇矮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四个钉眼,眼口干净,不见绳头。门上没牌。

    他刚站住,隔壁出来个老太太,手里拎着塑料袋。

    「找人啊。」

    「曹家的。」

    「曹家没人。」老太太说,「他儿子昨儿夜里回来过一趟,车停巷口,天没亮就走了。」

    「回来干啥。」

    「他跑大货,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上三天。」老太太说,「跟陀螺似的,抽一鞭子转一圈,转完又跑。」

    「他回来拿啥没有。」

    「不知道。」老太太想了想,「我起夜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抱着个木头盒子上车,外头包着布。」

    「他爸那门牌,你知道在哪不。」

    老太太往门槛看了一眼。

    「他爸病那阵,天天早上到井边把手巾浸湿,回来坐这儿擦牌。」她说,「牌后来就不见了。你要问儿子去,他抖音上有号,三万多人看他开车呢。」

    顾青河摸出手机。

    老太太很热心,翻了半天通讯录,又翻微信,最后说:「号我记不住,反正是他名字,你搜嘛。」

    顾青河蹲下去,把手掌按在曹家的门板上。

    掌心凉了一下,就一下。水没地方走,牌不在。

    他起身的时候,脚尖碰到了门槛。

    门槛是老的,中间磨得凹下去一块。凹下去的那一块,颜色比旁边浅一点。

    顾青河蹲回去,拿手在那块上摸。摸着摸着,他停住了。

    那一段门槛是新换过的,木头跟两边接不上茬,缝里塞着刀削的木楔。换过的地方,比两边低半指。

    天黑之前,大河把三轮蹬到了后街。

    门板在斗里立着,大河拿绳子拦了两道。

    「哥,挂回去啊。」

    「不挂。」

    「那你拉回来干啥。」

    「门离墙不能过三夜。」顾青河说,「第二天了,今晚得让它挨着墙。」

    出门前老鬼在电话里只交代了一句:站着别说话,报完名就回头,别等回音。

    「等回音咋了。」

    「等到回音,你就得答。」老鬼说,「一答话,门后头那个位就算你替它站住了,往后谁喊你都得应。」

    两个人把门卸下来,斜靠在墙根上,门板内侧朝外。顾青河从兜里摸出那块牌——正面一个「顾」,背面一道「一」——隔着黄纸按了按,又揣回兜里。

    「你回吧。」他对大河说,「三轮拉回去,明早我来取。」

    「哥你干啥。」

    「我站一会儿。」

    大河看看他,又看看那扇门,把嘴闭上了。他蹬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回。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门口洗碗,水泼在台阶上,哗一声。

    顾青河走到门板跟前,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门。

    按老鬼讲的规矩,记名人板上一道数,就得有人站着。十四块牌到齐那天,记名人得亲自站到自己那块牌底下。

    顾家这块牌,在他兜里。顾家这个位,在这扇门底下。

    他站进去,后脑勺离门板半尺。

    「顾青河。」

    没人应。只有巷子里的水声。

    说完这三个字,他回过头,拿手机灯照格子。

    那一竖停住了。停在差一点接到上边那道边的地方,湿亮着,不再往上走。

    可是收笔那个小钩里,渗出来一点水,顺着竖往下退了半指。

    有人把笔停在了半路。停笔的人,在等底下站着的人报出名来。

    巷子里静下来。

    接着,后街十九扇老门,一起响了一声。

    就一声。像有人在门里头拿指节敲了一下,敲完就收手。

    顾青河站在门板底下没动。

    他左耳里有人叫了他一声。

    叫了两遍。

    他没答。

    巷口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根绳。绳头垂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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