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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OK,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面对尼科洛带着阴阳怪气的捧杀,维萨里奥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稍微低头作为回应。

    他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虽然很久没联系,但薇薇安还是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金盏花被催债的事情,知道了自己遇到了资金困难,原本想像是往常一样,绕过叔叔们开个聚会,让自己再靠着这张脸向那些贵妇们拉点投资。

    但没想到踩到了叔叔们的陷阱,叔叔们不光把这场聚会的规模扩展到了比薇薇安想的还要大,甚至还打算在宴会上把薇薇安的艺术眼光和原主这个文学半吊子进行绑定。

    很难说这会不会打击薇薇安的继承权,但对薇薇安的名望损失肯定是不小的。

    这种大家族的争权夺利还真是恐怖,居然连自己这种被包养的小白脸都被算计了进去。

    周围那群平时被原主费心巴结附庸的文人们听到尼科洛的话,立刻发出些许轻笑。

    那些笑声里附带的轻视十分明显,在这个沙龙里,维萨里奥就是个没受过系统文学教育的编剧,除了靠一张哄骗小女孩之外一无是处。

    尼科洛看似在抬举,实则是在向全场宣告:“这就是波波利分家未来家主的品位,一个只能写下等戏剧的下里巴人。”

    不远处同样一直在关注着维萨里奥的大舅马尔切洛·斯特罗齐丝毫不掩饰那份不耐烦,在装着去倒酒的时候,路过维萨里奥身边,小声的说道:“东门外有一辆马车,马车里有足够的钱,滚吧,滚回你的乡下去买点土地,然后一辈子也别踏入城里。”

    听到这句话的维萨里奥连转头确认脸色这一步都省了,维萨里奥从没想过“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外甥女”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说实话,在这一刻,维萨里奥是真的有点心动,拿一笔斯特罗齐家族的钱,回到乡下和玛莎当个小地主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但面对尼科洛的吹捧以及众人的哄笑,维萨里奥的余光再次看向了自己的那位金主大人。

    这就是自己这位金主大人平时要应对的场面吗?一边是绞尽脑汁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叔叔,一边是处处企图插手管教的舅舅。

    而维萨里奥,只是过来拉个投资,顺道解决剧院下半年的排期,结果硬生生被拉来当了这块测试继承人政治成色的垫脚石。

    这么想想原主也是个人才了,不知道是脸皮厚还是压根没察觉,居然在这种交叉火力之下被金主包养了两年吗?

    不过维萨里奥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诚然,他很想就这样回到乡下,过个小地主生活。

    但首先,地下教会的事情没有解决,其次,真要搞钱的话维萨里奥还不至于要出卖自己的金主和脸面,最后,这位金主帮了原主很多,维萨里奥如果现在逃走,无疑是在抽那位小姑娘的脸,维萨里奥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谢谢,我会尽量写出更多的好剧本的。”

    维萨里奥最后还是选择回应了尼科洛,尼科洛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是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样子,维萨里奥表现的越蠢,他就越是开心。

    但尼科洛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微笑着退了回去。

    薇薇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金发梳理得不苟。她没有环顾四周,更没有往这边投来半点目光。

    沉默,是她在这个场合唯一能维持的体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衣的年轻人端着酒杯靠近,袖口的蕾丝边剪裁昂贵,他的动作得体,插入时间恰当,但维萨里奥却能感觉的出来他在和尼科洛的叔叔打配合。

    维萨里奥在记忆中检索着这个人的名字,朱利奥属于文艺沙龙里的常客,好像是最近花都大名鼎鼎的特里希诺诗社的成员。

    “维萨里奥。”

    那个年轻人站定,没有伸手,只是用酒杯朝前比划了一点距离,说道:“刚才大家都在讨论特里希诺的那首新的十四行诗,关于爱与人的关系。”

    朱利奥刻意停了一拍。

    “抱歉,我忘记了你是写戏的,戏剧虽然讲点格律,但和诗歌比起来还是差远了,而且爱与人这种话题对你来说还是太远了吧?”

