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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驴打滚

    东街赵家宅子,连着三天没听见算盘响。

    街坊们反倒慌了。赵老爷高兴,算盘响;不高兴,算盘更响。横竖都该响。可这回,三天了,一声没有。

    老辈人说得对,猫要咬人的时候,不叫唤。

    账房里,赵满仓坐在太师椅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老爷,”刘三弯着腰,“石灰亏的三百两,账上抹平了。”

    “抹平?”赵满仓没抬眼,“银子是死的,账是活的。亏了的,得有人替咱挣回来。”

    他顿了顿:“孙麻子那儿,你去一趟。就说我借他三百两现银,不要利。让他拿这银子,把全县欠他账的人家,挨门挨户,把账全收上来。”

    刘三愣住了:“老爷,孙麻子那账是驴打滚,滚了十几年。咱借银子给他收账,图啥?”

    “收上来的契,分他一半,我留一半。”赵满仓说,“石匠让县衙挖走了,地跟牛,不能跟着走。”

    孙麻子那把刀,他递得顺手。收上来的契,一半归他。他看中的不是那点子账,是那些地。石匠的契让县衙接走了,农户的契,他得攥在自己手里。地比银子金贵,地不会跑。

    他不自己动手。那小子不是能断他的财路吗?他倒要瞧瞧,全县的债一夜之间逼到门上,那小子拿什么断。真断了,那是跟全县的债主作对;断不了,石灰窑上的人心,先就散了。

    刘三应声去了。

    赵满仓目送他出门,又把算盘摸过来,拨了两下,又放下。他心里那本账,拨得比算盘还快。

    第二日,孙家钱铺。

    孙麻子坐在柜台后头,舔了舔指头,把一摞银票数了第三遍。他这张脸坑坑洼洼的,一笑全是褶子,满县人背地里叫他笑面虎。

    他放账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笔银子白送上门。赵老爷不要利,只要契。契这东西,攥在手里是纸,使出去就是刀。他舔了舔嘴唇,心里盘算:先收北沟村,那村穷,最好捏。

    “三百两,”他把银票揣进怀里,冲阿彪抬了抬下巴,“话放出去:三天之内,本利两清。还不上,牵牛占房,地契过户。白纸黑字,天经地义。”

    阿彪带着两个打手,挨村收账去了。

    北沟村,冯二柱家门口。

    头天夜里,冯二柱还跟婆娘盘算:窑上做工,一天二十文。攒到秋后,债就能还上大半。婆娘把家里最后半袋粮匀出一升,让他明儿个带上,说窑上管饭,家里省一口是一口。

    天不亮,阿彪就踹开了院门。

    冯二柱蹲在门槛上,头埋进膝盖里。院子里,阿彪叉着腰,一脚踩着冯家老黄牛的缰绳。

    “三石粮,一斗不能少。”阿彪说,“没有?这牛,我牵走。”

    冯二柱的婆娘扑出来,抱着牛脖子哭:“爷,这牛是全家春耕的指望啊!俺当家的在石灰窑上做工,工钱现结,俺还,俺一定还!”

    “窑上做工?”阿彪笑了,“县衙的工钱,那是县衙的。你欠的,是孙老爷的账。两码事,懂不懂?”

    他牵着牛就走。冯二柱的婆娘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里正拦不住,连滚带爬跑到县衙。

    “大人,”何里正嗓子都劈了,“孙家放话,三天之内,全县欠账的一起还。还不上,牵牛占房!北沟村头一天就倒了三户!”

    老周头在旁边直啧嘴:“小郎君啊,孙麻子那账,驴打滚,滚了十几年。石匠欠赵家的,农户欠孙家的,一个套一个。咱刚把石匠的账接过来,他又往农户头上使力——”

    “他不是往农户头上使力。”陈野说。

    老周头一愣。

    “孙麻子的胆子,撑不起这么大动静。”陈野说,“他一个钱铺掌柜,敢全县收账?背后有人递了银子。”

    老周头猛地想起来:“对了大人!前两日小的听说,赵家账上出了一笔银子,三百两整,去向不明!”

