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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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明海远没让我吃早饭。他手里拎着一个折叠小马扎和一块纸板，纸板正面朝里卷着，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朝我一摆头：“走，今天去赶集。“
我跟着他出了巷子，拐上一条主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沿路的店铺从五金店慢慢变成了卖菜苗、卖农具、卖散装白酒的，路面也由水泥变成了压实的土路。人渐渐多起来——骑三轮车的、推自行车的、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路边有卖鸡苗的纸箱，一窝一窝的小鸡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
“这边是乡镇的集市，“明海远边走边说，“五天一次，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卖什么的都有，衣服、种子、猪肉、草药。但有个角落专门留给我们这行。“
他拐进集市侧边的一条岔道，路更窄了，两边的人却不少。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摊位“——沿着墙根一溜排开，每人一个小马扎，面前摆一块纸板或者塑料布，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字。有的写“招工“，有的写“日结“，有的写“去省外“。摊位之间相隔不到两步，像一排水果摊那样挤在一起，互相挨着，又互相隔着。
“这就是摆摊招工。“明海远走到一个空位，把马扎放下，展开手里的纸板靠墙立好。上面写着两行字：“电子厂包装，日结150，当天发。“字不大，也没加粗，但位置在墙根中间，不算偏。
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又掏出一盒烟放在纸板旁边。那盒烟不是用来抽的——明海远把烟盒摆在纸板右下角，像一个标签，大概表示“这家是老手“。旁边几个摊位上，有人摆着矿泉水瓶，有人摆着充电宝，有人摆着一包纸巾，像是各自的“招牌“。
我蹲在他旁边，四下打量着这条“招聘街“。整条岔道大概三十米长，两边加起来有二十多个摊位。来问的人不算多，但一直不断——有人背着背篓路过，停下来看一眼纸板，问两句就走；有人蹲下来聊久一些，递根烟，问问工价、问问地点、问问管不管住。明海远旁边那个摊位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纸板上写着“保洁，包吃住“，她面前的塑料凳上坐着两个中年妇女，正拿手机翻着什么照片。
“这边跟你们深圳的门店有什么区别？“明海远没看我，眼睛扫着来往的人，声音压得低。
我想了想：“门店是等人上门。这边是主动等人路过？“
“差不多。但核心的区别是——门店是固定的，你抬头看见招牌你就知道那是中介。这边是流动的，今天集市在这边，下个集市在另一个乡镇，人跟着集走。你在这边坐一天，可能遇到的人都是附近几个村的，隔五天换一批。你的信息覆盖范围比门店广，但每批人来的频率低。“
他停了一下，朝前面努努嘴：“你看那个穿格子衬衫的。“
前面有个年轻男的蹲在一个摊位前，正跟摊主说着什么。他说了一会儿站起来没走，又蹲下，反复了两三次。
“他是在比价。这边二十几个摊位，他一个个问过去，看谁家给的价高、谁家的厂靠谱、谁家看着面善。你坐在这边一天，能遇到好多这种人——他们把这条街逛一遍，心里有数了，最后选一家坐下来签。比你们那边简单，没有合同，没有体检，说定了明天一早就走。“
我蹲在明海远旁边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停下来问的不算多，但每隔十几分钟总有人蹲下来。明海远跟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语速不快，问人家是哪儿的人、以前干过什么、想找什么样的活。他问完也不急着推，就等人家自己问。有人问两句走了，有人问完站起来又走了两步回头又蹲下来。
快中午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过来蹲下，看着纸板上的字，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这个……日结的，当天真能拿到钱？“
明海远说：“能。干完就结，不拖。“
她搓了搓手指，又问：“那……要身份证不？“
“日结不要。“明海远回答得很自然，“记个名字就行。“
她想了想，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说明天来。明海远记在一张纸条上，折了一下放进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走后我问他：“她没问你具体干什么，也没问在哪，就那么报了？“
“她不问，因为她不需要知道。“明海远把纸条收好，“她身份证可能有问题，或者之前被拉黑过，她不敢去正规厂。日结不要身份证，是她唯一能走的路。我问她'以前干过什么'，她说'什么都能干'。你听不出来吗？她是真的什么都能干——因为没得选。“
他靠在墙上，把烟盒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给阳光照到纸板上。
“摆摊招工跟门店招工不一样在哪里？门店的人来了是冲着'正规'两个字，他要看合同、看执照、看有没有办公室。摆摊招工的人来了是冲着'快'和'简单'。他跟你不谈条款，不谈社保，不谈福利——他只问两件事：多少钱，什么时候给。你把这两件事说清楚了，他就跟你走。但你也别骗他，因为他除了这两件事，已经没什么能被骗走的了。“
