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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八岁的重量

    省人民医院的手术室在住院部十四楼,贺知舟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张立新已经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着了,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副主任医师和一个年轻的主治。

    “贺医生,供体手术已经开始了,肝脏切取由我们团队负责,预计两个小时内完成。”张立新跟他并排往更衣室走,“受体这边按您的方案,先做病肝游离和血管骨骼化,等供肝到了直接上台吻合。”

    贺知舟换手术服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患儿资料卡。

    陈思远,男,八岁,体重十九公斤。

    胆道闭锁,KaSai术后胆管炎反复发作,肝硬化终末期,PELD评分三十四分。

    他把手术帽戴好,走进刷手间。

    张立新跟在旁边继续交代情况。

    “孩子昨天的总胆红素四百一十二,白蛋白二点八,凝血功能勉强还行,INR一点六。”

    贺知舟把双手伸到水龙头下面,碘伏刷子在指缝间来回。

    “腹水多不多。”

    “中等量,昨天抽了八百毫升出来,今早B超看还有少量。”

    贺知舟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身让护士帮他套上无菌手术衣。

    “第一次KaSai术后粘连会很重,你们之前开腹探查过没有。”

    张立新摇头。

    “没有,孩子太小,家属一直不同意再开刀,拖到现在实在撑不住了才同意做移植。”

    贺知舟走到手术台边上,患儿已经麻醉完毕,一个巴掌大的小脸被蓝色无菌布围着,只露出气管插管固定的胶布和呼吸机规律起伏带动的胸廓。

    十九公斤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显得台面空旷得不像话。

    “开始吧。”

    他拿起手术刀,沿着上腹部原来KaSai手术的瘢痕切开皮肤。

    果然,皮下组织和腹膜之间粘连得一塌糊涂。

    贺知舟换了电刀,调到低功率,一层一层地分离粘连带,每切一刀都要确认下方没有肠管和血管被裹在里面。

    张立新的一助站在对面帮忙牵引,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这个粘连程度……”一助看着术野里那些致密的纤维带,声音有点发紧。

    贺知舟没抬头,电刀在他手里像一支画笔,沿着粘连带和正常组织的交界处精确走行。

    “小儿KaSai术后的粘连比成人胆囊切除术后的要密实得多,因为炎症反复了好几年。”

    他的声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不用急,慢慢分,该花的时间不能省。”

    一个半小时后,病肝终于被完整游离出来,肝门部的血管骨骼化也完成了。

    门静脉细得像一根火柴棍,直径不到五毫米,管壁因为长期门脉高压而变得菲薄。

    肝动脉更细,贺知舟在显微镜下量了一下,二点三毫米。

    巡回护士推门进来。

    “贺医生,供体手术那边通知,左外叶已经切取完毕,正在做离体灌注,十五分钟后送过来。”

    贺知舟把显微镜推到一边,直起腰来。

    “灌注完毕后直接上冰台修整,把供肝的门静脉和肝动脉分支端口准备好,我要看一眼管径再决定吻合方案。”

    护士转身出去传达。

    贺知舟利用这十五分钟的间隙把受体的腔静脉流出道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下腔静脉和肝静脉残端的位置和角度都适合后续吻合。

    张立新从隔壁供体手术室那边走过来,手套上还带着血。

    “供肝情况很好,重量二百三十克,跟术前评估一致。”

    他凑到贺知舟旁边看了一眼受体的术野,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门静脉也太细了。”

    “够用。”贺知舟接过护士递来的生理盐水冲洗了一下术野,“儿童的门静脉壁弹性比成人好,吻合之后会扩张。”

    供肝被装在无菌冰盒里送进了手术室,贺知舟走到旁边的操作台前,把那块淡粉色的肝脏从冰水里托起来。

    左外叶,形态规整,包膜光滑,切面没有脂肪变性的黄色斑块。

    他翻过来看了一下门静脉的分支端口,管径约六毫米,比受体那边粗了将近一毫米。

    “管径不匹配,受体细供体粗。”他把供肝放回冰水里,回到手术台主位,“没关系,吻合的时候供体端做个裁剪缩口就行。”

    接下来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环节。

    贺知舟坐回显微镜后面,把受体的肝静脉残端和供肝的肝静脉端口对合在一起,用七零的prOlene缝线开始连续缝合。

    管径六毫米左右的静脉,在成人手术里算不上困难,但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腹腔深处,操作空间被极度压缩,每一个进出针的角度都要适应那种逼仄的环境。

    贺知舟的手指在显微镜下运动的幅度极小,像是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而不是在缝合活人的血管。

    “肝静脉吻合完毕。”

    他退出显微镜,换了一副放大镜继续做门静脉吻合。

    供体端修剪缩口之后,两端的管径终于匹配上了。

    八零的缝线穿过菲薄的门静脉壁,每一针的间距精确到零点五毫米。

    “小心撕裂。”张立新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贺知舟的手没有任何停顿,针尖在那层几乎透明的血管壁上进出,力度控制到了肉眼无法辨别的程度。

    十八针。

    门静脉吻合完毕。

    “松阻断。”

    血流涌入供肝的瞬间,那块淡粉色的组织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鲜亮的暗红色,表面的血管网清晰地浮现出来。

    张立新盯着供肝的颜色变化,攥着拉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复色完美。”

    最后是肝动脉。

    二点三毫米对二点零毫米,这是整台手术里口径最小的吻合。

    贺知舟在手术显微镜下把放大倍数调到十倍,用十零的缝线一针一针地把两端缝合在一起。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呼吸机的嘶嘶气流声。

    最后一针打好结的时候,贺知舟从显微镜后面退出来,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张合了两下。

    “松动脉阻断。”

    五秒钟后,供肝表面的动脉搏动清晰可见。

    “动脉通畅,搏动良好。”

    张立新长地吐了一口气,口罩被吹得鼓起来。

    贺知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把手术的收尾工作交给张立新的团队,自己退到旁边把外层手套换了。

    手术总时长六小时四十分钟。

    术后第三天,贺知舟收到了张立新发来的一条消息。

    “孩子今天开始喝米汤了,精神状态很好,胆红素从四百降到了一百二十。”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孩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碗,碗里是半碗白粥。

    男孩的脸还是蜡黄的,但眼睛里有光。

    贺知舟看了两秒,把照片关掉了。

    又过了一天,张立新又发来一条。

    “孩子妈妈今天转出ICU了,醒来第一句话就问孩子的手术怎么样,听说成功了之后哭了好半天。”

    贺知舟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值班室的天花板上。

    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柏林夏里特医院的手术室。

    Anna SChmidt被推出去的时候,监护仪上是一条直线。

    她的丈夫在走廊里等了八个小时,最终等到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转运床。

    贺知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急诊大厅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着,救护车进出出,有人被抬进来,有人走着出去。

    活着。

    这两个字的重量,只有站在手术台上的人才真正掂量得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张立新回了三个字。

    “挺好的。”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对话框,给陈志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材料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确认收到后开始准备文书。”

    三分钟后陈志远回复。

    “收到,已开始起草,本周内完成。”

    贺知舟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躺回行军床上。

    窗外的风把急诊大厅的嘈杂声送进来,混着远处不知道哪辆救护车的鸣笛。

    他闭上眼。

    Anna SChmidt的脸在黑暗中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孩,手里捧着半碗白粥,眼睛亮的。

    三月份的年会,还有六周。

    那份文件在柏林等了三年,陈志远的申请书即将投递出去。

    MarCUS很快就会知道。

    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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