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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谁是梅荔!

    晨雾中,雪佛兰轿车一路穿过沪海街市。

    华界的路边早点摊已升起白汽。

    几个工人提着饭盒匆匆往工厂赶,弄堂口还有妇人端着木盆往公用水房去。

    一时,盛景作的车开到华界石库门,一条窄窄的吉顺里弄堂口。

    这里同法租界那些宽阔洋房截然,弄堂里头铺着青石板,窄巷纵深。

    一户挨一户,晾衣竹竿横在二楼窗外,昨夜雨水还顺着屋檐滴滴答答。

    傅其桢抬眸,身体微微朝驾驶位俯身。

    “六少,就在这里停吧,里面路窄,车开进去不好掉头。”

    盛景作虽不舍,却侧身笑着应声,熄了引擎,把车停在弄堂口。

    傅其纾一路坐在后座,本困得眼皮直打架,此刻眼珠一转,忽然精神起来。

    “姐。”

    她笑眯眯地瞥了一眼驾驶座。

    “要不要请六少上去坐坐?喝口热茶。”

    傅其桢眉心微蹙,飞快瞪了她一眼,眼神虽轻淡,却伴着姐姐的威慑。

    傅其纾立刻识趣,抿紧嘴唇,乖乖缩了缩脖子。

    盛景作听见了,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心里何尝不想多留片刻,同她多说几句话。

    可到底还是懂得些分寸。

    “不了。”

    盛景作转过身,温润的眉眼化作浅笑。

    “你们昨晚都没睡好,先回去好好休息。”

    傅其桢再度颔首道谢,疏离却温和。

    “多谢六少,那我们先回去了。”

    “好。”

    盛景作立刻下车替她们打开车门,依旧绅士仪态。

    傅其桢与傅其纾随后下车,朝盛景作微笑点头一瞬,便踩着微凉的晨光走进弄堂。

    盛景作眉心微动,抬眸看了眼弄堂门楣。

    此下知道她住哪了,以后便有的是机会与她相处。

    弄堂窄巷,傅其桢拉着傅其纾往前走。

    傅其纾人往前走,脑袋却频频往后回望,甚至还偷偷抬起手,朝还在车边注视着她们的盛景作摆了两下。

    盛景作眸光温和,也笑着冲她点头。

    傅其桢余光瞥见。

    “……”

    她用力收紧了牵着傅其纾的手,无奈地拽了一把。

    傅其纾一个踉跄,赶忙快走几步跟上,忽地亲昵一把挽住傅其桢的胳膊。

    整个人贴了上来,眼睛里满是八卦的亮光。

    “姐,他是哪家的小开啊?”

    傅其桢目视前方,语气淡淡。

    “盛氏银行。”

    傅其纾猛地睁大眼睛,忍不住惊呼出声。

    “盛氏银行?!”

    那可是沪海顶顶有名的财阀世家,报纸上时常刊登盛氏家族的新闻。

    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弄堂口,那辆车子已经驶远,一个车尾消失在街角。

    傅其纾重新搀紧姐姐胳膊,凑得更近,整张脸都写着兴奋。

    “姐,他绝对喜欢你!摆明了在追你啊!你喜不喜欢他?六少人嘛……长得斯斯文文,他家还那么有钱,盛氏银行诶……”

    傅其纾越说越起劲,不住晃着傅其桢的胳膊,恨不得姐姐立刻应下这门好缘分。

    “姐,你要嫁进盛家的话……”

    “傅其纾……”

    傅其桢脚步突然顿住,语气沉了几分,一字一顿。

    她侧过脸看傅其纾,神色无奈又严肃,抬起手抵在妹妹额头,轻轻推了一下。

    “昨天逃课、打架,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洒脱,跟没事人一样,还有心思八卦这些?”

    傅其纾脑袋被推得往后微仰,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吭声。

    傅其桢晨时在巡捕房长廊看傅其纾那副样子,其实心里的气早散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狠狠训她,毕竟昨夜在巡捕房,已经够让她长记性。

    现下说这些,不过是想让她那张嘴消停些。

    傅其桢无奈轻叹,重新牵起傅其纾的手,继续往深处走。

    “回去好好补觉,不许再胡思乱想。”

    傅其纾乖乖点头,沉默片刻,抬眸狐疑。

    “姐呢?”