    陈野没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副新打的犁。

    九十岁了。他见过太多栽在高利贷上的人家。借钱的时候,放贷的是救命的菩萨;还钱的时候,就成了催命的阎王。驴打滚,滚的不是利息,是人命。

    “赵满仓想借孙麻子的手,把农户的地和牛都收走。”他说,“石头他抢不回去,就抢石头的老家。”

    他让老周头连夜把全县钱铺的契,从保甲那里拢了份名目出来。哪村欠多少,哪家欠几石。一页一页,记了满满三页纸。老周头抄得手酸:“大人,您要这些做啥?”

    “算账。”陈野说,“人家要跟我算账,我得先把账本看明白。”

    “那咋办?”老周头搓着手,“大人,咱总不能挨家挨户替他们还账,那得填进去多少银子?”

    “不用填。”陈野说,“咱有律。”

    他转身,铺开纸,写了三行字。让老周头连夜抄了,贴遍县城:

    朝廷律例,私债取息,月不过三分;利不得过本,本利相侔而止,不得转本生息。

    “大人,这……”老周头捧着纸,手抖,“这能管用?孙麻子手里可是白纸黑字的契啊!”

    “契上写得再黑,也黑不过朝廷的律。”陈野说,“利滚进本里,再滚利,这叫转本生息。律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许。”

    老周头半信半疑。

    石头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后脑勺:“大人,啥叫转本生息?”

    “借一石,第二年按两石的账算,往后就按两石滚利息。”陈野说,“滚到第十年,一座山都填不满他的账本。”

    石头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脸都白了:“俺的天,这不比山贼还狠?”

    他又吩咐老周头:义仓的粮清点出来,春耕借种的,官仓借。年息一分,秋后归仓。孙家的种子账,从今往后,县衙接过来。

    老周头一听急了:“大人,义仓的粮要是借空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咱拿啥放粮?”

    “账是活的。”陈野说,“粮借出去,秋后带着息回来。仓里的粮只会多,不会少。藏着不借,粮是死的,人心也是死的。”

    隔日,郑三也从窑上跑来:“大人,窑上应官工的人又多了两成。好些是孙家的佃户,说宁可给县衙凿石头,也不给孙麻子种地了。孙家的阿彪晌午到窑上转了一圈,瞪着眼走了。”

    “以工代赈,”陈野说,“他种地的佃农跑光了,比断他的利还疼。”

    他望着窗外,补了一句:路要修,窑要烧,渠要挖。只要县里有用得着人的地方,人就有饭吃。有饭吃,债主就逼不垮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三日,衙门口。

    孙麻子来了。他本不想来,可阿彪回来说,各村都贴了告示,农户们一个个腰杆都硬了,说县衙要替他们核账。他坐不住了,抱着账本,亲自来了。

    “陈押司!”他站在衙门口,把账本往地上一墩,“咱孙家钱铺放账放了二十年,白纸黑字,中人画押,官府备案。你贴告示说俺的契不作数?青石县的天,还姓不姓大夏了?”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陈野没理他。他搬了张桌子摆在衙门口,又让老周头把算盘摆上。

    “孙老板的账,咱不抢,不烧,不赖。”他说,“咱一宗一宗,当着大伙的面,核。”

    他先叫冯二柱。

    “灾年,你借孙家一石粮。”陈野说,“契上写,月利三分,次年转本。三年了,账本上是三石。”

    孙麻子挺着腰:“对!白纸黑字!”

