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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城偷闲,富阳练兵

    富阳是个小县城,风景不错,在富春江边上,第六团没有任务,上面传下来的命令是休整。

    于是陆诚他们才有了在这样一座美丽的小城里,偷得一段清闲的时光。

    第六团团部设在城中心一个大院里,二连驻在城东一座旧学堂里。学堂不大,前后两排房子,前面是教室,后面是宿舍,院子里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一口井。

    陆诚把连队安顿好,带着三个排长把学堂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教室当训练场,宿舍住人,后院当仓库。榕树底下可以开会,井边可以洗漱做饭。

    “一排住左边那排,二排住右边,三排住后面那排。警卫班跟我住前面的教室。”

    王得胜带着一排去安顿。周明远拿着小本子,把每一间房分给谁、住多少人,一笔一笔记下来。孙永胜站在旁边看着他记。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先学着记。不会写的字画个圈,回头我帮你填。”

    孙永胜接过来翻了翻,合上塞进口袋里。

    整训从第二天就开始了。天不亮吹哨起床,跑操,练队列,练刺杀,练射击。上午训练,下午擦枪上课,晚上点名。老兵带新兵,一个带一个,手把手教。

    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了。

    新兵太多。南昌打完之后补了一批,桐庐打完之后又补了一批,全连一百三十号人,新兵占了将近一半。有的人是从江西农村来的,有的是从浙江本地投军的,有几个是从孙传方的俘虏里收编的。训练的时候口令听得懂,但枪端不稳,队列走不齐,一听枪响就缩脖子。

    王得胜带着一排练刺杀。一个江西新兵端着枪往草靶上捅,捅了三刀全歪了,第四刀直接脱了手,枪掉在地上。

    王得胜把枪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再练。捅出去的时候手腕别松,松了枪就飞。”

    新兵咬着牙又捅了一刀,这回捅正了,但人往前栽了一步,差点趴在地上。王得胜一把拽住他后领。

    “下盘要稳。脚扎不住,捅准了也没用——敌人没倒,你自己先倒了。”

    陆诚站在榕树下面看着。三个排都在各自训练,一排在练刺杀,二排在练队列,三排被赵德明拉到树荫底下,蹲在地上看地图。

    赵德明用树枝在地上画富春江和富阳的位置,画完抬起头问:“谁知道富阳往东是哪儿?”

    没人吭声。

    一个新兵小声说:“杭州?”

    “杭州在东边。但从富阳到杭州,走哪条路?大路还是小路?走大路多远?走小路多远?路上有几座山?几条河?”

    新兵们面面相觑。

    赵德明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不知道地形,上了战场就是个瞎子。连长让你们往东冲,你们连东在哪儿都不知道。”

    陆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简易地图。赵德明画得还是那么细——富春江拐弯的角度、沿江的村子、山路的分岔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诚指着富阳往东的一条小路:“这条路你走过?”

    “昨天下午带人去探的,走了十里,前面有座石桥,桥面窄,只能过两个人。”

    陆诚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讲。”

    下午擦枪的时候,新兵的问题又冒出来了。周明远在二排检查枪支,一把一把地看。有个新兵的枪管里还有泥,周明远把枪举起来对着太阳光往里看,看了半天。

    “你昨天擦枪了没有?”

    “擦了。”

    “擦了怎么还有泥?”

    新兵低着头。周明远把枪还给他。

    “重新擦。枪管里留泥,打两发就卡壳。战场上卡壳,你就是敌人的靶子。”

    新兵接过枪,蹲在地上重新擦。孙永胜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新兵擦完了,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枪递给他。

    “你看看我的。”

    新兵接过来,学着周明远的样子对着光看了看。枪管里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排长每天都擦两遍。”孙永胜说,“早上出操前擦一遍,晚上点名后擦一遍。”

    新兵把枪还回去,蹲下来重新擦自己的。擦完了,又对着光看了看。这回干净了。

    傍晚点名的时候,陆诚站在队伍前面,把白天的问题一个一个说了一遍。

    “刺杀捅不准,队列走不齐,枪擦不干净。这些毛病,三天之内必须改掉。三天之后我亲自检查,谁拖后腿,谁加练。”

    队伍散了。王得胜带着一排加练刺杀去了,院子里传来木枪撞在草靶上的闷响。周明远蹲在井边帮几个新兵擦枪,一边擦一边讲枪机怎么拆、怎么装。赵德明把三排叫到教室里,点上煤油灯,继续讲地形。

    陆诚站在榕树下面,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王刀吊着胳膊从宿舍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

    “一排长,你看这些新兵怎么样?”