他说完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晒了一会儿太阳。集市上的人声嗡嗡的，鸡叫声从远处传过来，有人骑着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尖锐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纸板上的字，一行一行扫过去：“建筑日结““分拣200““跟车搬运““临时工“……每一个摊位上的字都差不多，但每一个摊位前蹲着的人不一样。有人愁眉苦脸，有人笑眯眯地递烟，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蹲在那儿看别人签。
我忽然觉得，这种摆摊的形式，比门店更赤裸。门店还有一块招牌挡着，还有一些话术绕着，还有一些合同垫着。摆摊呢？一张纸板，一个小马扎，人和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土路。好的坏的都是直接摆在面上，像集市上那些鸡苗——活的还是死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下午两点左右，人流渐渐稀了。明海远把纸板收起来，叠好夹在腋下，马扎拎在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吧，差不多了。今天记了七个名字，明天能来五个就不错了。“
我跟着他走出集市岔道，回到主路上。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鸡苗纸箱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个空箱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走出集市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岔道里的人影已经没剩几个了，马扎收了大半，墙根底下一排空空的印子，像一排牙齿拔掉之后留下的牙床。
明海远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我快走两步跟上去，问了一句：“你觉得摆摊和门店，哪个更累？“
他没停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门店累脑子，摆摊累腿。你回去吧，够你琢磨一阵子的。“
我走在他后面，把今天看到的那些纸板上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简单、直接、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写在明处，签的人也都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但那个大姐临走前搓手指的动作，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指关节粗大，指纹已经被磨平了，油亮的皮肤上全是细细的裂口。
她什么都没问，就报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她不是信任明海远。她是没得选。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日结高薪“的纸片还在，已经折了第四次了，边角磨得发毛。
我忽然想把它扔掉。但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我又没扔。
后来它一直待在我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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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出了巷子，拐上一条主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沿路的店铺从五金店慢慢变成了卖菜苗、卖农具、卖散装白酒的，路面也由水泥变成了压实的土路。人渐渐多起来——骑三轮车的、推自行车的、挑着担子的、背着背篓的，路边有卖鸡苗的纸箱，一窝一窝的小鸡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
“这边是乡镇的集市，“明海远边走边说，“五天一次，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卖什么的都有，衣服、种子、猪肉、草药。但有个角落专门留给我们这行。“
他拐进集市侧边的一条岔道，路更窄了，两边的人却不少。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些“摊位“——沿着墙根一溜排开，每人一个小马扎，面前摆一块纸板或者塑料布，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字。有的写“招工“，有的写“日结“，有的写“去省外“。摊位之间相隔不到两步，像一排水果摊那样挤在一起，互相挨着，又互相隔着。
“这就是摆摊招工。“明海远走到一个空位，把马扎放下，展开手里的纸板靠墙立好。上面写着两行字：“电子厂包装，日结150，当天发。“字不大，也没加粗，但位置在墙根中间，不算偏。
他在马扎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又掏出一盒烟放在纸板旁边。那盒烟不是用来抽的——明海远把烟盒摆在纸板右下角，像一个标签，大概表示“这家是老手“。旁边几个摊位上，有人摆着矿泉水瓶，有人摆着充电宝，有人摆着一包纸巾，像是各自的“招牌“。
我蹲在他旁边，四下打量着这条“招聘街“。整条岔道大概三十米长，两边加起来有二十多个摊位。来问的人不算多，但一直不断——有人背着背篓路过，停下来看一眼纸板，问两句就走；有人蹲下来聊久一些，递根烟，问问工价、问问地点、问问管不管住。明海远旁边那个摊位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纸板上写着“保洁，包吃住“，她面前的塑料凳上坐着两个中年妇女，正拿手机翻着什么照片。
“这边跟你们深圳的门店有什么区别？“明海远没看我，眼睛扫着来往的人，声音压得低。
我想了想：“门店是等人上门。这边是主动等人路过？“
