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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魔葬陵

    风是干的。

    它从极远处的“断魂渊“吹来,裹挟着浓郁的硫磺与铁锈气味,掠过广袤无垠的黑色平原。平原上寸草不生,只有一种名为“寂灭岩“的黑色岩石以扭曲而狰狞的姿态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岩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当风吹过,便会发出呜咽般的啸声,仿佛无数亡魂在地底哀嚎。这里是“葬土“,被整个仙魔大陆视为生命禁区、神明陨落之地,万年来无人胆敢踏足半步。

    在这片大地的中心,有一座山。

    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由无数巨大神魔尸骸堆积而成的陵墓。那些骨架庞大如连绵的山脉,裸露的肋骨直插云霄,每一根都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仿佛内部还残留着一丝不朽的神性。有的骨架则相对“娇小“,是人类形态,但即便是最矮小的,也比寻常修道者高出数倍。他们断裂的兵刃、残破的战甲散落其间,被厚重的黑色尘土半掩,诉说着万年前那场不知名的浩劫。

    这些尸骸之中,有背生六翼的炽天使,断裂的光翼横亘数里,羽毛早已腐朽成灰,但每一根骨架仍散发着灼热的神圣光辉,将周围的黑岩都烧灼出琉璃质的光泽。有三头六臂的远古魔尊,六条手臂各持不同的法器,虽已残破不堪,却仍有一丝凛冽的魔威萦绕不散,令靠近的空气都凝成了冰霜。还有体型如山岳的泰坦巨人,胸腔被洞穿了一个可容千军万马通过的巨洞,透过那空洞能看见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仿佛他至死仍在守护着什么。

    而在所有尸骸之上,那座最高大的、形如巨神头颅的山巅,一块看似普通的黑色岩石突然动了一下。

    裂纹如同蛛网般从岩石表面蔓延开来。起初很细微,但那“咔咔“的碎裂声很快打破了亘古的宁静,在这片神圣而恐怖的墓地中回荡。裂纹越来越密,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内部——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猛地攥紧,五指深深扣入身下坚硬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紧接着,整块“岩石“剧烈地颤动、龟裂、剥落。一个赤裸的身影如同破茧的蚕蛹般从岩层中挣扎着坐了起来。

    黑发如瀑,湿漉漉地贴在消瘦却轮廓分明的脸颊上。他的身体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从最深层的墓穴中爬出的幽灵。他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微弱的漩涡,将弥漫的死气吸入体内,同时又呼出一缕缕几不可察的生机。

    在他坐起的瞬间,身下那块承载了他万载沉睡的“岩石“彻底崩碎。那些碎石在空中飞舞,尚未落地便化作齑粉,随风散去。他曾经躺卧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完整的人形凹痕,凹痕底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纹理,一半漆黑如墨,一半洁白如玉,阴阳交融,正是他万载岁月中无意识运转功法所刻下的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奇异的眼睛!左眼深邃如夜空,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旋转,纯粹而凝聚着无尽的“生“之气息;右眼却如同最幽暗的九幽深渊,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弥漫着纯粹的“死“之意念。生死二气在他的眼眸中流转、交融,最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衡。

    如果此刻有修为高深的强者站在这里,必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常人修士,若体内同时存在生死二气,早已爆体而亡,更遑论将这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修至双目,形成如此浑然天成的平衡。这分明是传说中早已失传万载的太古禁忌法门——“生死玄功“大成之相。

    “我……“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修长,指尖的骨节分明,他能感受到指尖下岩石的冰冷,能感受到风中传来的……“死“的气息,还有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生“?

    “我是……谁?“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闪烁着刺目的光,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他记得无尽的黑暗,灵魂被撕裂的痛苦,还有那从极高处坠落时呼啸的风声。他记得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笑意的轮廓,长发如瀑,素衣胜雪,似乎有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他还记得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巨大眼眸,在高天之上漠然地俯视着一切,那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唯有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

    “陈……扶……苏?“

    一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烙印。他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陵墓中显得格外渺小。

    “对,我是陈扶苏。“

    似乎是为了确认这个身份,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随即,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识海——残缺的法诀片段,战场厮杀的肌肉记忆,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悲凉,还有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但关于“我为何在此“、“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双眼睛属于谁“,这些核心的谜题,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轮廓。

    他扶着身旁一根断折的巨大神柱,缓缓站起身来。那根神柱通体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已经辨认不出的古老符文。他的手掌贴上去时,那些符文竟微微亮了一下,仿佛沉睡万载后终于等回了旧主,随即又彻底黯淡下去,彻底沦为死物。