    “账本拿来。”陈野伸出手。

    孙麻子把账本递过去,冷笑:“看吧看吧,看你能看出花来。”

    陈野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慢,看得细。

    “头年,一石转本,加转契钱一斗。”他念,“二年,本利转本,加笔墨钱三升、中人酒钱二升。三年,又加车马钱一斗。”

    他抬起头,冲孙麻子笑了笑:“孙老板,你这一石粮,三年工夫,生出了十二样名目。”

    人群里哄的一声。

    “朝廷的律,利不得过本。”陈野拿起冯二柱的契,“一石本,顶天算两石。你账上记三石。多出来的那石,是转契钱滚的、笔墨钱滚的、酒钱车钱滚的。这些名目,律里没有。”

    老周头在旁边拨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抬头喊:“大人,按律重算。冯二柱欠两石整!”

    “他已经还了五斗。”陈野说,“在窑上做工,孙家堵着扣的。扣了的,算数。余下一石五斗,县衙作保,秋后结清。”

    冯二柱的婆娘站在人群里,先是一愣,接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俺家的牛呢?!”她扯着嗓子喊,“牛让阿彪牵走了!”

    “牛是孙家牵的。”陈野说,“账减了,牛得还。孙老板,你说呢?”

    孙麻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牛是阿彪牵的,不关他的事,又咽了回去。当着满街人的面,这口锅,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孙麻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梗着脖子:“陈押司!你、你这是拿律压人!俺的契,官府备过案!”

    “备案的是契,不是你的驴打滚。”陈野说,“你要不服,尽管去州府递状纸。咱的律,是朝廷的律;你的账,是你的账。你猜州府的大人,认哪头?”

    “你——”孙麻子气得直哆嗦,“我表兄在州府衙门当账房,我这就给他写信!”

    陈野看着他,没说话。

    全场静默。

    陈野慢慢抬眼:“说完了?”

    孙麻子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写信之前,”陈野说,“先把你账本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自己撕了。你表兄要是核起来,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孙麻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想发火,可满街的人都看着他。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躲的农户,如今一个个挺着腰板,眼睛亮得吓人。他咽了口唾沫,抱起账本,灰溜溜地走了。

    他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一个押司当着满街人的面,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

    人群炸了。

    “陈青天!”

    “青天大老爷!”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里挤出个老汉,举着张契,手直哆嗦:“大人,俺家也借过孙家的粮!俺这契,也能核不?”

    “三日内,带着契来县衙。”陈野说,“核过的,一律按律。”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当场掰着指头算自家的账,算着算着,眼圈就红了;有人骂孙麻子黑了心,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

    冯二柱始终没说话。他蹲在人群外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婆娘抱着牛回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只把婆娘和牛,一起搂进怀里。

    冯二柱的婆娘抱着牛,哭一阵笑一阵。老周头在旁边抹眼睛,骂骂咧咧:“这夯货,哭个啥……”

    当晚,孙麻子灰头土脸地进了赵家宅子。

    “赵老爷!”他一进门就嚎,“你借俺的银子,俺收了满县的契,如今全砸手里了!那小子按律一算,俺的账缩了一半!”

    赵满仓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拨着算盘。珠子一粒一粒地响,极慢,极冷。

    “我让你收账。”他说,“谁让你把账本抱到衙门口去?”

    孙麻子噎住了。

    赵满仓放下算盘,眼皮都没抬:“三百两,记在账上。秋后连本带利,还我。”

    孙麻子脸都绿了。他本想拉赵家下水,结果把自己填进去了。

    等他走了,赵满仓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研了墨,提笔写。

    写了半天,只写了两行字:

    青石县有个押司,拿着州府的单子,替自己买民心。他的账,州府的大人,会替他算的。

    信写到一半,他搁了笔,望着灯花出神。

    那小子跟他见过一面,话不多,可句句都扎在账上。州府的单子,朝廷的律,白纸黑字。一环扣一环。硬来的人,都栽了。软刀子才好使。刀口不对着人,对着名分。名分这东西,最软。

    他重新提起笔,又添了一句:据查,该押司操持县政多有越权,县中民怨四起。

    写完了,他自己看着,都觉得像那么回事。

    他封好信,吹熄了灯。

    黑暗里,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极轻,极慢,像在给什么人记数。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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