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决定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冯闰年一把掀开,陆沉还没站稳就被推了进去。

    帐内恢复此前的模样,此前因为郑三震暴怒之下损毁的桌案,这会儿已经换上了新的。

    地上的碎片也被扫得干干净净。郑三震端坐在主位上,头发重新束好,甲胄齐整,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慢悠悠地抿着。

    要不是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谁都看得出这位节度使大人此时心里怒火仍然在燃烧。

    冯闰年进入帐内便不再理会陆沉,脚步极轻地挪到帐角站定。

    帐中静得能听见酒液入喉的声音。

    陆沉无奈,实在受不了都不说话的氛围,拱手弯腰,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大人召我前来,所议何事?”

    郑三震没有立刻回答,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不急不缓地开口。

    “陈路。”

    “在。”

    “你是何人?”

    这问得平平淡淡,却让陆沉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

    “或者说......”郑三震顿了一下,“你也是黑风寨的山贼?”

    陆沉心跳加速,冷汗直流。

    完了!我这山贼头子暴露了?怎么暴露的?

    不可能啊,自己这些天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后营清点粮草,谁都没接触,他一定是在诈我的吧?

    “大人说笑了。”陆沉干笑一声,“小的是叔父田粟之侄,自幼在永新县长大,身世清白,怎会是山贼?”

    郑三震半眯着眼看着他,神情依旧平淡。

    “哦?一个司仓参军的侄子,此前从未听闻有何才学,却能三番五次料中贼人的动向。”

    郑三震一句一句帮他回忆。

    “李章平叛乱那日,你说他身后有人。你说贼人会趟过河谷偷袭参苍县,还有今日......”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江州府城,被攻破了。”

    陆沉瞪大眼睛,张嘴就要说话,被郑三震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此前那三策,上策便是让我撤兵回去。我没听。如今回头看,若当日我依策行事,又怎会丢了府城?你或者你背后之人是算准了我不会听这上策,故意献出来的?”

    陆沉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娘的,这老头记性怎么这么好?

    “大人,这……什么?府城被贼人拿下了?”

    陆沉脸上堆出一副惊骇万分的表情,一副“我不知,我没做过,我不是”的模样。

    “我……绝没想到过会如此啊!”

    郑三震站起身来。

    他比陆沉高出小半个头,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陆沉的脸,像在审视一名罪犯。

    “你没想到?”

    “我真没想到啊!”

    帐内沉默了三息。

    郑三震偏头看向角落。

    “闰年,既然他不说,拖下去吧。”

    冯闰年应声走上前来。

    “我相信他会招的。”

    “是。”

    冯闰年拱了拱手,冲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

    帐帘掀开,两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大步跨入,一左一右站到陆沉身后。

    陆沉感觉到两只手已经扣住了自己的肩膀。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跑?

    往哪跑?大军营地,出了这帐篷就是刀山火海!

    求饶?

    他看了一眼郑三震的脸色,这老正满肚子怒火,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慢着!”

    陆沉一把甩开肩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神情一变,露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高深姿态。

    “我道江州节度使郑三震乃是英雄,没想到不过是个忠言逆耳之辈!”

    他冷哼一声,语调里带上了不屑。

    “落得此等境地,也不出我所料!”

    帐内鸦雀无声。

    冯闰年愣住了。郑三震也愣住了。

    面前这个人,和此前在帐中结结巴巴、诚惶诚恐的那个陈路,判若两人。

    两名亲卫下意识地看向郑三震,等他的指令。

    郑三震盯着陆沉看了几息,缓缓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陆沉心里一松,赌对了。

    越是这种老谋深算的枭雄,越吃这套。

    你跪着求他,他踩你如蚂蚁。你站起来骂他,他反而要掂量掂量你到底什么来路。

    “你果然是伪装的!此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冯闰年眼神里满是怀疑的说道。

    陆沉没搭理他。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戏弄我等!”

    冯闰年上前两步,继续逼问:“是不是你设下的诡计?!”

    陆沉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冯大人,我一直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有没有用什么计,你们会不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没做。所有的事,都是诸葛无名、徐青青他们干的。

    女侠来无影去无踪,你们就算派十个眼线也盯不住。

    冯闰年被噎了一下,手指指着陆沉,半天蹦出一个字:“你!”

    “够了。”郑三震打断冯闰年,自己走到陆沉面前。

    “陈路,你若当真如你所展现的这般有才,那定然有本事说服我不杀你。”

    他腰间的佩刀出鞘,刀背搭上了陆沉的脖子。冰凉刺激着皮肤,让他汗毛倒竖。

    “但你若无法自证身份,我现在就杀了你,无论你是谁的人都得死!”

    陆沉感受着脖子上那道冰凉,脑子里疯狂运转。

    你这人干嘛~要我证明什么?

    证明我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这跟让我证明“我是我”有什么区别?

    大哥,你要杀我你直说啊!非得搞这套!

    他沉默片刻。

    郑三震没有耐心等他编故事了,嘴角一撇:“看来你说的是假话,人也是假的。那就......”

    刀刃开始用力。

    “慢着!”

    陆沉赶忙将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一块温润的白玉佩,在帐内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冯闰年第一个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随后,他又弯腰靠近仔细确认了一遍。

    “这是……玉华佩?”

    他抬头看向陆沉,又低头看了看玉佩。

    “文德公范老的玉华佩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陆沉心里记下了,哦,原来这东西叫玉华佩。

    文德公对不住了,借您老人家的名头保个命。

    郑三震的刀停下。

    “文德公?”

    朝野上下,谁不认识三朝帝师范闻?

