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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妈妈,不再见。

    江燃和妈妈吃了一顿饭。

    本来是四人一起找了家早餐店,不知怎么的,胖子说什么都不喝早餐店的豆浆,非要叫谭氪跟她出去买水。

    这一去,俩人挺长时间都没回来。

    餐桌上,只剩下江燃和江拾焰四目相对。

    女儿不自觉垂下眼,她忙忙碌碌地拿出电话,嘴里念叨着,“这胖子带谭氪去哪了,俩人不会走丢了吧……不行,我得给她打个电话——”

    “嗡嗡。”

    话刚说出口,手机就响了一下。

    江燃一看,是赛半仙发来的微信:

    【那家店太清淡,你胖姐好吃点重口的,你陪江院士吃吧,我俩干别的饭去了~[呲牙黄豆人.ipg]】

    文字映入眼帘,江燃愣了一瞬。

    江拾焰注意到女儿停顿的瞬间,收起同样亮起的手机,问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

    江燃连忙关掉电话,对江拾焰笑笑:“不用管她们,我们先吃,你还有工作呢。”

    “嗯。”

    江拾焰应了一声,拿起勺子,轻轻喝了一小口豆腐脑,似乎是觉得有些烫,她只喝了一口,就不再动,而是以一种平淡到仿佛不存在的目光看着江燃。

    母亲的瞳色也很深,乍一看像是黑色,只是和江燃比起来,好像又浅淡了一点。

    她的眼睛像泥土,像大地,将面前的女儿包裹在视线之中,仿佛苍茫的原野包裹住一株小草。

    可这份注视,注定不属于江燃一个人,就像原野也不会只长一株草。

    江拾焰在看女儿。

    她看江燃垂下的脑袋,看江燃毛毛躁躁的头发,看江燃忙忙碌碌地往嘴里塞了好多东西……

    她还看到——

    有轻轻浅浅的水…流过鼓鼓囊囊的腮边,混在肉包子带着褶皱的皮上,又被几口囫囵吞了下去。

    江燃,你心里有好大的委屈,是不是。

    你也想问我,问你的妈妈,为什么当初不带着你走呢?

    为什么知道你受苦受冻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却无动于衷呢?

    你是不是心里有好些个问题,想要问我?

    可是江燃……你为什么不问呢。

    那双如泥土,如大地的眸子里,倒映出不停往豆腐脑里放辣椒油的年轻人,也许是江燃终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轻松地扬起脑袋,随意抹了一把脸,对她笑了一下。

    “嗐,辣椒油放多了,真辣!”

    江拾焰对上江燃的眸子,那漆黑的眼珠像无星的夜晚,此刻水汽弥漫。

    夜空似乎要下雨了。

    母亲躲开了女儿的眼,将一屉小笼包向前推了推。

    “吃点包子吧。”

    她没记错的话,那屉包子是肉馅的,江燃爱吃肉。

    江拾焰没怎么吃,她一直在等着江燃的问题,等她的女儿像男儿那样,声嘶力竭地质问她。

    可笼屉里的包子越来越少,余下的休息时间越来越短,江燃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还是没有听到江燃问出口。

    江拾焰闭了闭眼。

    江燃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连哭,都要躲起来。

    女儿,你完全可以像你哥哥一样,把自己的不甘,不满,痛苦,通通骂出口,我会全接住。

    怨恨我,本就是你们的权力,我都接受的。

    江拾焰在这个瞬间,很想将这些话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了下来。

    就算江燃问她,那她又要怎么回答呢。

    除那句,“我对不住你。”之外,她还有其他答案吗?

    江拾焰深知,在她对江燃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总有下半句没有说出声——

    我对不住你,但,我依旧无法让你更重要。

    她对不起女儿,甚至这份对不起都很理所当然,她的人生中,总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事。

    可当初,她确实非常想要一个女儿。

    正如她的母亲所说,人这一生,一定要有个自己血脉的女儿,可惜,她听这句话时,不懂其中的重量。

    她以为母亲是在教导她,其实,母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一生,妈妈有你,那些苦累都值得。

    但江拾焰明白得太晚了。

    她看到别人和女儿的相处,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可爱,她也动了心。

    像是小孩子瞧见别人拥有一只小猫,她也想拥有一样。

    江拾焰是草根出身,母父务农,她的家就在李凤秀家隔壁。

    青少年时赶上下岗潮,她家在农村,倒是有口粮,可苦了城市里的居民,大批下岗,还有人贪心不足,让百姓受了好大的苦。

    当时生活在城市里的姑姑走投无路,将小妹送到了乡下,求江拾焰的妈妈爸爸给孩子一口饭吃。

    江拾焰的母父答应下来。

    不过作为交换,江拾焰的母亲,也就是江燃的姥姥江春来,要求把江拾焰的名字挂靠在对方的户口上。

    如此,江拾焰获得的教育资源涨了一番。

    她自幼和同龄人不一样,经常一头扎进学海里,学到迷迷糊糊也不愿意抬起头。

    那个家里每人都要干农活的时代,她硬是一次手没伸过,为了让她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妈妈爸爸每天务农之余,赶着马车,去山上搬石头,混着泥巴,为她盖了一栋小屋。

