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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最后一排的声音

    第二个病例是省二院提交的。

    投影切换,屏幕上先是白了一瞬,随后PPT首页跳出来。

    反复颌下腺肿大伴胰腺炎原因待查。

    几个字一出现,前排就有人抬了抬头。

    汇报医生是省二院消化内科的一位副主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台上不急不慢,声音也稳。能被派来参加这种多学科疑难病例讨论的,至少不是只会念PPT的人。

    “患者男性,五十一岁。三年内反复出现双侧颌下腺肿大,伴慢性胰腺炎反复发作。外院曾按干燥综合征治疗,予以激素及免疫调节治疗后效果不佳。”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

    “转诊至我院后完善检查,抗SSA、抗SSB抗体均为阴性。唾液腺活检未见典型干燥综合征表现。患者无明显口干、眼干主诉,腮腺无明显肿大。”

    贺知舟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里,眼皮垂着,像是已经开始养神。

    方晓雯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闭着眼,手指却在材料袋边缘轻轻敲着。

    PPT翻到影像学页面。

    台上的副主任继续说:“腹部增强CT显示,胰腺弥漫性肿大,边缘相对光整,形态呈腊肠样改变,胰管未见明显扩张。胆总管下段及部分肝外胆管壁增厚。PET-CT提示胰腺及双侧颌下腺FDG摄取增高,SUV最大值4.2。”

    贺知舟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胰腺横截面图,看了三秒,身体从椅背上稍稍离开了一点。

    副主任按到下一页。

    “血清学检查方面,IgG总量明显升高,IgE轻度升高。补体C3、C4正常。嗜酸性粒细胞计数偏高。肿瘤标志物CA199轻度升高,其余未见明显异常。”

    讨论环节很快开始。

    前排专家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病变累及颌下腺和胰腺,PET-CT又有摄取增高,不能排除淋巴瘤,建议尽快行颌下腺切除活检,明确病理分型。

    另一派则觉得患者多器官受累,炎性指标波动,淋巴瘤证据不足,更像结节病,建议完善血清ACE、胸部高分辨CT,必要时做支气管镜下淋巴结活检。

    双方各执一词,谁都能找出理由,也谁都说不服谁。

    十五分钟过去,台上的副主任仍旧站得很稳,只是翻页笔被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主持人低头看了眼名单,又抬头看向后排。

    “一院急诊科,周主任?”

    周建国刚拿起话筒,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直接扭头看向最后一排。

    贺知舟正盯着投影上的那张CT图,眼睛睁着,神色平淡。

    周建国看了他一秒,把话筒往后递。

    工作人员立刻会意,从旁边走过去,把另一只话筒送到贺知舟手边。

    贺知舟叹了口气,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值夜班一样,伸手接过。

    “IgG4查了吗?”

    台上的副主任愣了一下,低头翻材料。

    “查了IgG总量,分型没有做。”

    贺知舟问第二个问题:“泪腺有没有受累?病人有没有提过眼睛干涩,或者眼眶肿胀?”

    副主任思考了几秒。

    “病史里没有记录。但我印象中查体的时候,眼眶确实有点肿,当时我们主要关注颌下腺和胰腺,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

    贺知舟把话筒拿近了一点。

    “胰腺腊肠样弥漫性肿大,胆管壁增厚,双侧颌下腺反复肿大,IgG总量升高,IgE升高,嗜酸细胞偏高。”

    他停顿半秒。

    “这不是淋巴瘤,也不是结节病。先查IgG4分型,补泪腺影像,再查腹膜后有没有纤维化。必要时做组织活检,看有没有席纹状纤维化、闭塞性静脉炎和大量IgG4阳性的浆细胞浸润。”

    报告厅里安静下来。

    他语气仍然没什么起伏。

    “如果血清IgG4超过正常值两倍以上,再加上两个以上器官受累,IgG4相关疾病基本就能往这个方向定。没必要上来就切颌下腺。”

    刚才主张切除活检的那位专家脸色顿了一下。

    花白头发的消化科主任先反应过来。

    “IgG4相关疾病……”他慢慢点头,“我们科去年收过一例自身免疫性胰腺炎,只累及胰腺,没有腺体受累。这个病如果是多器官表现,确实更能解释。”

    他看向最后一排。

    “不过这个病国内真正被重视也就是近些年的事,很多医生确实没见过。”

    贺知舟把话筒放低。

    “病理科见过。”

    他说:“让病理科按这个方向染IgG4就行。切不切颌下腺,不是第一步。”

    主持人立刻接过话头,把现场略微僵住的气氛压了下去。

    “好,这个方向很有价值。省二院后续可以按IgG4相关疾病完善检查。我们进入下一个病例。”

    第三个病例来自市三院皮肤科。

    四十三岁女性,反复面部及四肢水肿两年。每次发作持续两到三天,自行消退。期间多次按过敏治疗,抗组胺药和糖皮质激素效果均不明确。

    皮肤科医生汇报完后,专家们又讨论了十分钟。

    有人说是过敏性血管性水肿,有人说像特发性水肿,还有人提出要排除自身免疫病。

    主持人这次没有再点周建国的名。

    他直接看向最后一排。

    贺知舟的话筒还搭在扶手上。

    他拿起来,只问了一句:“发作的时候腹痛吗?”

    台上的皮肤科医生明显愣住。

    “有。病人说有时候发作前一天会先腹痛、腹泻,我们考虑是伴随症状,没有重点展开。”

    贺知舟又问:“家族里有类似情况吗?”

    皮肤科医生低头翻病历,翻了好几页。

    “有一条。患者母亲年轻时也有过不明原因反复水肿,但没有系统就诊。”

    贺知舟点了一下头。

    “查补体C4,查C1酯酶抑制物浓度和功能。”

    他把话筒拿到嘴边。

    “抗组胺药无效,有家族史,伴腹痛腹泻,这是遗传性血管性水肿,不是普通过敏。发作机制是缓激肽介导,肾上腺素、抗组胺和激素效果都不会好。”

    报告厅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贺知舟继续说:“HAE国内漏诊率很高,从首次发病到确诊平均能拖十几年。这个病人两年被拿出来讨论,已经算快了。”

    他说完,把话筒放回扶手。

    台上的皮肤科医生站在那里,手里的遥控笔慢慢垂了下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前排有人已经拿出手机查指南,有人低声问旁边同事C1酯酶抑制物本院能不能做。原本松散的报告厅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收紧了。

    方晓雯坐在贺知舟旁边,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前面几排的人不再只是偶尔回头扫一眼,而是越来越频繁地转过身,视线集中到最后一排那个靠墙坐着的年轻住院医师身上。

    林正阳始终没有回头。

    他坐在第二排,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面前桌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缓慢摩挲,频率很均匀,像是在压着某种情绪。

    方晓雯压低声音:“林正阳全程没回头看你。”

    贺知舟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

    “他不需要回头。”

    方晓雯看着他:“什么意思?”

    贺知舟靠回椅背,两条腿往前伸了伸。

    “他已经在想了。”

    前排的讨论还在继续,但贺知舟没有再开口。

    材料袋被他合拢,平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上面,像是这场会议接下来的内容已经和他没什么关系。

    周建国从方晓雯那侧探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报告厅前方,投影切换到下一个病例的首页。

    贺知舟闭上眼睛。

    而第二排,林正阳面前那份参会名单,又被翻回了一院急诊科那一页。

    他的拇指按在“贺知舟”三个字旁边。

    纸面原本浅浅的凹痕上,又多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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