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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兵分两路

    车进省城时,是上午。

    锁龙井所在的老城片区,已经被合法地 “封“ 了起来。

    顾老那位政法门生牵头,公安、消防、应急、卫健一齐到场,对外只说老城地下管网老化、出现地面沉降隐患,要紧急排查、疏散居民。蓝白警戒线一条条拉开,居民被有序劝离,安置到附近学校,消防车、工程车停满街口,媒体口径统一,街面上不见慌乱。

    没人知道,这张合法的大网底下,罩着的是一座修真宗门的总阵眼。

    陈飞常的车停在封锁线外的临时指挥点。顾老拄着拐杖坐镇,陆敬山带着附院的人在,沈明舟迎上来,白大褂还没穿利索,眼底全是红血丝。

    “地下能容纳多少人,我按最大数量备了救治点。“ 沈明舟语速极快,“担架、补液、监护、心理干预,医疗队分三组,就守在几个可能的出口。你把人送出来,剩下的我接,一个都不会出岔子。“

    “地面封死,一只老鼠都别想往外转运。“ 顾老沉声道,“可飞常,底下的事,我们这些人帮不上忙,全靠你。一旦地面有伤者被抬出来,我立刻按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并案,名正言顺往里突。“

    “够了。“ 陈飞常点头,“你们守住地面、接住人、断他们凡间的退路,就是最大的帮忙。底下修真那一层,交给我。“

    兵分两路,定了。

    明面这一路,顾老、陆敬山、沈明舟和整套国家机器,把锁龙井地面围得铁桶一般。暗线这一路,陈飞常带着阿萝、苏望山,走周福抄本上标注的那条废弃古水道。

    入口在老城外一条干涸的护城河底。三人掀开伪装的铁箅子,鱼贯而入。

    古水道年久失修,壁上渗着水,越往里走,阴气越重。陈飞常七层真气敛到极致,气息收得若有若无,七针藏在袖中,连脚步都压到最轻。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丹田那口被打断的气也没补满,状态连七成五都不到。这种时候,能不交手,就绝不交手。

    阿萝趴在他背上,小手贴着他耳侧,用气声报位。苏望山捧着罗盘,对照周福那份布防抄本,一段段核。

    “抄本说,前头岔口有一处换气哨。“ 苏望山低声。

    “两个,在头顶横梁上。“ 阿萝立刻补,“哥哥停三步,他们看不见。“

    陈飞常依言顿住,头顶横梁上,两名灰袍死士的呼吸声随即传来,又远去。他等那气息走远,才流云步贴着水道壁滑过,连一片水花都没惊起。

    抄本是真的,阿萝的感应也是真的,两相印证,一路有惊无险。

    古水道尽头,连着地宫外层。

    陈飞常贴着一道石缝往外看,呼吸一沉。

    外层是七脉汇阴阵。七支阴脉自七个方向汇入,幽绿阴气在巨大的地宫里盘成七条缓缓转动的涡旋,比鸿济堂、青螺岭任何一座阵都大,都精密。一队队灰袍修士沿着阵道巡逻,换岗丝毫不乱。

    “邬老主持的阵,比裴玄严整。“ 苏望山看得头皮发麻,“硬闯外层,惊动七脉,咱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不硬闯。“ 陈飞常盯着七脉之间那一道道细微的间隙,“三玉认得这阵的波动。阿萝,看间隙。“

    三玉在掌心微凉,映出阵纹的生灭节奏。阿萝闭着眼,小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哪里的阴气在吸、哪里在吐、哪一瞬两道涡旋之间会留出一线空当,被她一点点描出来。

    陈飞常就踩着这一线线空当,背着阿萝,带着苏望山,流云步在七脉涡旋之间穿行。有一回,一队巡逻修士擦着他三尺外走过,他整个人贴在阵柱的阴影里,连心跳都压住,直到对方走远,才重新挪动。

    穿过外层,是中层。

    看清中层景象的那一刻,陈飞常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一座座石牢沿地宫壁排开,牢里关满了人。全省几处节点搜罗来的候选开门人,全集中在这儿,男女老少,个个面色青白、神志昏沉,手腕脚踝锁着乌黑的引气锁链。最里侧一排,关着七八个天阴孩子,最小的不过四五岁,闭着眼,丝丝阴气从他们身上被抽出来,汇向更深处。

    阿萝在他背上剧烈发抖,指甲掐进他肩头,眼泪无声往下掉。

    陈飞常按住孩子的后脑,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忍住。现在动手,这些锁链会当场把他们的精气抽空,一个都活不成。记住每一间牢的位置,等门一毁,外面的医疗队进来,一个不少地救。“

