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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废物老六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一。

    洛京,皇城。

    永安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高德全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伺候皇帝三十年,见过皇帝愤怒、见过皇帝悲伤、也见过皇帝大喜过望,但没见过皇帝这种表情。

    没有愤怒,更像是自责,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儿子的自责。

    那份密报上写的是——

    六皇子萧衍,表面纨绔不羁,实则暗中掌控千机楼,为天下第一情报组织之主。

    千机楼,永安帝知道这个名字。

    大梁最大的地下情报组织,触角遍及天下,朝堂、军中、地方、江湖,无所不知。

    他曾经派人查过千机楼的底细,查了三年一无所获。

    千机楼的主人太谨慎了,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那份密报上说,千机楼与暗阁有深度合作,而暗阁的阁主是苏九歌。

    永安帝睁开眼看着那份密报。

    “高德全。”

    “老奴在。”

    “你说,一个人装废物装了二十多年,图什么?”

    高德全跪了下来。“陛下,老奴不敢妄议皇子。”

    永安帝没有为难他。

    “起来吧。朕问你,你觉得六皇子这个人怎么样?”

    高德全想了想。

    “六殿下……对陛下孝顺,对兄弟们友爱,对朝臣们和气。老奴没见过六殿下跟任何人红过脸。”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对谁都和气,对谁都不亲近。朕这个儿子,朕看不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御书房外的天空。

    “朕十多个儿子,老大太软,老二太硬,老三死了,老四太善,只有老六,朕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朕觉得他是个废物,心里还松了口气。废物好啊,废物不会争储,不会手足相残,不会让朕为难。现在朕知道了他不是废物。他比朕所有儿子都能装。”

    永安帝转过身。

    “太子会装贤德,二皇子会装勇武,四皇子会装仁善。老六装的是废物,装得最像,也最久。二十多年,朕被他骗了二十多年。”

    高德全低着头。

    “陛下,六殿下虽然隐藏了实力,但从未做过任何危害朝廷、危害陛下的事。千机楼虽是地下组织,但这些年也帮朝廷查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要犯。”

    永安帝看着他。

    “你替他说话?”

    高德全又跪下了。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六殿下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个皇子,要装成废物才能活下去,那朝堂得有多可怕?”

    高德全叩头,

    “老奴该死,妄议朝政。”

    永安帝没有降罪。

    他看着高德全花白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一个皇子要装成废物才能活下去,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够窝囊的。”

    永安帝坐回龙案后面,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塞进了奏折堆里。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高德全应了。

    “朕要再看看,看这个老六到底想干什么。”

    永安帝提起朱笔继续批奏折,批了两本忽然停下来。

    “高德全。”

    “老奴在。”

    “你觉得,苏九歌知不知道老六的身份?”

    高德全想了想。

    “老奴不知。”

    永安帝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留”。

    跟前几天太子二皇子四皇子的求娶折子批的是同一个字。

    二月初二,龙抬头。

    苏九歌去锦绣坊取了腰封。

    顾裁缝的手艺确实好,腰封用的是上好的牛皮,外面裹了一层深蓝色的绸缎,宽约四寸,围在腰间刚好盖住腹部。

    腰封内侧缝了七个暗袋,大小不一,刚好容纳她那七样宝贝,外面看不出来,像一条普通的腰带。

    她站在铜镜前系上腰封,把七样东西一样一样塞进暗袋里。

    她拍了拍腰封,东西都在了,不鼓,不晃,不碍事。

    她终于不用再像个揣了满兜石头的小贩了。

    走出锦绣坊的时候,阳光很好,二月初的洛京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柳树发了新芽,迎春花开了几朵,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割脸,变得温和了。

    苏九歌走在东市的街道上。身后沈青保持三步距离跟着她,她走他走,她停他停,她拐弯他拐弯。

    像她的影子,一道沉默的影子。

    苏九歌拐进了一条巷子。

    她感觉到了有人在跟踪。

    那人的气息很轻,轻功很好,

    在暗阁的金牌杀手中至少能排进前十。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沈青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出来。”苏九歌说。

    巷口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面容普通,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普通。

    他走过来在苏九歌面前跪下,双手捧着一封信。

    “阁主,冥王让属下送来的。”

    暗阁的人。苏九歌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快死了,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字迹比上次更潦草,笔画发颤,像握笔的手已经不稳了。

    苏九歌将信折好塞进腰封。

    “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人站起来,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中。

    苏九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侯府走。

    沈青跟在她身后。

    “阁主,回苍梧山吗?”

    “嗯。明天一早走。”

    “是。”

    苏九歌加快了脚步。

    冥王要死了,那个追杀老酒鬼三十年的人,那个把暗阁托付给她的人。

    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没有悲伤,她跟冥王没有感情。

    也不是解脱,她也不恨他了。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忽然松了,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回到侯府的时候,萧衍已经在了。

    他坐在正堂里喝茶,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碟子空了一半,他已经吃了不少了。

    苏九歌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走正门?”

    萧衍从月门后面走出来。

    “今天没带东西,走正门不好意思。”

    苏九歌看着他。

    “你以前也没带东西,走正门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萧衍噎了一下。

    苏九歌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明天我要去苍梧山。”

    萧衍放下茶杯。

    “怎么了?”

    “冥王要死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并没有问“你去做什么”——苏九歌是暗阁阁主,冥王是上任阁主,临死前见一面是人之常情。

    他问的是:“要我陪你去吗?”