    万载的沉睡让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双腿几无知觉,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体内仿佛有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被触动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力量,从他的丹田气海处滋生,沿着一条晦涩的经脉路线开始运转。那股力量一分为二,一生一死,相互缠绕如同两条首尾相接的阴阳鱼,缓缓旋转,所过之处,僵硬的经脉渐渐恢复了一丝活力。

    “生死玄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他本能记住的功法名字,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赤足踏在冰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向山巅边缘走去。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澎湃的信息——死者的不甘,残魂的哀嚎,万载时光沉淀下的绝望。那些残存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侵蚀着他的心神,试图将他拖回永恒的黑暗。他不得不调动体内那微弱的生死之气护住灵台,以左眼的生机对抗侵袭,以右眼的死气同化共鸣,这才堪堪抵挡住这股侵蚀灵魂的寒意。

    当他走到山巅边缘,俯瞰下方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惊呆了。

    入目之处,尽是残骸。绵延数千里的黑色平原上,铺满了神魔的尸体。有些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战的姿态——一位背生光翼的天使单膝跪地,手中的圣剑刺穿了身前一头魔龙的颅骨,而魔龙的利爪同样洞穿了天使的胸膛,二者相拥而亡,万载不腐。有形态各异的远古妖族,九尾天狐的九条尾巴被人齐根斩断,散落一地,每一条尾巴都化作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金翅大鹏的羽翼展开足有千丈,半埋在尘土中,上面的金色翎羽早已石化,却仍在夕阳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芒。

    还有更多的人形神魔,他们或仰天长啸,面目狰狞;或闭目垂首,神情安详;或两人相拥,似乎想要在最后一刻传递最后的温暖。他们的面孔千奇百怪,有的俊美如天人,有的丑陋如恶鬼,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是空的——眼眶中早已没有了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直直地望向天空。

    而在所有这些尸骸之上,天空是灰蒙蒙的,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一层永世不散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整个天穹都要塌下来。那云层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无声的闪电,惨白的光照亮大地,照出更远处的景象——一条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痕,如同被什么利器斩开的伤疤,至今仍在缓缓蠕动,那裂痕深处是彻底的虚无,连光都无法穿透。

    “神魔……皆死……“

    陈扶苏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更多,脑海中却只闪过更破碎的画面: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无数身影如同流星般从高天坠落,还有那双冰冷的眼眸在苍穹之上漠然注视着一切。随即,一阵剧痛从识海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继续深挖那段记忆,他闷哼一声,双手抱住头颅,冷汗涔涔而下。

    “不能留在这里。“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里浓郁的死气虽然能滋润他右眼中的“死“之力,但对他此刻虚弱的身体和残缺的灵魂而言,却是致命的毒药。他需要“生“气,需要活人,需要找到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运转生死玄功。随着功法的催动,身周弥漫的死气如同乳燕归巢般向他汇聚而来,融入他的右眼和经脉之中。同时,在那无尽的死气深处,仿佛有一丝丝极其顽强的生命气息被抽取出来,汇入他的左眼。这就是生死玄功的霸道之处——于绝境中觅生机,于死亡中蕴新生。

    随着力量的缓慢恢复,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闭上眼,细细感知四周,向“生“气最为浓郁的方向望去,那是极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微弱的绿意。

    他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那些神魔尸骸堆积成的山体并不稳固,有些骨骼已经腐朽,一脚踩上去便碎成粉末,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裂隙。他不得不时时借助那些尚算坚固的骨架作为落脚点,攀援而下。经过一具足有百丈高的泰坦巨人的肩胛骨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那块巨大的肩胛骨内侧,刻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笔画颤抖,显然是在极度的痛苦和仓促中刻下的。使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太古神文,但陈扶苏一眼便认出了那上面的内容:

    “天……欲灭我……我等……不甘……“

    后面还有几个字,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去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划痕,仿佛刻字之人遭到了某种力量的打断,连一句话都不让他写完。

    陈扶苏伸手触摸那行字,指尖刚触到石化的骨面,便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息猛地从字迹中涌出,直冲他的识海。他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场景:一个身披金甲、手持长戟的巨人仰天怒吼,他的声音穿透云霄,响彻寰宇,而在他面前的苍穹之上,一只巨大的、纯粹由光芒凝聚的眼睛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大地。

    然后,一切都碎了。

    “噗!“

    陈扶苏猛地收回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鲜血落在地上,竟让周围一小片黑色的土壤焕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几株嫩绿的小草破土而出,在死寂的葬土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却多了一丝明悟。他体内流淌的血,似乎也蕴含着生死交融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对这片死地而言,竟像是某种“解药“。