    那些附庸着朱利奥的文人们又漏出了几声轻笑。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那种只配填在剧院草稿纸上的烂词,根本登不上文学殿堂。”

    这倒是不能怪眼前这位特里希诺诗社的青年轻浮,虽然在近代文学史上,剧作家的地位是仅只在诗人之下,属于是文学圈子里的“高种姓”了,但在这个时代,剧作家的地位还不够,至少没办法碰瓷那些正经的诗人和研究古籍与经典的文学家。

    有些骄傲的朱利奥见维萨里奥没反应,只当是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点,下巴又稍稍往上抬了抬,继续说道:“说回诗的话题吧,你上次聚会上作的那首赞美光芒的短诗,如果能在第四句前把节拍压稳,或许能勉强算作一首及格的习作,至于押韵...好吧,我们不能对一个写戏剧的要求太多,不是吗?至于意象,就更不能奢求太多了。”

    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哄笑,维萨里奥则是端着杯子,听着对方用这个世界标准的正言,把原主那为了巴结权贵和妇人强行拼凑在一起的辞藻贬的一文不值。

    其他人以为维萨里奥已经是因为愤怒而说不出话,但维萨里奥心中却是赞同的鼓掌:“说的好,骂的太对了!”

    作为一个比较文学的硕士,一个专业就是整天泡在修辞学、诗学理论和十四行诗格律分析里的牛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原主留下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糟糕。

    何止是押韵出了问题,用词干瘪,修辞结构稀碎,为了凑音节什么滥俗形容词都敢往上堆。搁在前世导师的案头上,连批注的资格都没有,直接丢进碎纸机。

    把场景换做华夏古代,原主写的东西就是充满了阿谀奉承之语,连押韵都押不好的打油诗,正常的诗人看到这都会一拍脑门骂上两句吧?

    “诗歌需要底蕴。”

    朱利奥端着酒杯,以一种布道般的姿态下达结论:“而底蕴,不是在平民剧院后台看人家走两遍舞台,就能凭空生出来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安排你和特里希诺见一面,让那位大人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诗歌,而不是你那堆既古板又错漏百出的词语拼贴。”

    尼科洛在不远处稍稍往后靠了靠,朱利奥并不是他的人,但特里希诺诗社这种激进派,只需要稍微刺激两下,他们就会上去疯狂撕咬薇薇安包养的小白脸。

    而薇薇安的大舅,马尔切洛·斯特罗齐则是紧紧皱起了眉头,如果刚才维萨里奥直接落荒而逃的话,说不定还能给薇薇安保留最后一点面子,可是现在,这个小白脸已经被朱利奥彻底锁死在了原地。

    “行了,朱利奥。你不能拿佛罗伦萨最高等级的修辞学去要求一个常年在剧院后台打地铺的编剧。”尼科洛转过身,视线稳稳当当地压在维萨里奥身上,语调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不过,咱们这位受尽偏爱的维萨里奥,既然今天敢站在这里,一定是不愿意再拿那些陈词滥调敷衍人了。对吧?我们都在等你惊艳全场的新作。”

    大厅里原有的交谈声瞬间平息。无数道目光刷地一下齐聚过来。

    那些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心态。没有人打算救场,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句“惊艳全场”的梯子到底有多高——这要是接不住跌下来,摔碎的可不止是一个平民编剧的饭碗,更是那位包庇他的大小姐的脸面。

    一直没开口的薇薇安脊背明显绷直了一瞬。

    她的视线从膝盖上抬起,两道很细的眉毛往下压去。

    她很清楚,叔叔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大庭广众之下,若是拿不出一首经得起在场所有学院派老学究推敲的诗作,维萨里奥在花都文艺圈就算是彻底被抹杀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鞋跟已经擦过石板地面,准备强行出面掐断这场闹剧。

    就在她准备起身的那一秒,维萨里奥把手中的杯子放回了大理石窗台上,玻璃杯底与石材磕出一声脆响,不大,但在安静的画廊里足够清晰。

    搭配上维萨里奥那谦卑但自信的微笑,这无疑是在用行动告诉全场:OK,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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