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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过年前的准备

    二月十号,腊月二十九。

    王一凡站在院子里,仰头盯着二楼窗户上去年贴的那张“福”字。

    红纸褪得发白,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手里拎着一把扫帚,面前是一院子要打扫的灰尘。

    厂里腊月二十八正式停产,保安岗轮到今天休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全员放假。

    柳楒楒的寒假已经过半,每天早上起来先帮杨秀琴做早饭,再盯着诗琪写寒假作业。

    诗琪的寒假作业是一本薄薄的描红本,每天写两页,写完可以看一集《天线宝宝》。

    柳霏霏早上过来吃完早饭,又被柳楒楒赶回了自己家——不是犯了什么错,是让她回家打扫卫生。

    “一凡!”

    杨秀琴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叶子。

    “你把梯子搬过来,去年那浆糊不行,今年用胶带!超市里新进的那种,透明的,撕下来不留印子!”

    王一凡从杂物间搬出竹梯,靠在廊檐下。

    杨秀琴从前面店里进来,手里捏着一卷透明胶带和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新买的春联和福字。

    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去年的全换了,门上、窗户上、灶台上,一个都不要漏了。”

    王一凡展开最上面那副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

    杨秀琴在旁边解释:“你爸昨天去找前面中学退休的老陈写的,老陈写了二十年春联,这条街上有一半人家贴的都是他的字。印刷的便宜,三块一副,手写的五块。你爸说手写的有精神。”

    她说完拎着芹菜回了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灶王爷那张别贴歪了。”

    王一凡拎着胶带和春联爬上梯子,先把去年残留在门框上的浆糊印子铲干净。

    胶带确实比浆糊好用,撕一段贴一段,不用拿刷子在冷风里蘸糨糊。

    门框左右各一副,顶上横幅“五福临门”,最后一个“门”字收笔的时候墨迹有点洇,但放在红纸上反而显得气派。

    柳楒楒从屋里端了杯热水出来,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

    她今天穿了他买的那件白色羽绒服,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高领毛衣。

    他贴完最后一道胶带,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效果。

    柳楒楒递过水杯,说左边高了。

    他又爬上梯子,把左边往下挪了半寸。

    柳楒楒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往右一点。

    诗琪从厨房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福字往廊柱上比划,说要自己贴。

    柳楒楒把她抱起来,让她把福字按在柱子上,然后王一凡蹲下来,把胶带剪成小段,一段一段贴在福字的四个角上。

    诗琪从妈妈怀里滑下来,退后两步,仰着脸看她亲手贴的福字,然后很认真地宣布:“这个福是正的。奶奶说福要倒着贴,倒了就是福到了。”

    柳楒楒纠正:“大门上的福要正着贴,倒着贴是贴垃圾桶的。”

    “那我贴的是大门还是垃圾桶?”诗琪赶紧跑过去摸了摸廊柱,“这是柱子,不是垃圾桶。”

    她放心了,又开始满院子跑,到处指指点点,说这里也要贴一个,那里也要贴一个。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

    廊柱上贴了福字,窗户上贴了杨秀琴自己剪的窗花——红纸剪的鲤鱼和莲花,每扇窗一对,对称得整整齐齐。

    厨房没有灶台,用的是橱柜,直接在橱柜上也新贴了灶王爷的画像,前面的小碟子里重新供上了灶糖,杨秀琴说这是明天祭灶要用的,今天先供着,让灶王爷提前感受到咱们家的诚意。

    王一凡从杂物间里翻出了去年没用完的红灯笼,两个,绸布的,压了一年有点皱,但撑开来挂在廊檐下还是一样红火。

    柳楒楒把灯笼的电线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穿进去,插上插座,灯笼亮了,红光透过绸布映在廊下的水泥地上,把诗琪的红棉袄照得更红了。

