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征丁
石安蹲在水车边，手里的草绳还绕在腕上。渠水流过一个多月前翻开的田垄，早熟粟的穗子黄透了。水花溅在脚面上，冰凉。远处传来蹄声，越来越近。
小满跑过来，满脸是汗。“石安哥，城外来人了。骑马的。“
石安没动。他把手腕上的草绳解下来，揣进怀里。
赵平从衙门后院跑来，手里还攥着算盘。“多少人。“
“六个。“小满说。
“什么旗。“
“黑底红边的。“
石安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水车的立柱，朝缺口方向张望。六匹马在城外来回踱着，停住了。旗面被夜风扯开，他看清了：蔡州的旗。秦宗权的兵。
秦宗权被围蔡州，粮饷全靠抢靠征。这样的人来，不是要粮，就是要人。
领头的瘦高个子翻身下马，朝缺口走了两步。他的目光扫过城墙，越过石安，落在城东的荒地上。地是翻过的，一条新渠从水车那边伸过来，渠水亮晶晶的。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水花溅到岸上。
瘦高个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新粮。“他说，“有水车，有地。这城活过来了。“
石安心里一沉。本来打算只露几把粟米，把这些人当饿狼打发。可水车不会藏，地不会藏，穗子更不会藏。
“城东三亩荒地，刚收的早熟粟。“石安说，“自己种的。不多。“
“三十石。“瘦高个子说。
石安没有立刻答话。赵平拨着算盘珠子，压低声音：“不是正规军。征粮队，路上折损了不少，剩六个。“
石安心里有了数。抬起头：“三十石太多。秋收还没到，城里的粮要吃到明年。“
“我说三十石。“瘦高个子把手按在刀柄上。
梁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故意扯开嗓门，像在跟石安解释，眼睛却往缺口外瞟。那匹黑马上的瘦高个子果然勒了勒缰绳，耳朵朝这边侧了侧。梁七站在缺口边上，手里拎着那本薄册子：“石小哥，这是秦宗权的征粮队。前锋的人，往蔡州方向走，想捞点油水。他们看见水车了，你打发不掉。“
梁七说这话的时候，石安注意到瘦高个子的耳朵动了动。那人听得见。
果然，瘦高个子转头看了梁七一眼：“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梁七后退一步，笑道。
瘦高个子没理他，转向石安：“三十石，再加五个青壮。“
“一个都不行。“石安说。
瘦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挥手：“搬。“
五个人翻身下马，朝粮窖方向走去。石安往前一挡，一杆枪横过来，枪杆顶在他胸口。踉跄后退了两步。
“石安哥！“小满喊。
石安站稳，喊了一声：“都退开！别动手！“
晚了。混乱是从一辆粮车开始的。几个青壮冲上去拦，被马鞭抽得满身血痕。一个老人挡在粮车前面，左手攥着半块干饼，张着胳膊喊：“那是全城人的口粮！“
马受了惊，前蹄扬起来。老人被撞得向后倒去，后脑磕在车辕上，不动了。
“老耿！“
有人扑过去，把老人翻过来。血从后脑勺渗进土里。石安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没气了。
石安抬起头，看着那个瘦高个子。瘦高个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连眼皮都没抬。
“三十石。搬完我就走。少一石，我烧了那架水车。“
石安没有动。他盯着老人的脸看了很久。那是个老实人，平时缩在人群里，话不多，昨天还蹲在渠边帮忙清淤。石安伸手把老人嘴角沾着的饼渣拂掉，指节在老人的脸上停了一瞬。
“搬。“石安说。
赵平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开粮窖。新入窖的早熟粟还没捂热，三十石粟米一袋一袋搬出来，驮上马背。马被压得低了低头。
瘦高个子看了看粮窖口，又打量缺口后面的青壮。那些青壮已经被逼到墙根，退路被几个骑兵的马头堵着。他冷哼，没有下令抓人。
“这城我记下了。“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秋后，我来拿双份。粮要，人也要。“
蹄声渐远。火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缺口边上围满了人。没有人说话。
一个汉子突然开口：“石小哥，你护不住我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扯了扯那汉子的袖子，他没理，直直看着石安：“上回你说周旋就周旋。这回呢？水车他们看见了，粮窖他们摸着了。你拿什么挡下一回？“
石安没有答话。他转过头，看了赵平一眼。
“梁七刚才那几句话，你记下。“石安说，“他递的是话，卖的是全城的底。借粮时梁七拿着册子在他面前翻过，两百石、秋收、工抵息，桩桩件件都写在上面。刚才他高声说出来，旁边那瘦高个子的耳朵动了。谁家递过话，谁家开过口，都记在账上。“
赵平点头：“记下了。“