    “我去医院看妈。”

    傅其桢神色平静,眼底藏着一桩接一桩事的疲惫。

    傅其纾闻言,神色一下黯淡,心里愧疚不已

    “那我也去……”

    傅其桢侧眸看她,她知道妹妹是过意不去。

    可她毕竟在审讯室熬了一夜,脸色还白着,不忍她受累,索性故意开口噎她。

    “我还要去你们学校替你请假,你去不去?”

    “……”

    傅其纾小脸一垮,一下没话了。

    她赶紧往姐姐身边靠,撒娇似的胳膊挽得更紧,小声认错。

    “姐……我错了。”

    傅其桢眼底掠过一抹温柔,在妹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全然没了责备。

    她眸光微动,望着前方狭窄却渐渐热闹起来的弄堂,心里浮出淡淡的安宁。

    如今母亲卧病在床,弟妹尚且年幼。

    这三个亲人,便是她在这世间全部的牵绊与软肋。

    日子虽然清贫拮据,远不如从前傅家大宅锦衣玉食的光景。

    可一家人相守相依,冷暖与共,这个家才像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

    ——

    她们的住处,租在吉顺里弄堂深处的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二楼。

    一幢房子分住着好几户人家,楼道狭窄逼仄,木板楼梯踩上去微微作响。

    邻里隔墙相邻,有人在楼下倒水,有人推窗晾衣。

    满是烟火气,很是踏实。

    她们姐妹二人回到整洁的租屋,简单的梳洗换衣。

    傅其桢换上一身干净的雾蓝旗袍,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素雅。

    她坐在镜子前,将乌黑长发半披半盘,别了一枚简单的素银发卡,清丽沉静。

    只是眼下透着安静的疲惫,她对着镜面微调神色,轻按了两下眉心,想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傅其纾已换了一身素色睡衣,从里间慢吞吞出来。

    “姐。你真不睡会儿吗?”

    傅其桢顺手拿起挂在墙边的风衣,回头看向妹妹,笑着轻声安抚。

    “姐睡过了,不困。你好好在家,快去睡吧。”

    她所谓的睡过,不过是昨夜缩在巡捕房长椅上,浅眠的将就罢了。

    傅其纾还想说什么。

    “可……”

    傅其桢已经麻利地拎起手袋,推门抬脚踏出楼道,回身正准备带上门。

    霎时,楼下突然炸开一道尖利的女人声音。

    “谁是梅荔!”

    傅其桢动作骤然停住,眸子一惑。

    紧接着,又响起几道女人难听的骂声,此起彼伏,打破弄堂的晨间烟火。

    “梅荔那个贱蹄子住哪间!”

    “给老娘滚出来!”

    傅其桢眉心狠蹙,心头咯噔一沉,她立刻上前,扶住二楼栏杆,俯身朝下望去。

    只见楼下空地上,赫然站着三个气势汹汹,满脸戾气的富态妇人。

    她们衣着贵气一些,与破败朴素的老弄堂格格不入。

    “梅荔!”

    “不要脸的!滚出来!”

    “有胆子勾男人,没胆子出来见人啊!”

    骂声尖锐刻薄,一层一层往楼上钻。

    吉顺里此刻因这一阵凶悍的骂声,聚起不少人。

    端着盆的妇人抬起头,楼下裁缝铺的赵师傅也从门帘后探出脑袋。

    弄堂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热闹,尤其是这种,找上门来的女人。

    只见院里站着三个女人,最中间那个最富态,约莫四十上下。

    一身暗紫缎面旗袍,外罩黑狐毛坎肩。

    手腕叠着几只粗玉镯和金镯,一脸盛气凌人的模样,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左边那个脸圆稍矮,枣红色旗袍,烫着时下流行的卷发,双手叉腰。

    她骂得最凶,嗓子也最亮。

    右边那个倒瘦些,眉毛描得极细,一双眼睛吊着,四处张望,似在搜寻谁的身影。

    傅其桢扶着栏杆的手握紧,她不认识她们,可随着骂声,眉头越蹙越紧。

    一时,楼下的瘦太太仰起脸,眸子一眯,眼尖地看向二楼栏杆边站着的傅其桢。

    她只觉得像,但还是仔细辨认了。

    大概也没和照片里那个金璇宫的舞女梅荔,与现下这个清冷干净的女子对上。

    可下一瞬,她眼睛倏睁,那颗泪痣,猛地抬手一指。

    “张太太!”

    她赶紧伸手去拽旁边那个穿暗紫旗袍的女人。

    “你看看!是不是照片里那个贱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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