    他一字一句,像是说给阿萝,也像是说给自己。阿萝咬着唇,把哭声咽回去,流着泪,一间一间,把牢位、人数、锁扣方位,全刻进脑子里。

    便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自中层甬道传来。

    陈飞常眼神一凛,背着人闪进一处壁龛阴影。一个面容冷硬的灰袍老者负手走过,筑基初期的灵压毫不收敛,所过之处,阴气退避。正是取代裴玄的邬老。

    七层对筑基初期,若在野外、在他全盛时,尚可借阵周旋。可这是对方主场,七脉环伺,他状态还不满。陈飞常敛息如石,连青木佩的青光都压到最淡,任由那道灵压从身前三寸扫过。

    邬老毫无察觉,巡查着走远了。

    等那灵压彻底远去,三人才松了半口气。阿萝正要说话,却顿住,小手指向中层一处被两道黑符封着的偏殿,眼里满是惊疑。

    “哥哥,那里头关着那个坏叔叔。“ 她小声,“他的光,只剩一点点了。可他还醒着,他在看我们。“

    被废掉的裴玄。

    陈飞常眸光一动,贴着壁影掠到偏殿缝隙处,往里看了一眼。

    偏殿囚牢里,裴玄靠坐在地,一条断臂草草缠着黑布,脸色灰败如死人,一身筑基中期的修为被生生夺走三成,余下的也被两道锁灵钉封着。这位曾经的分坛主事,如今和那些待宰的候选一样,成了血鸠留着献祭的 “备用柴薪“。

    牢里的裴玄,也看见了阴影里的陈飞常。

    两人的目光隔着石缝一碰。陈飞常七针已在指间,只要对方开口示警,他立刻动手。

    可裴玄没有。

    这位被自家护法废修、断臂、还要被当柴烧的前坛主,眼底没有半分对陈飞常的敌意,只有一片烧成灰烬般的怨毒,那怨毒,全冲着更深处的主门方向。他极轻地抬了抬仅剩的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又迅速抹去。

    陈飞常看清了那几个字。

    “门成,神念绑门。门毁,神念灭。“

    血鸠为了把真身投影投下来,把神念与主门死死绑在一处。门在神念在,门一毁,他这缕降临的神念也要受重创。这,就是主门的命门,也是血鸠自己的命门。

    裴玄又写了第二行。

    “邬老暗门,主引台下。我可开。“

    陈飞常盯着他,没应声。

    裴玄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用气声,一字一顿。

    “我不要你信我。我只要你毁门时,别拦我找血鸠算账。你毁你的门,我报我的仇。成了,给我条活路,不成,我认命。“

    一个被自己人逼到绝路的弃子,为了复仇和活命,反咬旧主。动机干净,不掺半分良心发现。陈飞常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面上却冷然,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关键处你真动手,我不杀你。敢耍花样,我先送你下去。“

    裴玄闭了闭眼,算是应下。一枚变数,就此埋下。

    离开偏殿,陈飞常心绪没起半分波澜。弃子的话,他只信三分,剩下七分,要到主引台下亲眼验证。

    潜行的间隙,掌心三玉极轻地一震,唐灵秋的传讯到了,短得像一封电报,且只有声音,没有半分玄界画面。

    “我借宗门大祭、内鬼现身传讯的空档脱了身,正在赶去对侧总锚。那边有内鬼布的伏,我自己闯。“ 她气息微促,却依旧清定,“你到主门,以三玉三短一长震我为号,我同时攻锚。记住,信号不出,不可轻动,两界差一瞬,满盘皆输。“

    传讯断了。她那边是怎样的龙潭虎穴,陈飞常看不见,只能把这道约定,死死记下。

    穿过中层最后一道石屏,最里层的主门祭坛,终于露出真容。

    陈飞常贴着高台的阴影俯瞰,瞳孔微缩。

    祭坛由七脉阴气浇灌而成,幽绿光柱直冲穹顶。主引台上,锁着一个昏迷的天阴孩子,周身空间波动被抽得几乎凝实。高台四角,邬老亲自坐镇,灰袍修士环列。而祭坛正上方,血鸠的神念已凝成一道近乎实质的苍老虚影,七脉汇力之下,这道虚影的气息深不见底,比陈飞常此前遭遇的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直逼筑基后期的全力。

    古机子的声音在脑海沉下。“台上这孩子,天阴不纯,只是先用来引门的引子,把门撬开一道缝。要把门开到极致、投下真身,缺的是天阴最纯的那把钥匙。飞常,那把钥匙,就是阿萝。血鸠在梨花村非要夺人,根子在这儿。“

    陈飞常背后的阿萝轻轻一颤。他反手按住孩子,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这一趟,他既要毁门救人,也绝不能让阿萝落上那座主引台。

    献祭的时辰,快到了。七脉阴气开始倒灌,主引台上方,一道漆黑的门缝,正一寸寸,缓缓浮现。

    也就在这股极致的阴煞压迫下,陈飞常丹田深处,那道被他强压了数日、悬于一线的第八层关口,无声地,轻轻一跳。

    临阵破境的引子,近了。

    他屏住呼吸,伏在阴影最深处,一手按住躁动的丹田,一手扣住三玉,静静等待玄界那一道约定的信号。

    门,开了一线。

    血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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