    她在小屋里宁静自由地学习着。

    偶尔,隔壁李阿姨会领着男儿过来,同她妈妈聊天,每到这时,那比她小五岁的男儿就会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寻寻么么地过来找她。

    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用一双天真崇拜的眼睛看着她。

    好吧,漂亮又安静的小东西……她允许他进入她的小屋。

    那年她去城里读书,李阿姨的男儿还狠狠哭了好一通。

    也是那天,李阿姨好笑地揉揉男儿的脑袋,也揉了揉她的脑袋,递给了她一个小布包。

    等江拾焰到了城里姑姑家,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着一袋米,一袋面,十多个鸡蛋,还有一小罐荤油。

    李阿姨知道她家里有压力,怕她饿到,怕她吃不饱,脑袋没力气学习。

    这样的小布包,隔两个月就有一次,李阿姨托进城的人为她送来。

    她在城市的姑姑家里继续学习。

    由于她的出色,也因为她的幸运,她遇到了很好的老师,那位老师是个惜才的,经常为她补课。

    就这样一直学一直学,她上了大学,毕业又做了工作,成了当地研究所的一个研究员。

    进入工作的第一年,她回了一趟家,遇上了十八岁的李珍雏,亭亭玉立的少男看着她,柔柔地低下头,红了脸,一如当年,轻唤了一声:

    “小拾姐姐……”

    几年后,一切顺理成章。

    那是江拾焰最意气风发的一年。

    学业有成,事业顺心,家庭美满,贤夫柔顺。

    只是人生也许像月亮,圆满之后,就走向残缺。

    她的事业受到了打击,辛苦做出来的成绩,不再属于自己;母父年迈,早年的劳累像恶鬼,在衰老时化作病症占据了身体;而贤夫拥有倾城之貌,生命却如风中烛火,无根浮萍。

    事业受创,母父重病,恋人离世。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悲痛万分。

    当时她怀胎六月。

    人还没从痛苦中走出,剽窃她成果的男研究员又出现嘲讽,同月,京市有一教授放出消息,说要招课题组成员。

    那教授年纪不小,说是招收课题成员,其实是借着这个机会,物色一个能够继承衣钵的学生。

    江拾焰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能否翻身,就看这一次。

    可她不能带着腹中六个月的孩子过去。

    她没有捷径,没有资源,没有兜底,在那里人人都比她有底气。

    激烈的竞争,连轴转的工作环境,带着腹中的孩子,无法让她翻身。

    可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看到、能抓住的机会,如果错过这次,以后还会有机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吗?

    江拾焰考虑了一整晚。

    她引产了。

    两个孩子,哥哥二斤二两,妹妹三斤八两。

    好小。

    医生说,没想到都能活下来,说实话,江拾焰也没想到,她在做这个决定前,已经做好只活一个心理准备了。

    万幸,两个都活了。

    不幸,医疗费很贵。

    李阿姨将一切看在眼里,她从未阻拦过江拾焰的任何决定,哪怕江拾焰的孩儿也是她的孙儿。

    可比起肚子里尚且不能称之为生命的胚胎,李凤秀更心疼江拾焰这个活生生的人。

    她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来时,带来了很多钱。

    也是从那时候,江拾焰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而她的恋人,也变成了鬼。

    李凤秀心疼她,母父也心疼她,可母父重病,实在有心无力。

    江拾焰引产后,休息了没多些日子,看了看保温箱里的两个小生命,就提着行李去首都了。

    她通过了重重面试,把自己的天赋和专注摆在教授面前。

    她被认可了,她更忙碌了,她的事业迎来了飞升。

    她的孩子在乡下静悄悄地长大。

    再次回去时,是她双亲先后病逝,她顺路去看李阿姨,一个蚱巴蚱巴跑来的小小孩撞到了她的腿上。

    小小孩壮壮的,也肉乎乎的,脑袋上黑黑的头发被分成两份,一边扎着一个斜斜向上的小辫,红绳绑着的,上面吊着俩大钱。

    小小孩摔了个屁墩儿,没哭,就呆呆地看着她,又歪歪头,好像想到什么难以解开的课题一般。

    “燃燃,回来吃饭了。”

    那时李阿姨走了出来,看到她,笑了。

    那名叫燃燃的孩子实在皮实得很,自己拍拍屁股站起来。

    可能是想明白了难题,一把抱住她的腿,矮矮的个子将将到她的膝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仰望着她,像小猫,脆脆地叫了声:

    “妈妈!”