    苏九歌摇头。

    “不用。暗阁的事,我自己处理。”

    萧衍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冥王死了,要办丧事。办完了就回来。”

    萧衍又沉默了。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苏九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脸上让人看不透的表情,面具戴得太久了,摘不下来了。

    萧衍看着她。

    “你那个腰封,做好了?”

    苏九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嗯。”

    “好用吗?”

    “好用。”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苏九歌站起来。

    “我走了,回去收拾东西。”

    萧衍也站起来。

    “我送你。”

    苏九歌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出正堂,走过游廊,走过花园,走到侯府的侧门。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苏九歌打开侧门走了出去,萧衍站在门内没有跟出来。苏九歌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衍。”

    “嗯。”

    “你装不装,跟我没关系。”苏九歌顿了顿,“但你要是装得太累,可以在我面前不装。”

    身后沉默了很久。

    苏九歌没有等他回答,走了。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萧衍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这个人说的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三。

    苏九歌去了苍梧山。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沈氏还在睡,老酒鬼还在睡,苏震天还没下朝。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沈青骑马出了南门,朝苍梧山的方向奔去。

    苍梧山的雪还没有化尽。

    苏九歌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将总坛的黑石建筑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像一座被血染过的城堡。她走进冥王的小屋时,老人躺在床上。

    冥王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

    皮肤几乎是透明的,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听不到。他没有睡着,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苏九歌的脸,嘴角动了动。

    “来了。”声音比上次更哑更轻。

    苏九歌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冥王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师父……还活着?”冥王的声音断断续续。

    “活着。”

    “他……恨我吗?”

    苏九歌想了想。“不恨了。他说过他不想你死。”

    冥王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虽然那个答案跟他想的不一样,但他知足了。

    冥王看着天花板。“暗阁,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黑莲令……你收好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苏九歌握着那只手直到它完全冷却。

    她没有哭,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傍晚变成了黑夜,从黑夜变成了深夜。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小屋。

    鬼手站在门外,低着头。

    他跟了冥王很多年,从他还是个年轻杀手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也恨了他很多年,恨他篡位、恨他追杀殷无极、恨他把暗阁变成了杀人的机器。

    现在他死了,那些恨也跟着散了。

    “副阁主。”苏九歌叫他。

    鬼手抬起头看着她,苏九歌说:

    “办丧事。暗阁的规矩,前任阁主殡天,全阁缟素。他是暗阁的阁主,不管他做过什么。”

    鬼手抱拳。“是。”

    冥王的丧事办了三天。

    苍梧山上下缟素一片白,暗阁的杀手们穿着白色的麻衣,在主殿前跪了三天三夜。苏九歌跪在灵前,穿着白色的麻衣,没有哭。

    老酒鬼没有来,他不想来,苏九歌没有勉强。

    他恨了冥王三十年,恨到骨头里,现在冥王死了恨也散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死了就能散的。她等他自己散。

    丧事办完,苏九歌站在苍梧山的山路上准备下山。

    鬼手来送她。

    “阁主。”鬼手叫她。

    苏九歌看着他。

    “冥王临终前让我告诉你——暗阁以后只听你一个人的。不管谁来找,不管出什么价,暗阁不接任何与你为敌的任务。”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她转身下山。

    沈青跟在她身后,三步距离。走了一段,苏九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苍梧山依旧笼罩在雾气中,那些黑石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

    冥王死了,暗阁没有散,不会散了。她转过身继续走。

    永安十八年,二月初七。

    苏九歌回到洛京。

    侯府门口福伯正在扫地,看到她笑着喊了一声“姑娘回来了”。

    苏九歌点了点头走进去。

    正堂里沈氏在做针线,看到她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

    “回来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九歌在她对面坐下。

    “吃了。”

    沈氏心疼。“娘给你做点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桂花糕。”

    沈氏笑了,放下针线去了厨房。

    苏九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苍梧山的雾、冥王的尸体、暗阁的缟素、鬼手的眼泪,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老酒鬼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丫头,回来了?”

    苏九歌看着他。“嗯。”

    老酒鬼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握着酒葫芦没有喝。沉默了很久。

    “冥王死了。”苏九歌说。

    老酒鬼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

    苏九歌看着他,老酒鬼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临终前问了一句话——你恨不恨他。”苏九歌的声音很轻。

    老酒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恨他了,说你不想他死。”

    老酒鬼闭上了眼睛。

    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渗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苏九歌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无声地陪着他。

    沈氏的桂花糕香从厨房飘过来,甜丝丝的,跟眼泪的咸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窗外,二月的春风拂过定远侯府的屋檐。迎春花开了,柳树发了新芽,春天要来了。

    苏九歌坐在正堂里,沈青站在廊下,老酒鬼在哭,沈氏在做桂花糕。

    洛京城东的昭王府,萧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梅树。

    花开过了,开始谢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场粉白色的雪。

    白羽站在他身后。

    “楼主,陛下昨晚召见了太子。谈了很久。”

    萧衍没有回头。“谈了什么?”

    “不知道。陛下屏退了所有人,连高德全都不在。”

    萧衍沉默了片刻。

    萧衍看着那棵梅树。

    “冥王死了,暗阁彻底是苏九歌的了。定远侯府站在她身后,千机楼站在她身后。她现在是洛京城里最不能惹的人。”

    白羽说:

    “她本来也不能惹。”

    萧衍笑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

    “她回来了吗?”

    白羽一愣。

    “谁?”

    萧衍没有说话,将花瓣放在桌上转身走回了书房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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