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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孟繁生的试探

    心电图室的机器嗡嗡响着。

    贺知舟把导联贴片贴在孟繁生的胸口,手臂,脚踝。

    老人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师父以前也给我做过心电图。”孟繁生说。

    贺知舟没接话,按下机器的启动键。

    心电图机开始打印,纸带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那时候他还在江城一院。”孟繁生说,“心内科的病房,302床。我那是第一次犯房颤。”

    贺知舟盯着纸带上的波形。

    “他贴导联贴片的时候,手比你还稳。”孟繁生说,“贴完了,跟我说,老孟,你这心脏不行了,少喝酒。”

    纸带打印完了,贺知舟把贴片一个个揭下来。

    他拿起纸带,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窦性心律,心率62。”他说,“没有早搏,没有传导阻滞。”

    孟繁生慢慢坐起来。

    “他说话跟你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话。”老人说。

    贺知舟把纸带夹进病历夹。

    “下一个项目是B超。”他说,“肝胆胰脾肾。”

    孟繁生从检查床上下来,站了一会儿。

    “贺医生。”

    贺知舟正在收拾导联线。

    “你师父教过你腹腔穿刺吗?”孟繁生问。

    贺知舟的手停了一下。

    “教过。”他说。

    “他说腹腔穿刺最难的不是进针。”孟繁生说,“是判断进针的角度。”

    贺知舟把导联线放进柜子里。

    “他说,进针角度差一度,可能就穿到肠系膜上。”孟繁生说,“差两度,可能就穿到腹主动脉上。”

    贺知舟关上柜子门,转过身。

    “孟老。”他说,“您到底想问什么?”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八岁的人。

    “我想问你。”他说,“你师父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记得吗?”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

    “记得。”贺知舟说。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孟繁生问,“为什么在急诊科当一个住院医师?”

    贺知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因为我想在这里。”他说。

    孟繁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老人说,“他说,医学不是用来交换地位的筹码,是用来治病的。”

    贺知舟没接话。

    “走吧。”孟繁生说,“去做B超。”

    贺知舟拉开门,两人走出心电图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亮亮的,照在两人身上。

    “你师父走的时候,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孟繁生说,“等我知道消息,他人已经火化了。”

    贺知舟走在前面,背影很直。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孟繁生说,“信里只有一句话。”

    贺知舟的脚步没停。

    “他说,师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护住最小的那个徒弟。”

    走廊尽头就是B超室。

    贺知舟停下脚步,转过身。

    孟繁生也停下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孟老。”贺知舟说,“您认错人了。”

    孟繁生看着他,没再说话。

    贺知舟转身推开B超室的门。

    “请进。”

    孟繁生走进去,在检查床上躺下。

    贺知舟拿起耦在探头上。

    冰凉的探头贴上腹部皮肤时,孟繁生轻轻吸了口气。

    “你师父以前也用这个牌子的耦合剂。”他说,“他说这个牌子的比较温和,不伤皮肤。”

    贺知舟没接话,眼睛盯着B超屏幕。

    探头在腹部滑动,屏幕上的影像不断变化。

    “肝右叶有个小囊肿。”贺知舟说,“0.8厘米,良性,不用处理。”

    孟繁生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师父也有。”他说,“肝囊肿,比你这个大,两厘米。”

    贺知舟把探头移开,用纸巾擦掉耦合剂。

    “脾脏正常,肾脏正常。”他说,“胰腺显示不清,可能是肠道气体干扰。”

    孟繁生坐起来,接过贺知舟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肚子上的耦合剂。

    “贺医生。”他说。

    贺知舟正在关机器。

    “你觉得一个医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他问。

    贺知舟的手停在电源开关上。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

    孟繁生坐在检查床上,腿垂在床边,脚悬着。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知道自己的极限。”贺知舟说。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

    贺知舟握笔的手微微一紧。他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用来在B超单上标注的。

    “可惜他最后没做到。”孟繁生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B超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贺医生,内科查体准备好了。”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贺知舟把记号笔放回笔筒。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孟繁生。

    老人已经从检查床上下来,站在那里,整理着衣服。

    “孟老。”贺知舟说,“请跟我来。”

    孟繁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B超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贺知舟走在前面,孟繁生走在后面。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走到内科查体室门口,贺知舟推开门。

    孟繁生走进去,在诊床上坐下。

    贺知舟拿出听诊器,搓热听件。

    他把听诊器贴在孟繁生的后背。

    “深呼吸。”

    孟繁生吸气,呼气。

    听诊器随着呼吸起伏。

    “肺部听诊正常,没有啰音。”贺知舟说。

    他把听诊器移到前胸。

    “心脏听诊,心率62,律齐,各瓣膜区未闻及杂音。”

    孟繁生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手法很熟练。”老人说。

    贺知舟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体检结束了。”他说,“报告明天上午出来,可以来取。”

    孟繁生没动。

    他坐在诊床上,腿垂在床边。

    “贺医生。”他说。

    贺知舟看着他。

    “你师父最后那几年,过得很不好。”孟繁生说,“他被人诬陷,被人追杀,最后死在一间出租屋里。”

    贺知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孟繁生说,“是我去收的骨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他的骨灰,我带回老家,埋在祖坟旁边了。”孟繁生说,“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上柱香。”

    贺知舟站在那里,听着。

    “他临死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孟繁生说,“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话。”

    贺知舟的手指搭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

    “他说,师兄,帮我找到那个孩子。”孟繁生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护着他。”

    诊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很远,很清脆。

    贺知舟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吹进来,吹动他白大褂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孟繁生。

    孟繁生坐在诊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孟繁生说,“你师父没说。他只说,那个孩子很聪明,很倔,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贺知舟转过身。

    他看着孟繁生,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孟老。”他说,“您认错人了。”

    孟繁生看着他。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诊床上下来,站了一会儿。

    “报告我明天来取。”他说。

    贺知舟点了点头。

    孟繁生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走出去,走到走廊里。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

    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走廊尽头,孟繁生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诊室的方向。

    贺知舟还站在那里。

    两人隔着很长一段走廊,互相看着。

    孟繁生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贺知舟站在诊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关上窗户。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出去。

    门合上之后,诊室里只剩下检查床,听诊器,还有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的“姓名”一栏,写着孟繁生三个字。

    笔迹很工整,跟贺知舟平时的字不一样。

    好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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