    看着她,江拾焰想起自己曾养过的小猫,弯腰抱起了她。

    屋里还有一个小孩,脸上没有幼童的天真,面色苍白,只在看到她抱着燃燃的瞬间愣住,而后张开手,喊着妈妈抱,妈妈我想你……

    江拾焰以为,养小孩和曾经养小猫一样。

    她不喜欢那只猫,只是那只猫很黏她,赶不走,她就养了,喂点吃的,喂点喝的,偶尔摸两下。

    从那天起,她经常往返于研究所和家,休息的时间一缩再缩,努力挤出一点时间,去参与两个小孩的成长。

    像是偶尔摸小猫。

    有一天,她看到李阿姨痛苦地烧了一个纸扎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纸扎人好瘆人,那双眼珠子活了一样,在火里不停的扑腾,满是恶念怨气的墨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走吧,走吧,妈不再多留你了,你也放过自己,放过拾焰吧……”

    她听到李阿姨这样说。

    后来过了许久,她才明白,这世上的鬼是没有感情的,他们只有执念,而李珍雏的执念……

    是永远和她在一起。

    李阿姨舍不得男儿,强留了几年,一直拖着没有办丧事。

    可鬼和人不一样。

    鬼只是执念和怨气的产物,李珍雏死后,和恋人永远在一起的执念,变成了杀死恋人,吞噬魂魄,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

    李凤秀看着面目全非的男儿,那熟悉的面庞不再是生前羞赧温柔的模样,选择了放手。

    她找了行里人,求了符箓,化煞,送走了男儿。

    也真正地办了丧事。

    江拾焰觉得这些东西太难言,她不喜欢找不到规律的存在,可那个世界,似乎没有规则和道理可言。

    她想着,没关系,这东西距离她很远。

    至少她看不见。

    却没想到,小小的燃燃身体那么健康,竟然总是遭遇意外。

    替命的纸扎人,保命的大钱,换了一茬又一茬……

    李阿姨扎着和燃燃一模一样的纸扎人,边给纸扎人涂着红脸蛋,边对她说:

    “这孩子生来没有母缘,魂灵有缺,注定走我这条路……”

    “拾焰,说来也奇怪,你命里也不见子缘,竟然会有燃燃和小烛,这命运,向来如此不可预测,不讲道理。”

    “也许是因为你对孩子没有期待?可你对别人没有期待,别人不一定对你没有。”

    “唉…母子之间,缘分浅薄,燃燃和你,总有一个活不长……”

    “好好想想吧拾焰,你一直活得明白又糊涂,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那些对你来说不那么优先的东西,你也想要,于是就拥有,到后面,若与你真正在意的东西冲突,又坦荡地放弃,有人在身后兜底还好,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呢?”

    “死物还好说,生命,是会哭泣的。”

    李凤秀那天说的话,江拾焰记得非常清晰,刻在了心里。

    她不信命,哪怕知道这世界上有鬼,她依旧不信。

    路,终归是自己走出来的。

    有没有子缘,对她而言,有那么重要么……

    好像一点都不重要。

    至于所谓母女之间有一个活不长的话,她不在意。

    真的。

    人注定都要死,只是看这一辈子活的是否心甘情愿而已。

    她当初带江烛离开而不带江燃,没有所谓母女之间有一个活不长的原因,也没有什么“为了孩子好”。

    她只是……没想带。

    江烛,她也没想带着。

    但江烛身体不好,病重,农村的医疗条件不足以让他活下来。

    她想到了李阿姨的话——生命,是会哭泣的。

    小小的男儿抱着她的腿,问她,能不能带他离开,能不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说完话,就晕了过去。

    医生告诉她,转院吧。

    唉…

    生命是会哭泣的。

    她带男儿去了京市。

    江拾焰要做一些保密研究。

    孩子就留在首都接受治疗,她到处飞,有时是西北,有时又是别的地方。

    她的身份信息保密,男儿由于也有天赋,向这个方向培养,也一同保密。

    从那时起,她不再随随便便拥有一时兴起想要的东西。

    可是对于小江燃来说,她的世界,已经没有妈妈了。

    只有奶奶,小虎,和小小的她。

    回忆闪现在脑海,让江拾焰有一秒钟的忪怔,但她能给江燃的——

    依旧只有一句:

    我对不住你。

    许多东西一旦拥有,就是一份责任,小猫没能教会她,小孩终于教会了她,可她已经亏欠女儿太多。

    怎么办啊……

    江拾焰想到自己的银行卡,想到江烛这些年衣食富足。

    要不她给江燃钱吧。

    这个东西很实用,也很合理,并且可以真正帮助到女儿,只要仔细想想,是个人都会明白其中的好处。

    江拾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早餐店内,母亲真心的话带着别样的残忍,引得江燃失笑。

    “…你要给我三百万?”

    “不用。”

    她现在不需要钱了。

    她自己能赚,有技能,有手艺,有客户,能吃饱,能穿暖,有地方住,也没有追在屁股后面咬的“债”了。

    江拾焰怔了怔,似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燃喝掉最后一口红彤彤的豆腐脑,再次抬起头看江拾焰时,眼睛里不辣了。

    曾经有念心中坐,一见生母神无措;深深情谊若刀割,从此亲缘心思破。

    看淡、看淡……

    胖子所言,原来是这个瞬间。

    一碗辣汤灌肚,两行清泪吞喉,与母此生,不爱不恨不怨不念。

    江燃,放下了碗。

    “账已结清,江院士,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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