    诗琪仰头看着灯笼,悄悄拽了拽王一凡的袖子,说晚上灯笼是不是一直亮着,不关好不好。

    柳楒楒在旁边说,过年三天不关灯。

    小丫头高兴得原地转了两圈,红棉袄帽子上那颗白绒球在红灯笼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团会飞的雪。

    杨秀琴的芹菜叶子择到一半,又想起一件事,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院子里冲梯子上的王一凡喊:“一凡,你下来,去前面店里把炒素菜的材料搬厨房来。我上午去菜场买了十样,你看看还缺哪样。”

    王一凡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柳楒楒接过他手里的胶带,说了句“我来贴窗户上的”,便转身去拿窗花。

    诗琪立刻抛弃了廊柱上的福字,颠颠地跟在妈妈身后,自告奋勇要帮忙递窗花。

    前面小卖部的柜台后面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都是杨秀琴上午从菜场拎回来的。

    王一凡把袋子一个个拎进厨房,往案板上一倒——胡萝卜、黄豆芽、水芹菜、千张、酱干、木耳、黄花菜、冬笋、藕、雪里蕻。

    每样分量都不多,但十样摞在一起,切菜台上铺得满满的。

    杨秀琴跟进来,拿手指挨个点了一遍,嘴里念着:“胡萝卜红红火火,黄豆芽事事如意,水芹菜路路通——藕呢?藕有了。千张酱干都有了。黄花菜木耳昨晚上就泡上了。”

    她点完最后一样雪里蕻,满意地拍了拍手,“十样,齐了。这什锦菜够从年三十吃到初五的了。”

    王一凡帮着把择好的芹菜叶扫进到垃圾桶里。

    杨秀琴已经开始切菜了,砧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又快又匀,胡萝卜丝切得细细的,长短一致,码在盘子里像一摞橘红色的牙签。

    柳楒楒贴完窗花进来,接过王一凡手里的扫帚,说了句“妈,我来切”,杨秀琴没让,说这什锦菜的刀工有讲究,每样都要切得一样细,炒出来才好看。

    “这是从老一辈传下来的,桌上可以没有肉,不能没有素。”

    杨秀琴一边切一边跟王一凡讲,也不管他听没听,“老话说‘十样菜,百样福’,吃了什锦菜,明年样样顺。你小时候不爱吃,每回都要我把里面的黄豆芽挑出来——黄豆芽是事事如意,挑出来像什么话。”

    王一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掰着几瓣蒜。

    在脑海中翻找着关于黄豆芽的记忆,他小时候最讨厌黄豆芽,觉得有一股豆腥味,每回吃什锦菜都拿筷子把黄豆芽一根一根挑到桌上,排成一排。

    杨秀琴骂他挑食,他就把黄豆芽塞进在他家吃饭的柳楒楒碗里。

    柳楒楒在饭桌上坐他旁边,每次碗里都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撮黄豆芽。

    她也不吭声,默默替他吃了。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不觉哑然失笑,觉得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柳楒楒当成了他的靠山。

    厨房里热气渐浓。

    木耳和黄花菜在温水里泡发,一点点舒展开,干瘪的褶皱吸饱了水,变成半透明的褐色和金黄的丝绦。

    杨秀琴把切好的胡萝卜丝和冬笋丝分别下锅焯水,捞出来过凉水,沥干了码进大盆里。

    雪里蕻切碎,藕切成薄片,千张和酱干切成细丝,每一样都单独下锅,大火快炒,只放一点盐,不放酱油——杨秀琴说酱油会坏了颜色,什锦菜讲究的是清爽分明,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黄的黄,盛在大瓷盆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柳楒楒负责拌。

    她把所有炒好的菜丝倒进一个大铝盆里,拿两双长筷子从盆底往上翻,动作轻而匀,每一下都翻到底。

    杨秀琴在旁边看了一眼,满意地说了句“你拌的就是比一凡拌得好,他毛手毛脚的,去年把藕片全翻碎了”。

    诗琪扒着厨房门槛踮脚往里看,鼻尖刚好够到门框下沿,嚷着她也要拌。

    柳楒楒把她抱起来,让她两只小手握住筷子尾巴,带着她慢慢翻了两下。

    诗琪高兴得不行,扭头冲院子里的王一凡喊:“爸爸我炒菜了!晚上你吃我炒的菜!”