赵平又走过来，低声说：“老耿的尸身，我让人抬去城东了。他孙女，才六岁。“
石安蹲下来，草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绳头磨毛了。
“埋了。记在账上。“他说，“老耿的孙女，口粮按双份记。她吃多久，记多久。“
赵平点头，转身走了。
石安蹲在缺口边上，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尘土味。
忽然想起梁七刚才那句“你打发不掉“。梁七说得对。水车在，地在，粮在，就总会有人来抢。今天能用三十石买一条命，明天呢？后天呢？人家要的从来不只是粮，是这座城。
墙还塌着，壕沟刚挖了半尺，能打的人只有石铁牛还没请回来的那十几个老卒。他拿什么护着这些人？
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账房。“他说。
“在。“
“从明天起，所有能动的人，一半挖壕沟，一半垒墙。缺口这里，先垒一道人高的土墙。“
赵平停了算盘。“那地呢？秋收呢？“
“地照种。墙也照垒。“石安说，“青壮分两拨。一拨十五个，明天一早去西山，带三天干粮。骑兵没走远，别让他们摸到底。一拨留在城里，跟着挖壕。“
小满往前迈了一步：“石安哥，我去西山。“
石安看了他一眼：“你留下。盯城门。骑兵要是折回来，你就跑来报信。“
小满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人不够，我去找。“石安说。
“找谁？“赵平问。
“石铁牛。“石安说，“他带过兵，见过血。山里还藏着他带出去的十几个老卒。我去请他，把人带进城。“
赵平沉默了一会儿。“他肯把人带回来吗。“
石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老耿生前攥在手里的那半块干饼捡起来，掸了掸土，揣进怀里。
“天亮我去找石铁牛。“他说，“城里的墙，你盯着。缺口要垒到人高，壕沟要挖通。他不肯，我磨到他肯。“
月亮升到半空。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水花溅在岸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远处，梁七的影子在废墟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坞堡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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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跑过来，满脸是汗。“石安哥，城外来人了。骑马的。“
石安没动。他把手腕上的草绳解下来，揣进怀里。
赵平从衙门后院跑来，手里还攥着算盘。“多少人。“
“六个。“小满说。
“什么旗。“
“黑底红边的。“
石安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水车的立柱，朝缺口方向张望。六匹马在城外来回踱着，停住了。旗面被夜风扯开，他看清了：蔡州的旗。秦宗权的兵。
秦宗权被围蔡州，粮饷全靠抢靠征。这样的人来，不是要粮，就是要人。
领头的瘦高个子翻身下马，朝缺口走了两步。他的目光扫过城墙，越过石安，落在城东的荒地上。地是翻过的，一条新渠从水车那边伸过来，渠水亮晶晶的。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水花溅到岸上。
瘦高个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新粮。“他说，“有水车，有地。这城活过来了。“
石安心里一沉。本来打算只露几把粟米，把这些人当饿狼打发。可水车不会藏，地不会藏，穗子更不会藏。
“城东三亩荒地，刚收的早熟粟。“石安说，“自己种的。不多。“
“三十石。“瘦高个子说。
石安没有立刻答话。赵平拨着算盘珠子，压低声音：“不是正规军。征粮队，路上折损了不少，剩六个。“
石安心里有了数。抬起头：“三十石太多。秋收还没到，城里的粮要吃到明年。“
“我说三十石。“瘦高个子把手按在刀柄上。
梁七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故意扯开嗓门，像在跟石安解释，眼睛却往缺口外瞟。那匹黑马上的瘦高个子果然勒了勒缰绳，耳朵朝这边侧了侧。梁七站在缺口边上，手里拎着那本薄册子：“石小哥，这是秦宗权的征粮队。前锋的人，往蔡州方向走，想捞点油水。他们看见水车了，你打发不掉。“
梁七说这话的时候，石安注意到瘦高个子的耳朵动了动。那人听得见。
果然，瘦高个子转头看了梁七一眼：“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梁七后退一步，笑道。
瘦高个子没理他，转向石安：“三十石，再加五个青壮。“
“一个都不行。“石安说。
瘦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挥手：“搬。“