    但他是武将出身,对这个文德公的信物并不知晓,遂看向冯闰年,确认真假。

    冯闰年点头,语气已经跟刚才判若两人。

    “大人,此佩乃文德公亲身之物,从不轻易示人,更不曾赠予旁人。传闻,他只会将此物赐予他认可的继承之人……”

    说到这里,冯闰年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陆沉身上。

    陈路啊陈路,你有这身份,你不早掏出来?害我们把你当山贼,觉得好玩?

    陆沉将玉佩收回怀中,背着手,姿态从容地看向郑三震。

    “家师游历天下之前,命我行走各州,考察能平乱世之人。”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惋惜。

    “不过如今看来,郑大人并非家师所言那般,智勇双全、可称‘冠军’之人呐。”

    郑三震的表情微微动了动。

    文德公评价他“智勇双全,可称冠军”?

    此等大儒对他的评价若当真如此之高,那......

    实际上陆沉听到文德公提到郑三震时的原话是——莽夫!暴戾之徒!

    陆沉在心里想着这时充满“善意”的谎言,继续保持着高深莫测的面孔。

    郑三震沉默片刻,将刀收回鞘中。

    他退后一步,竟然对陆沉拱了拱手。

    “是郑某一时不察,险些误了陈先生。此前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冯闰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自家大人看来已经相信了陈路的身份。

    不过,此等危急之时,他如此诚心低头认错,他这个心腹幕僚也是头一次遇见。

    但他也理解,眼下这局面,郑三震面对面前这个人,如溺水之人抓到根稻草,哪还在乎身段?

    郑三震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先生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如今郑某身陷困局,还望先生不吝赐教,助我破此危局!”

    陆沉看着郑三震这副礼贤下士的架势,内心极其复杂。

    你找我破局?

    你的府城是我手下人打下来的。你的调兵令牌是我手下人偷的。你的儿子是我手下人绑的。

    是我手下,是我手下,都是我手下干的!

    你现在让我帮你想办法,把我自己人打府城给你送了?

    陆沉脑子一阵发昏。

    “陈先生?”郑三震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陈先生?”

    陆沉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的模样。

    “大人,恕我失礼,我正在思索对策。”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问道:“敢问大人,可还能从外部寻得援兵?譬如……蜀地、湖州,甚至——北边?”

    郑三震和冯闰年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蜀地、湖州、北面,这三个方向,恰好囊括了当下他所有可能伸出手的势力。

    这个“陈路”,眼界当真不止一州,对他也是猜的很透彻。

    郑三震皱眉沉思。

    “蜀地……路途艰辛,若此时派人,一去一来恐怕就得半个月了。

    圣人手中之兵不可异动……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来回踱步。

    “湖州安乐王……此人态度晦暗不明,最近与太子走得甚近。

    就算发了求援过去,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只会坐山观虎斗。”

    冯闰年补了一句:“北面更指望不上。中原厮杀惨烈,各方自顾不暇。”

    三条路,全都帮不上忙。

    陆沉心里松了一口大气。

    好,没有援兵才好呢。

    没有援兵,这郑三震就没有机会咯。

    诸葛无名只要守住江州城,郑三震的粮草撑不过五日,不战自溃。

    “唉——”陆沉重重叹了口气。

    他这声叹气演得极为到位,透着一股错过良机的无力感。

    “时机尽失了啊……”

    郑三震的拳头攥紧,心里也有些乱。

    帐中沉默了好一阵。

    “不过——”陆沉开口。

    郑三震和冯闰年同时抬头,眼神里又燃起希望。

    “不如……离开江州?”

    “什么?!”

    冯闰年第一个跳出来:“陈先生,让节度使大人弃了江州?这......”

    “没说放弃。”陆沉摆摆手。

    “不过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这不过是暂时的罢了”

    冯闰年不甘心:“那参苍县呢?我们这些天折损了如此多人,就这么白白葬送了?”

    “冯大人!”

    陆沉停下步子,转头看他。

    “即便此时拿下参苍又有何用?府城已失,孤悬一县,粮断兵乏。打下来又如何?无非是把城里那帮贼人换成我们,然后等着他们起兵来围我们!”

    冯闰年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郑三震接着问:“陈先生,可还有留在江州的办法?”

    “那......我们先撤离参苍,班师回府,寻找机会夺回州城。只要拿回江州城,再图后事也不迟。”

    帐内又安静了一阵。

    郑三震站在帅案后面,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他抬起头来,看向帐中二人。

    “撤。”

    只吐了一个字。

    “拔营回府,夺回江州。”

    冯闰年身子一颤,最终只回应一声:“……是。”

    他转身掀帘出去传令。

    帐中只剩郑三震和陆沉两人。

    郑三震又倒了一杯酒,都给了陆沉。

    “陈先生不必回后营了,还望先生此行,随我一同回去吧。”

    这自然不是商量,陆沉无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回江州?

    也还不错,他只需要在两军对垒之际,找个机会逃走不就行了。

    到时候他往城头上一站,“陈路”变回“陆沉”,郑三震就算气得吐血也拿他没办法。

    想到这里,陆沉放下酒杯,拱手道:“大人但有差遣,在下义不容辞。”

    郑三震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疲态。

    陆沉退出大帐,心里盘算着到了江州城下,该怎么脱身。

    远处号角声起,三万大军开始拔营,冯闰年做着部署,安排五千人马断后,以防城中贼军追击。

    参苍县的城头上,石大壮扶着城墙看着城外大军缓缓退去,一时没回过神来。

    “他们……这是要撤了?”卫阿恭凑到垛口往外看。

    沙蛮儿举着狼牙棒就要冲下城去追,被赵幼虎一把拽住。

    “别追!”

    “怕什么?!”

    “大哥和军师一定是谋划了什么,逼退了他们。”

    赵幼虎极力按住沙蛮儿:“围攻已解,我们现在守住此城,等他们消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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