    他继续向下走,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踏上了葬土的平地。回头望去,那座由神魔尸骸堆叠而成的巨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座永恒的丰碑,又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开始向着那抹绿意的方向前行。

    葬土广袤无垠,充满了未知的危险。赤足走在冰冷的黑岩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大地的脉动——那些沉睡万载的怨念、不甘、愤怒,如同地底的暗流,时刻寻找着宣泄的出口。他避开那些明显散发着强大怨念的尸骸区域,绕行巨大的神魔残躯,偶尔停下来吸收周围游离的死气来补充体力。

    他现在实在太弱了。他隐约记得自己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境界,一个念头便可让山海移位,一句喝令便可令星辰坠落。可现在,他体内的力量连当年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都没有。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修炼,需要弄清楚自己为何会从万载沉睡中醒来。

    走了不知多久,他遇到了一片巨大的洼地。洼地之中没有尸骸,却积满了黑色的液体,如同墨汁般粘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那些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缕淡绿色的雾气。这是“神魔血池“,无数神魔血液汇聚而成的死水,万年来经死气侵蚀,早已化作了剧毒之物。

    陈扶苏本想绕行,但血池边上生长的一株植物却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株不过半尺高的小草,通体碧绿,叶片上生着银色的纹路,在周围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它扎根在血池边缘的黑色泥土中,根须甚至伸入了那剧毒的黑液,却依然生机勃勃,叶片上还缀着一滴晶莹的露珠。

    “九幽碧心草……“

    这个名称自动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草,只生长在生死交汇之地,以死气为养料,却能凝结出最纯粹的生机。对于此刻虚弱的他而言,堪称大补之物。

    他小心地靠近,伸手欲摘。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叶片的那一刻,平静的血池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中扑出!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长着三个狰狞头颅的巨蟒,每一颗头颅的眼睛都燃烧着绿色的鬼火。它的身躯足有水桶粗细,鳞片上布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死亡气息。三颗头颅同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毒牙,口中滴落的涎液落在地上,将黑色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三首冥蟒!“

    陈扶苏瞳孔骤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翻。那巨蟒最右侧的头颅扑了个空,巨大的蛇首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将岩石撞出一个深坑。左侧的头颅随即横扫而来,裹挟着腥臭的风,逼得他不得不再次后退。

    中间那颗头颅没有急于攻击,而是高高扬起,口中凝聚起一团墨绿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大,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显然是一种剧毒的吐息。

    三首冥蟒,葬土外围常见的凶物之一,以吞噬残存的神魔怨念为生,实力堪比人类修士的金丹期。若在当年,陈扶苏一口气便能吹死它千百回,但此刻他只恢复到了筑基初期的水准,面对金丹期的冥蟒,形势险恶至极。

    “孽畜!“

    他低喝一声,双手急速结印。那印记古老而晦涩,十指翻飞如蝶,每结一道印便有一缕黑白交织的气息在指尖缠绕。这是他从记忆碎片中捕捉到的唯一一个攻击法门——“生死印“的起手式。虽然以他此刻的修为催动此法极为勉强,但已别无选择。

    左侧的蛇首再次扑来,速度快如闪电。陈扶苏侧身一让,双手法印猛地推出!

    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阴阳太极图在他掌前凝聚,黑白二气急速旋转,散发出玄奥浩瀚的气息。那太极图迎上扑来的蛇首,二者甫一接触,便发出“嗤啦“一声,蛇首上的鳞片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那蛇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左侧的眼睛已被彻底灼瞎。

    但就在此时,中间那颗蛇首口中的墨绿光芒已经凝聚完成,猛地喷射而出!一道粗如人臂的绿色毒柱直奔陈扶苏面门而来,速度快得令人闪避不及。

    陈扶苏只来得及将残余的生死二气凝聚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便被那毒柱正面击中。

    “轰!“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巨大的骨碑上。骨碑应声碎裂,他的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口中喷出一口带着淡金色的鲜血。那鲜血洒落在地,又有几株嫩草挣扎着破土而出,在毒雾弥漫的空气中顽强地舒展开叶片。

    三首冥蟒一击得手,三颗头颅同时发出兴奋的嘶鸣,庞大的身躯从血池中完全拔出,足有十数丈长,浑身的符文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它缓缓游动过来,三颗头颅六只鬼火眼睛贪婪地盯着地上的“食物“,显然已经将陈扶苏当成了美味的血食。

    陈扶苏挣扎着站起身来,抹去嘴角的血迹。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的所有力量,体内的生死二气紊乱不堪,左眼的生机黯淡,右眼的死气却因为受到外界死亡力量的刺激而变得格外活跃,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没有退路。