    王刀看了一会儿。

    “不行。枪都端不稳。”

    “谁刚来的时候端得稳?”

    王刀没接话。

    “你伤好了赶紧回来。一排还是你的。”

    王刀站了一会儿,走到一排训练的地方。一个新兵正端着枪往草靶上捅,姿势还是不对,屁股撅得太高。王刀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腿。

    “站直了。腰用力,不是屁股。”

    新兵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站直了。王刀站在旁边,看着他刺了十几刀,姿势好多了。

    “就这样练。”

    三天后,陆诚把连队拉到富春江边,搞了一次野外拉练。从富阳出发,沿江往东走二十里,再折回来。全副武装,步枪、子弹、手榴弹、背包,一样不少。

    新兵们走得气喘吁吁,老兵们走得稳当。王刀走在队伍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的左肩还不能用力,步枪背在右肩上,走几步换一下手。王得胜跟在他后面,腰里别着那把驳壳枪,走得呼呼生风。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折返点。陆诚让队伍停下来休息。新兵们瘫在地上,老兵们靠着树喝水。

    “集合!”

    队伍稀稀拉拉地站起来。王刀站到一排前面,王得胜站在他旁边替他喊口令。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队伍站齐了。一百多号人,站在江边,军装被汗湿透了,脸上全是灰。一排站在最前面,王刀吊着胳膊,站得笔直,身后是十几个老兵和二十几个新兵。二排在中间,孙永胜站在排头,脸绷得紧紧的。三排在右边,赵德明站在排头,手里拿着地图。

    周明远从队伍旁边跑过来,手里攥着小本子。

    “连长,人数点齐了。一排三十九人,二排四十一人,三排三十八人,警卫班十二人。共一百三十人。”

    陆诚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从独立团带过来的老兵,在江西补进来的新兵,在九江、南昌、桐庐、富阳一场一场打下来的兵。有的跟了他大半年,有的跟了十几天。但现在都站在这儿,站在富春江边。

    他想起南昌攻城的时候,一排冲进巷子,被压在墙根底下,十七个人倒下去。想起赵德明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我错了”。想起王刀躺在担架上,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那些日子过去了。

    “孙永胜。”

    孙永胜跑过来,敬了个礼。“连长!”

    “二排练得怎么样?”

    孙永胜站得笔直。“报告连长,二排能打仗。”

    陆诚看着他。脸圆,个子不高,站在队伍里不起眼。但带着二排从桐庐打到富阳,没掉队,没出错。周明远说他是“让人放心的兵”。现在他是排长了。

    “回去接着练。”

    孙永胜敬了个礼,跑回去了。

    陆诚看着富春江的水向东流。赵德明说,富春江往东,是杭州。杭州往东,是松江。松江往东,是上海。他还没去过那些地方。但他知道,他会去的。带着这些人,一起去。

    “全体注意——”

    队伍站直了。一百三十个人,站在富春江边。

    “目标——富阳。跑步——走!”

    队伍跑起来了。一排在最前面,王刀吊着胳膊,跑在排头。王得胜跟在他旁边,腰里的驳壳枪一晃一晃。二排在中间,孙永胜跑在排头,步子不乱。三排在后面,赵德明跑在最后,一步不落。周明远跑在队伍旁边,嘴里数着步子。

    陆诚跑在队伍中间。

    他看着前面那些背影——王刀的,王得胜的,周明远的,孙永胜的,赵德明的,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他们跑在富春江边,跑在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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