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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七章:旧人相见

    海风卷着几片枯叶,擦过秦烈的肩膀,砸在脚边。

    大刘刚往前蹭了半步,想打圆场,秦烈已经抬脚往前走了。

    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走向宿舍区深处。

    空气里全是咸湿的海腥味,混着夜露的潮气,裹着秦烈周身,挥之不去。

    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坑洼不平的煤渣路上,每走一步,影子就跟着晃一下。

    大刘跟在秦烈身后半步,几次想开口说江兰平时不是这样的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才江兰那副惊恐躲闪的样子,他全看在眼里,也明白这里面肯定有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宿舍区尽头的第三排,最东边那间空出来的板房,就是给秦烈留的。

    门口堆着半袋新换的煤球,窗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墙根靠着一把掉了漆的扫帚,收拾得干净利落。

    大刘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潮气涌出来,混杂着新刷墙的石灰味。

    “张哥吩咐过,提前给你收拾好了,床是新换的铺板,褥子也是干净的。”

    “要是冷,柜子里还有一床旧被子,你先对付着住,缺什么明天跟我说,我给你补上。”

    大刘站在门口,指着屋里的陈设一一交代,声音放得很轻,“我就住你隔壁第二间,有事你喊一声就行,我随叫随到。”

    秦烈走进屋里,目光扫过一圈。

    十五平米左右的空间,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在北墙,西边放着一个掉漆的三屉桌,墙角立着一个旧木柜。

    窗户对着外面的小路,装着简单的钢筋防盗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比他在监狱里的通铺强太多了。

    他转过头对着大刘点了点头:“谢了,挺好的。”

    大刘笑了笑,挠了挠头:“那你早点休息,一路折腾也累了,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带上门,轻手轻脚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海风刮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呼啸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哗哗声,隐隐能听到隔壁宿舍传来的呼噜声,低沉均匀。

    秦烈放下背上的帆布包,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哗响,带着咸湿的潮气扑在脸上。

    他解开外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圆领衫,掌心因为攥得太久,渗出薄薄的一层汗。

    江兰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根刺一样拔不掉。

    五年前江涛葬礼上,江兰穿着黑孝,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死死拉着他的手。

    那时候她说:“秦连长,小涛跟着你执行任务,死得光明正大,我们不怨你,你自己多保重。”

    那时候江兰的手虽然抖,却很坚定,可刚才在码头,她眼神里的惊恐和躲闪,像针一样扎人。

    她怕的不是自己,是怕自己连累到她现在的家。

    秦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有些事儿不是不想问,是不能问。

    既然她选择了现在的日子,自己就不该再去搅乱那一潭死水。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包里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卷边的日记本。

    日记本封皮已经磨白了,那是江涛生前留下的唯一念想。

    秦烈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年轻战士掌心的温度。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是在呜咽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狭小的房间。

    隔壁大刘的呼噜声停了,大概是翻了个身,接着又是均匀的呼吸声。

    这声音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在里面的那些日子,夜里最怕的就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隔壁铺位上死人一样的沉寂。

    现在听着这呼噜声,反倒觉得踏实。

    他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烟蒂,尝着那股淡淡的烟草苦味。

    江兰现在的丈夫,听大刘说是个跑船的,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刚才在码头,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敌意,像只护食的狼。

    秦烈理解那种眼神,换做是他,也会这样。

    一个坐过牢的前连长,突然出现在自己妻子面前,谁都会多想。

    更何况,他和江兰之间,还隔着一条江涛的命。

    那条命,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着那根烟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今天见到江兰的那一刻,心里那道结痂的伤口,又被狠狠撕开了。

    不是疼,是麻,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麻。

    他想起江涛牺牲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风天,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江涛是为了掩护他,才被那块塌方的石头砸中的。

    最后一刻,江涛推了他一把,喊了一声“连长快走”,然后就被埋在了碎石堆里。

    他活着出来了,江涛永远留在了那里。

    这份情,这份债,压了他整整五年。

    他不敢去找江兰,不敢去打扰她的生活,甚至不敢去想她过得好不好。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提醒她那些痛苦的过往,会打破她好不容易重建的平静。

    可今天,他还是来了。

    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还债,只是为了看一眼,看一眼她是否安好。

    现在看完了,心反而更乱了。

    她眼里的惊恐,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那说明在她心里,他秦烈,已经成了一个危险的符号,一个可能毁掉她现有生活的隐患。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走到窗边,把烟灰弹在窗外的风里,看着那点火星瞬间被黑暗吞噬。

    “也好。”他对着漆黑的夜色,低声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既然她怕,那就离得远远的,这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出窗外,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海浪声。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他躺到床上,没脱衣服,就这么和衣躺着,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一会儿是江涛的笑脸,一会儿是江兰惊恐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监狱里那些冰冷的铁窗。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海滩,江涛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海浪声很大,大到盖过了所有的呼喊。

    他拼命喊江涛的名字,可江涛头也不回,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大雾里。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束,每隔几秒就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

    他大口喘着气,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看了看表,才凌晨四点。

    睡不着了。

    他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江涛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天连长教我打靶,我打了十环!连长夸我有天赋,说我以后能当神枪手!”

    字迹已经很淡了,纸张也泛黄发脆,可那股子年轻战士的朝气,仿佛还透着纸背。

    秦烈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眶发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年轻的战士更近一些。

    “小涛,哥来看嫂子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她过得挺好,就是……怕我。”

    “哥不打扰她了,你放心。”

    “你在下面,也别惦记着,好好投胎,下辈子,别当兵了,太苦。”

    说着说着,这个在监狱里挨过打、受过刑都没掉过泪的硬汉,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日记本的封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赶紧抬手擦掉,生怕弄坏了这本珍贵的遗物。

    天慢慢亮了,窗外的海面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泛着金光的蔚蓝。

    海鸥的叫声此起彼伏,渔船的马达声也开始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烈洗了把脸,把日记本收好,背上帆布包,推门走了出去。

    大刘正好也出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秦哥,起这么早?”

    秦烈点点头:“嗯,睡不着,出去走走。”

    大刘也没多问,指了指食堂的方向:“早饭在食堂,馒头稀饭咸菜,管饱。”

    “知道了。”秦烈应了一声,沿着煤渣路往海边走去。

    海风依旧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可他心里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有些话,说出来,哪怕是对着空气,也是一种解脱。

    他走到码头边,看着那些忙碌的渔民,看着远处归港的渔船,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海。

    江兰就在这片海的某个角落生活着,而他,注定只能是个过客。

    这就够了。

    只要她安好,他这个旧人,就该永远回避,隐入尘烟,不再惊扰她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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