    冥蟒游到近前,三颗头颅同时张开大口,作势欲噬。陈扶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团淡金色的血雾,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血雾捞入掌中,强行催动体内已经近乎枯竭的生死玄功。

    “生死逆转,阴阳同归——生死印!“

    随着一声低喝,他双手猛地合十,掌中的血雾与他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疯狂融合,在身前一丈处凝聚出一个比之前大了数倍的太极图。那太极图黑白分明,旋转之间竟隐隐发出风雷之声,周遭弥漫的死气如同被巨大的漩涡吸引,疯狂涌入那太极图的黑面之中,而白面则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将冥蟒喷来的毒雾一扫而空。

    冥蟒感受到了危险,中间那颗头颅猛地发出一声尖啸,另外两颗头颅同时扑来,裹挟着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恐怖力量。

    但太极图已经旋转到了极致,黑白二气猛然爆发!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响彻血池上空,黑白交织的光芒以陈扶苏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生之力所过之处,地面的黑色岩石上竟然开出了细小的花朵;死之力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连时间都要停滞。

    三首冥蟒的两颗头颅同时撞在太极图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撞击在了铜墙铁壁上。随即,生之力如同万千藤蔓般缠上了冥蟒的身躯,疯狂地吞噬着它的血肉,将它体内的死亡能量转化为生机;而死之力则化作无数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它的鳞甲,湮灭着它的魂魄。

    冥蟒发出凄厉的惨叫,三颗头颅痛苦地疯狂甩动,巨大的身躯在地面上翻滚,将黑色的岩石碾压成齑粉。它试图挣脱,但那太极图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贴在它的身上,生死二气不断侵蚀,此消彼长。

    僵持了不到三个呼吸,冥蟒庞大的身躯便在生死之力的绞杀下寸寸崩解。鳞甲碎裂,血肉消融,骨骼化作灰烬,最终只剩下一枚拇指大小、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晶核,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在太极图的余波中骨碌碌滚了几圈。

    陈扶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中的生死之光也黯淡了许多。刚才那一击几乎透支了他所有的生命潜能,若非最后关头他逼出精血强行催动,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他爬过去,捡起那枚晶核,入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精纯的能量。三首冥蟒以神魔怨念为食,它的晶核中也混杂了大量的怨气,但对于修炼生死玄功的陈扶苏而言,那怨气反而是大补之物。

    他盘腿坐下,将晶核握在掌心,运转生死玄功开始吸收。一股混杂着死亡气息的能量涌入体内,被右眼中的死气同化吸收,转化为精纯的力量;同时,晶核深处那一丝微弱的、属于冥蟒的“生机“也被剥离出来,汇入左眼之中。如此周而复始,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苍白的面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些血色,体内的力量也勉强稳定在了筑基初期的水准。

    “太弱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双手,苦笑了一声。曾几何时,他是何等存在?一个念头便可让山河倒流,一语便可令神明俯首。如今却连一条葬土外围的冥蟒都打得如此狼狈,险些丧命。

    他站起身来,走到血池边,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株九幽碧心草。灵草入手温润,叶片上的银色纹路仿佛在微微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冽气息。他将灵草收好,继续前行。

    在接下来的路途上,他又遭遇了几次险情。有潜伏在阴影中的幽灵刺客,那些由神魔残念凝聚而成的怨灵悄无声息地靠近,若非他右眼对死气格外敏感,提前察觉到了异样,恐怕已被偷袭得手。有从裂隙中爬出的地煞尸虫,通体漆黑,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每一次战斗都让他对生死二气的运用更加纯熟,也让他的境界一点点从筑基初期向着筑基中期缓慢攀升。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战斗之后,他识海中的记忆碎片就会多一些。虽然那些碎片依然凌乱不堪,但已经逐渐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他记得自己似乎有两位兄长,一位温润如玉,一位豪迈如风;他记得一个开满白花的庭院,庭院中有一架古琴,琴旁总坐着一个素衣的女子;他记得自己似乎曾经穿过一件玄黑色的长袍,袍角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但每当他想要看清那些面孔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头痛就会袭来,将他从回忆中硬生生拽回现实。

    “有人在……封印我的记忆?“他紧锁眉头,喃喃自语。这种被强行压制、无法触碰的感觉,分明是某种禁制在起作用。是谁在他沉睡时布下了这层禁制?是为了保护他,还是为了隐藏什么?