    什锦菜拌好了,杨秀琴拿干净抹布把盆沿擦干净,用保鲜膜封好,搁在碗橱最上层。

    说这是底子,今天先吃一顿,剩下的留着除夕请祖宗。

    然后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盆五花肉,开始剁肉馅,做蛋饺。

    蛋饺是王一凡家过年少不了的,铁勺在煤气灶上烧热,拿肥膘肉在勺底蹭一圈,滋啦一声冒出一道白烟。

    舀一勺蛋液倒进去,手腕一转,蛋液在勺底摊成一张金黄色的圆皮。

    夹一小团肉馅搁在蛋皮中间,趁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拿筷子尖挑起一边对折过去,轻轻一压,一个蛋饺就成了。

    形状像金元宝,过年吃蛋饺,招财进宝。

    杨秀琴摊蛋饺的时候最安静,不像刚才炒什锦菜那样边做边念,因为蛋饺费工夫,铁勺重,手腕悬着,一个做坏了蛋皮就破了,得重新来。

    做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她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搁,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说今年手不如去年稳了。

    旁边搪瓷盘子里码着整整三十个蛋饺,金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元宝。

    诗琪踮着脚数了一遍,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乱了,又从头数,最后很认真地报告说有三十个。

    杨秀琴说那再包一点,诗琪多吃点。

    下午杨秀琴开始准备明天年夜饭的菜单时,王志强从前面店里踱过来,手里拎着刚从老孙家拿回来的钥匙。

    他把钥匙搁在桌上,跟杨秀琴说了句“老孙头说正月十六之前搬完”。

    杨秀琴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放回桌上,说了句“知道了”。

    中午饭吃的比较简单,家里打扫卫生,贴对联,中午就随便对付了一口,王一凡和柳楒楒又忙着去隔壁丈母娘那边帮忙。

    两口子单位要到年三十下午才放假,真让柳霏霏一个人在家收拾,那是不现实的。

    晚饭,杨秀琴把中午做好的蛋饺下了锅。

    蛋饺和白菜粉丝一起炖,汤色奶白,蛋皮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软嫩鲜香。

    什锦菜从冰箱里端出来,每人夹了一小碟。

    诗琪尝了一口水芹菜,说脆脆的,又尝了一口藕,说也脆脆的。

    王一凡给她碗里夹了根黄豆芽,她歪头看了半天,说这个像蝌蚪。

    然后很认真地把黄豆芽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说好吃。

    杨秀琴在旁边看着,忽然放下筷子,隔着桌子冲诗琪说了句“比你爸强,你爸小时候最讨厌黄豆芽”。

    王一凡端着碗,低头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现在不挑了”。

    柳楒楒坐在他旁边,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眼角微微弯了弯,脸上泛起了笑。

    晚饭后柳楒楒去厨房洗碗。

    诗琪趴在小卖部柜台上画画,描红本写完了,她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只老虎,黄黑条纹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尾巴画得挺直,旁边还用红色蜡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大老虎。

    三个字,对了一个,错了两个。

    她说这是动物园那个大老虎,把它带回家,它就不用买卧铺票了。

    晚上王一凡把院子里的红灯笼检查了一遍,插头插紧,电线用胶带固定在廊柱上。

    柳楒楒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条旧毛毯铺在廊下的藤椅上,又把藤椅往灯笼下面挪了半尺。

    两个人靠在藤椅上看了会儿灯笼。院子里很安静,诗琪已经在楼上睡着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不密集,但隔一会儿就响一两声,像在试音,明天才是正式的。

    红灯笼的光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廊柱上那张福字被光映着,红得比白天更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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