“差不多。但核心的区别是——门店是固定的，你抬头看见招牌你就知道那是中介。这边是流动的，今天集市在这边，下个集市在另一个乡镇，人跟着集走。你在这边坐一天，可能遇到的人都是附近几个村的，隔五天换一批。你的信息覆盖范围比门店广，但每批人来的频率低。“
他停了一下，朝前面努努嘴：“你看那个穿格子衬衫的。“
前面有个年轻男的蹲在一个摊位前，正跟摊主说着什么。他说了一会儿站起来没走，又蹲下，反复了两三次。
“他是在比价。这边二十几个摊位，他一个个问过去，看谁家给的价高、谁家的厂靠谱、谁家看着面善。你坐在这边一天，能遇到好多这种人——他们把这条街逛一遍，心里有数了，最后选一家坐下来签。比你们那边简单，没有合同，没有体检，说定了明天一早就走。“
我蹲在明海远旁边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停下来问的不算多，但每隔十几分钟总有人蹲下来。明海远跟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语速不快，问人家是哪儿的人、以前干过什么、想找什么样的活。他问完也不急着推，就等人家自己问。有人问两句走了，有人问完站起来又走了两步回头又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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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海远说：“能。干完就结，不拖。“
她搓了搓手指，又问：“那……要身份证不？“
“日结不要。“明海远回答得很自然，“记个名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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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问，因为她不需要知道。“明海远把纸条收好，“她身份证可能有问题，或者之前被拉黑过，她不敢去正规厂。日结不要身份证，是她唯一能走的路。我问她'以前干过什么'，她说'什么都能干'。你听不出来吗？她是真的什么都能干——因为没得选。“
他靠在墙上，把烟盒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给阳光照到纸板上。
“摆摊招工跟门店招工不一样在哪里？门店的人来了是冲着'正规'两个字，他要看合同、看执照、看有没有办公室。摆摊招工的人来了是冲着'快'和'简单'。他跟你不谈条款，不谈社保，不谈福利——他只问两件事：多少钱，什么时候给。你把这两件事说清楚了，他就跟你走。但你也别骗他，因为他除了这两件事，已经没什么能被骗走的了。“
他说完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晒了一会儿太阳。集市上的人声嗡嗡的，鸡叫声从远处传过来，有人骑着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尖锐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纸板上的字，一行一行扫过去：“建筑日结““分拣200““跟车搬运““临时工“……每一个摊位上的字都差不多，但每一个摊位前蹲着的人不一样。有人愁眉苦脸，有人笑眯眯地递烟，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蹲在那儿看别人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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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左右，人流渐渐稀了。明海远把纸板收起来，叠好夹在腋下，马扎拎在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吧，差不多了。今天记了七个名字，明天能来五个就不错了。“
我跟着他走出集市岔道，回到主路上。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鸡苗纸箱已经收了大半，剩下几个空箱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走出集市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岔道里的人影已经没剩几个了，马扎收了大半，墙根底下一排空空的印子，像一排牙齿拔掉之后留下的牙床。
明海远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我快走两步跟上去，问了一句：“你觉得摆摊和门店，哪个更累？“
他没停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门店累脑子，摆摊累腿。你回去吧，够你琢磨一阵子的。“
我走在他后面，把今天看到的那些纸板上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简单、直接、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写在明处，签的人也都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但那个大姐临走前搓手指的动作，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指关节粗大，指纹已经被磨平了，油亮的皮肤上全是细细的裂口。
她什么都没问，就报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她不是信任明海远。她是没得选。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日结高薪“的纸片还在，已经折了第四次了，边角磨得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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