    天色渐晚,葬土的天空从灰蒙蒙变成了暗紫色,远处那抹绿意却越来越清晰。再往前走,空气不再那么腥臭,开始夹杂着一丝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地面的黑色寂灭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泥土,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株干枯的荆棘,顽强地扎根在岩石缝隙中。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滚滚东流,河面足有数百丈宽,对岸是连绵起伏的青山,绿意盎然,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河面上有一座木桥,虽然简陋,但明显有人工修缮的痕迹。

    他过了桥,踏上对岸松软的土地,青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润。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一股久违的、纯粹的“生“气涌入身体,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温水浸润,说不出的舒畅。左眼中的生机随之活跃起来,自行运转,贪婪地吸收着周遭浓郁的生机。

    沿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向前走去,没过多久,他便在路边看到了一支商队。商队由几十匹高大的角马组成,角马头上生着两支盘旋的角,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每匹角马都驮着满满的货物。几十个穿着皮甲、佩戴刀剑的护卫警惕地走在四周,为首的护卫长骑着一匹格外雄壮的角马,腰间挎着一柄阔剑,络腮胡须,面容粗犷。

    当陈扶苏那衣衫褴褛、赤足散发、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道路上时,商队立刻停了下来。护卫们纷纷拔出武器,紧张地看着他,角马也焦躁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什么人!“络腮胡护卫长喝道,阔剑已然出鞘半截,剑刃反射着寒光。

    陈扶苏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听着他们口中说的语言——一种混合了古语和当地方言的通用语,虽然有些词汇他听不懂,但大致的意思还能明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万载岁月,沧海桑田,他曾经的故国、故人,如今还在吗?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现状一无所知,“我只是……一个旅人,迷失了方向。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络腮胡护卫长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个青年虽然衣衫破烂、赤足散发,但面容俊朗,气质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与……威严?那双眼睛一黑一白,即使在昏暗的晨光中也显得格外奇异。护卫长见多识广,知道这种异象往往意味着非同寻常的来历,不敢太过造次,收回了半截阔剑。

    “这里是天岚帝国的边境,再往前一百里,就是玄衡城。“他缓了缓语气,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和警惕,“年轻人,你一个人从那个方向过来?那边可是葬土,生命禁区,连化神期的强者都不敢轻易踏足,你……你不要命了?“

    “葬土……“陈扶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黑色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我是从那里出来的。“

    此言一出,整个商队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陈扶苏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不可思议。从葬土出来的人?那还是人吗?万年来,但凡踏入葬土的人从未有活着回来的记载,这青年竟然说自己是从那里出来的?护卫们握紧兵器的手又紧了几分,角马更是不安地连连后退。

    陈扶苏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问道:“玄衡城……可有能让人学习修炼的地方?“

    络腮胡护卫长愣了好一会儿,才鬼使神差地回答道:“有……玄衡城最大的学院就是玄衡学院,听说那里汇聚了东西方各种流派的修炼法门,是整个大陆都有名的学府……不过入学考核极为严苛,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玄衡学院……“陈扶苏默念着这个名字,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去那里。那里或许有他想要的答案,或许能让他找到记忆的拼图,或许……那个素衣女子的身影,就藏在那座学院的某个角落。

    他对着商队微微颔首,算是道谢,然后越过商队,独自一人向着玄衡城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背影却异常坚定。万载岁月,他于死中归来,带着生死交融的奇异体质,带着对“神魔皆死“谜团的疑问,踏入了这个崭新的、仙幻与魔幻并存的世界。

    在他身后,葬土的边界线上,那株他采摘九幽碧心草时不小心遗落的一滴鲜血,已经在血池边缘的黑色土壤中生了根。那滴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血丝如同蛛网般钻入地下,所过之处,黑色的土地上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那些绿芽在浓郁的死气中挣扎着生长,虽然绝大多数迅速枯萎死去,却有几株格外顽强的,终于舒展开了第一片嫩叶。

    而在那埋葬了无数神魔的葬土深处,一座最为高大的神魔雕像——那位泰坦巨人仰天怒吼的姿态——在陈扶苏离去的瞬间,眼角似乎滑落了一滴灰色的、如同石泪般的液体。那滴石泪沿着巨人石化的面颊缓缓淌下,滴落在地,悄无声息地渗入大地之中。石泪渗入的位置,一缕极其细微的、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的气息悄然逸散开来,飘向陈扶苏远去的方向。

    风依旧在吹,裹挟着硫磺与铁锈的气味,掠过广袤无垠的黑色平原,掠过堆积如山的诸神尸骸,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个跨越万古的秘密。

    而更远处的天边,一层薄薄的晨曦正在撕裂铅灰色的云层,将第一缕真正的阳光洒向这片死寂了万载的大地。

    那是万年来,葬土迎来的第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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