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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三年前的电话

    三楼茶歇厅的落地窗外是省城十一月的梧桐大道,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在玻璃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影子。

    贺知舟推门进来的时候茶歇厅里人不多,三两两的参会者端着咖啡在聊天,靠窗的沙发区坐着一位白发老人。

    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捧着一杯清茶,目光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贺知舟走过去的时候,老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脸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

    “坐。”

    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气沉丹田。

    贺知舟在他对面坐下来,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您是?”

    “周明远。”老人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省人民医院退休的,普外科,你师父大学四年室友。”

    贺知舟把那个名字在记忆里过了一遍,想起导师书架上有一张泛黄的合影,四个年轻人站在某所医学院的大门前,左边第二个戴眼镜的青年名字他曾经问过。

    “周明远,我老搭档,比我会开刀。”导师当年笑着这么介绍的。

    贺知舟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喉咙动了一下。

    “周教授。”

    周明远的眼眶泛了一层薄的红,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跟你师父长得不像,但手上的气质一模一样。”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齐的纸,展开之后推到贺知舟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信,字迹贺知舟太熟悉了,歪歪扭扭的行书,连标点都带着一股急脾气,是导师的笔迹。

    信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

    “这是他走之前两个月写给我的。”

    周明远的声音稳了下来,但语速放得很慢。

    “信里说他有个学生,天分是他见过最好的,比他年轻时候强十倍不止,但这孩子出了点事,可能要从国外回来,让我如果有机会照顾一下。”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行字里,导师的字他认了三年,笔画间的力度和习惯性的连笔方式像一把旧钥匙,把某扇他以为已经封死的门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信纸。

    “除了信之外。”周明远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走之前一周。”

    贺知舟抬起眼看他。

    “电话里他咳得厉害,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周明远把茶杯放回碟子上,陶瓷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明远,我这辈子教过的学生里只有一个让我觉得这行有希望,但我可能等不到看他成的那天了,你帮我看着点。”

    茶歇厅里有人经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节拍声,从两人身边走过之后又远了。

    贺知舟的右手搭在保温杯盖上,指腹在杯盖的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十二月十四号,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周明远看着贺知舟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眼底有某种东西在微振动,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我找了你三年。”周明远的声音带了一丝苦笑。

    “你这孩子藏得太深了,名字改过,注册地换了省份,简历上把霍普金斯那段压到最短,我查遍了省内三甲的花名册都没找到。”

    贺知舟的嘴角牵了一下。

    “没改名字,就是没往显眼处站。”

    “直到你化工厂救人上了新闻,我才确定就是你。”周明远从沙发上微前倾。

    “你师父走之前最后那通电话,我问他你学生叫什么名字,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姓,贺。”

    “然后电话就断了,再打回去是关机。”

    “第二天他女儿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人已经在ICU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杯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到那张信纸上。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贺知舟的声音低了半度。

    “还在给我铺路。”

    周明远点了点头,手掌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师父这辈子带过的学生不超过十个,能让他临终前还惦记着的只有你一个。”

    他站起来,手掌落在贺知舟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孩子,你师父最大的遗憾不是走得早,是没看到你成为他期望的样子。”

    他的手在贺知舟肩头拍了两下。

    “现在我替他看到了。”

    贺知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目光从周明远的脸上移到落地窗外那条光秃秃的梧桐大道上。

    三年前的十二月,他收到导师去世消息的那天,正在办离开霍普金斯的手续,签字的笔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了。

    但现在那封信摊在茶几上,泛黄的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从三年前穿越过来的一双手,隔着时间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知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湿意已经退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推回周明远面前。

    “信您留着。”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把信重新折好收进内袋里。

    “我虽然退了,但省里这边还有些老关系在,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找我。”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好拎在手里。

    “周教授,有件事我想问您。”

    “你问。”

    “他走之前,疼吗?”

    周明远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闪了一下。

    “他女儿说最后一周上了吗啡泵,应该不太疼了。”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茶歇厅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谢谢您,替他看着我。”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和平时一样懒散,但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眶里的红终于没忍住,滚出来一滴。

    “老贺。”他低声对着空气开口。

    “你没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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