五个人翻身下马，朝粮窖方向走去。石安往前一挡，一杆枪横过来，枪杆顶在他胸口。踉跄后退了两步。
“石安哥！“小满喊。
石安站稳，喊了一声：“都退开！别动手！“
晚了。混乱是从一辆粮车开始的。几个青壮冲上去拦，被马鞭抽得满身血痕。一个老人挡在粮车前面，左手攥着半块干饼，张着胳膊喊：“那是全城人的口粮！“
马受了惊，前蹄扬起来。老人被撞得向后倒去，后脑磕在车辕上，不动了。
“老耿！“
有人扑过去，把老人翻过来。血从后脑勺渗进土里。石安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没气了。
石安抬起头，看着那个瘦高个子。瘦高个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连眼皮都没抬。
“三十石。搬完我就走。少一石，我烧了那架水车。“
石安没有动。他盯着老人的脸看了很久。那是个老实人，平时缩在人群里，话不多，昨天还蹲在渠边帮忙清淤。石安伸手把老人嘴角沾着的饼渣拂掉，指节在老人的脸上停了一瞬。
“搬。“石安说。
赵平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开粮窖。新入窖的早熟粟还没捂热，三十石粟米一袋一袋搬出来，驮上马背。马被压得低了低头。
瘦高个子看了看粮窖口，又打量缺口后面的青壮。那些青壮已经被逼到墙根，退路被几个骑兵的马头堵着。他冷哼，没有下令抓人。
“这城我记下了。“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秋后，我来拿双份。粮要，人也要。“
蹄声渐远。火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缺口边上围满了人。没有人说话。
一个汉子突然开口：“石小哥，你护不住我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扯了扯那汉子的袖子，他没理，直直看着石安：“上回你说周旋就周旋。这回呢？水车他们看见了，粮窖他们摸着了。你拿什么挡下一回？“
石安没有答话。他转过头，看了赵平一眼。
“梁七刚才那几句话，你记下。“石安说，“他递的是话，卖的是全城的底。借粮时梁七拿着册子在他面前翻过，两百石、秋收、工抵息，桩桩件件都写在上面。刚才他高声说出来，旁边那瘦高个子的耳朵动了。谁家递过话，谁家开过口，都记在账上。“
赵平点头：“记下了。“
赵平又走过来，低声说：“老耿的尸身，我让人抬去城东了。他孙女，才六岁。“
石安蹲下来，草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绳头磨毛了。
“埋了。记在账上。“他说，“老耿的孙女，口粮按双份记。她吃多久，记多久。“
赵平点头，转身走了。
石安蹲在缺口边上，盯着骑兵消失的方向。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尘土味。
忽然想起梁七刚才那句“你打发不掉“。梁七说得对。水车在，地在，粮在，就总会有人来抢。今天能用三十石买一条命，明天呢？后天呢？人家要的从来不只是粮，是这座城。
墙还塌着，壕沟刚挖了半尺，能打的人只有石铁牛还没请回来的那十几个老卒。他拿什么护着这些人？
石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账房。“他说。
“在。“
“从明天起，所有能动的人，一半挖壕沟，一半垒墙。缺口这里，先垒一道人高的土墙。“
赵平停了算盘。“那地呢？秋收呢？“
“地照种。墙也照垒。“石安说，“青壮分两拨。一拨十五个，明天一早去西山，带三天干粮。骑兵没走远，别让他们摸到底。一拨留在城里，跟着挖壕。“
小满往前迈了一步：“石安哥，我去西山。“
石安看了他一眼：“你留下。盯城门。骑兵要是折回来，你就跑来报信。“
小满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人不够，我去找。“石安说。
“找谁？“赵平问。
“石铁牛。“石安说，“他带过兵，见过血。山里还藏着他带出去的十几个老卒。我去请他，把人带进城。“
赵平沉默了一会儿。“他肯把人带回来吗。“
石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老耿生前攥在手里的那半块干饼捡起来，掸了掸土，揣进怀里。
“天亮我去找石铁牛。“他说，“城里的墙，你盯着。缺口要垒到人高，壕沟要挖通。他不肯，我磨到他肯。“
月亮升到半空。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水花溅在岸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远处，梁七的影子在废墟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坞堡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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