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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拍摄

    那天上午,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对着店门拍了几个镜头,又拍了一下门口的招工纸板,然后开始往店里走。

    我站在门口拦住了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拿话筒的人出示了一下证件,说是某平台的自媒体,想了解一下劳务中介的运作情况。他说话客气,但镜头一直没关。我侧了一下身,挡住了他的视线,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他和柜台之间。

    “店里不让拍摄,有什么事你可以在门口说。”

    他把话筒往回收了一点,但摄像机没关。正在僵持的时候,钱德利从里屋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情况,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走近了,站在我旁边,对那两个人说:“你们要采访,先出示文件,找我们法务约时间。没有预约,这边不允许拍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又补问了一句,见钱德利没有接话的意思,便收了话筒,转身回到车上。车门关上之后,那辆车没有立刻开走,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然后才驶出巷口。

    等车走远了,我转身看钱德利。他没有往回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弯的方向。

    “早期的我是怎么应对的?那时网络不发达,全看纸媒。”他把目光收回来,“那时候报社的记者来了,也是拿着本子拿着相机。我一般不赶他们走——让他们拍几张店门口的照片,带他们去附近转一圈,晚上请他们吃顿饭,走的时候塞一个信封。里面没多少钱,够报销个车马费。第二天的报纸上,不会出现我们的名字。”

    “那如果对方不收呢?”

    “不收的很少。”他说,“那时候跑这口的记者,大多知道这条街是怎么运转的。他们不是来‘揭露’的,是来‘做选题’的。你给他一个‘劳务市场节后回暖’的角度,他就能写一篇。封面放几张工人在大巴前面排队的照片,底下配一段天气、排比句,标题还是正面的,谁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仍然很平,像在讲一件已经很少再被提起的旧事:“但后来不一样了。后来有人专门在网上发帖、发视频,标题怎么写你控制不了。有些不是来采访的,是来找事的。特别是拍门店影响生意的——这种你得换一种方式应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补全一段已经不太需要说明的流程:“其实现在也是和以前差不多一样的手法。有律师事务所盖章,是表示起诉某个个人自媒体。因为他们拦着阻碍做生意了——前期阶段我起诉了一些人,专门在博客、短视频平台发布此类的黑料信息。”

    “中期阶段的时候,有人专挑这条街的店拍‘维权曝光’视频,我不请吃饭了,直接找律所出一份律师函寄过去,附一份起诉状副本,说‘你发布的视频内容已经影响我正常经营,我有权要求你删除并赔偿损失’。大部分人在收到函之后,自己就把视频删了。”

    钱德利走进店里,站在柜台边沿上,侧着身说:“打官司不是目的,但他以为你可能会打——就够了。那封律师函顶多五百块钱,比你跑断腿去澄清有用得多。”

    “如果他不删呢?”

    “那就真起诉。”他说,“但这种情况很少。因为能拍视频闹事的人,不会出庭。他算得清账:一场官司的时间成本、金钱成本、精力成本,比他那条视频的收益高得多。他会换一个软柿子捏,而不是跟一个已经出函的店硬碰。”

    我没有马上接话。窗外的阳光已经升高了,把那辆银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照得发白。我刚才站在门口拦人的时候,手放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镜头的取景框。但我没想起来当时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可能跟平时一样,也可能比平时更平一点。

    那天傍晚,钱德利打了一个电话,说话声音不大,只有只言片语飘出里屋的门缝:“……对,已经拍了,可能会发……嗯,你们那边先看一下,如果发出来了,帮我处理一下。”

    挂电话之后,他走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翻他的单子。而巷口那段路,已经空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车再停过。只有老榕树的树影在墙面上慢慢偏转,随着光线向西推移,像一扇缓缓合上的侧门。

    风从老榕树下吹过,把路面上的纸屑卷到墙根。抽屉里那叠律师函存根叠在一起,还没有被翻开过。

    而我从那扇关着的卷帘门内侧的哑光上,看到自己模糊的轮廓——像一帧已经拍完、还没决定要不要保留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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