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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术中五分钟的空白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贺知舟没去医院,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门一关上,他把背包扔在行军床上,拧开台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吕正恒发的那份电子版记录。

    屏幕太小看不清细节,他又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文件传过去放大到全屏。

    台灯的光打在屏幕上折出一层白雾,他把角度调了一下,整个人靠进椅背开始逐行看。

    14:00,体外循环开始,核心温度降至28度。

    14:07,主动脉阻断。

    14:12,心脏停搏液灌注。

    14:18,开始弓部吻合。

    这些他都记得。

    三年前的事在脑子里刻得跟手术刀痕一样清楚,连空调出风口吹在后颈上的凉意都没忘。

    他的目光往下滑。

    14:27,ACT检测值214秒。

    14:30,中心静脉压报警。

    14:33,肝素追加,签名吕正恒。

    14:38,主动脉弓远端吻合完成。

    14:42,复温开始。

    14:47,术野渗血加剧。

    14:52,ACT检测值387秒。

    14:53,通知血库紧急备血。

    他把14:30到14:47这个区间放大,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德文的记录条目。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还原那台手术。

    14:30,吕正恒在背后报了一声中心静脉压偏高,报警声响了几秒后停了,说明他调整了泵速。

    14:33,肝素追加。

    贺知舟的手术视野当时在弓部吻合口上,缝合进行到第四针和第五针之间。

    全部注意力都在术野里,背后的麻醉台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

    14:31左右,巡回护士离开了手术间。

    贺知舟的眼睛睁开,手指在触控板上没动。

    他记得,是因为当时器械护士递针的节奏有一次轻微的迟滞,他余光扫了一眼,看到巡回护士的位置空了。

    她出去了。

    时间不长,大概四五分钟后回来的。

    回来之后没多久,术野开始渗血。

    最初是缓慢的渗,缝合线周围的组织微泛红,他当时以为是吻合口张力的问题,又加了一针强化。

    但渗血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然后就是那场四十分钟的止血大战。

    贺知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走了几步。

    行军床的弹簧在他经过的时候被脚步的震动激出一声轻响。

    巡回护士出去了五分钟。

    出去之前,ACT是214。

    回来之后不到十分钟,ACT变成了387。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贺知舟停下脚步,双手抱着胳膊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宿舍楼后面那排冬青树的黑色轮廓。

    SabineKOCh。

    金色短马尾,左撇子,走路很快,换手术衣的时候总是先脱左边袖子。

    在那台手术之前他们合作过至少七八台,配合没出过问题。

    贺知舟拿起手机翻到方晓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SabineKOCh,当时那台手术的巡回护士,帮我查一下她离开Charité之后去了哪里。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重点查她术中有没有离开手术间的登记记录,虽然大概率没有,因为巡回护士短暂离开取物品属于常规行为,不一定会被记录。

    方晓雯的回复来得很快:你自己查到了什么?

    贺知舟把手机拿到台灯底下,光线照得屏幕上的字格外清晰。

    他打了几行字:术中有一个四到五分钟的窗口期,巡回护士离开了手术间。这段时间内有一次肝素追加记录,签名是吕正恒,但吕正恒说那时候他正在处理CVP报警。如果这次追加不是吕正恒操作的,那就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被别人从麻醉台旁边完成的。

    方晓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紧跟着一行字:巡回护士有机会接触麻醉台上的注射泵吗?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有。

    巡回护士的职责范围包括协助麻醉台的药品补给和器械传递,她走到麻醉台旁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尤其是在吕正恒正忙着处理CVP报警的时候,两只手都在调泵,根本没有余光去看旁边有没有人碰了什么。

    一次完美的时间窗口。

    贺知舟坐回电脑前面,关掉麻醉记录的文件,打开邮箱。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名字。

    ThOmaSBeCker,柏林Charité普外科的主治医师,跟他同年进的fellOW,私交不错,贺知舟离开之后偶尔还会发邮件聊两句。

    上一次通信是半年前,ThOmaS发了个新年祝福,他回了个拇指表情。

    贺知舟把邮件的收件人填上,主题栏空了几秒,然后打上一行字:BraUChe einen Gefallen。

    需要一个帮忙。

    正文他用德语写:ThOmaS,我想调取2021年11月17号那台主动脉弓置换手术的完整用药清单和手术室人员进出登记表。你能帮我走内部渠道查一下吗?是私人原因。

    写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发送,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

    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就不只是一个人在暗处翻旧账了。

    ThOmaS在Charité的系统里调取记录这个行为本身,如果被有心人注意到,就等于告诉对方有人在查三年前的事。

    贺知舟盯着屏幕上那封写好的邮件看了将近一分钟。

    宿舍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桌面上的几张便签纸角被吹得微翘起。

    他把光标移到发送键上,点了下去。

    邮件送出的提示音响了一声,很短,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

    贺知舟关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宿舍陷入一片只有冬青树在风里沙沙作响的安静。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打开微信,给方晓雯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联系了柏林的人帮忙调记录,等回复。

    方晓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贺知舟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仰面躺到行军床上,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

    天花板上那块脱漆的角落在黑暗里看不清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绿色。

    如果ThOmaS能拿到用药清单,上面会清楚记录14:33那次肝素追加的具体剂量和执行人。

    如果记录上写的执行人是吕正恒,但吕正恒能证明自己当时在处理CVP报警。

    那这条记录就是伪造的。

    伪造者要么是亲手操作的人,要么是事后修改电子系统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需要对麻醉台的操作流程极其熟悉,并且有足够的胆量在一台正在进行的主动脉手术中动手脚。

    贺知舟翻了个身,脸朝墙壁。

    三年了。

    他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失误埋了三年,从柏林退回国内,从顶尖的肝胆胰fellOW变成了一个急诊科的摸鱼住院医。

    他不后悔回来。

    但如果当年的结论是错的,那三年的自我放逐就不是选择,是被人推下去的。

    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又灭了,是某个App的推送通知。

    贺知舟没去看,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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