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乱云渡

    黎定方的命令要他一日内赶到乱云渡。

    但乱云渡离羊山其实并不远,就在羊山镇西南约六十里处,快马不过半日就能到达。

    陈景估摸着时间还算充裕。

    便先顺路去了一趟羊山镇。

    他没有去找宋管事,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房,又要了一桶热水。

    掌柜见他一身腥臭,脸上写满了嫌弃,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殷勤地烧了水。

    陈景在蛇谷里杀了将近十日的赤阳蛇,每天和蛇血蛇胆打交道。

    浑身上下沾满了蛇腥和血腥味。

    那身粗布短褐早就被血渍和汗渍浸透了,脱下来的时候硬邦邦地能自己立在地上。

    他泡在热水里,洗掉了浑身的血污和腥臭,又换了一身新买的布衣武服。

    黑色的对襟短打,袖口收紧,下摆利落。

    外罩一件暗青色的油布蓑衣,头上再扣一顶斗笠。

    他瞧着客栈窗外,阴云密布,天色昏沉,大约是要下雨了。

    陈景将杀猪刀重新插回后腰,结了房钱,翻身上马,再度飞驰而去。

    山路崎岖,天色越来越暗。

    陈景走到半道上,阴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细的雨丝,打在蓑衣上沙沙地响。

    没过多久,雨势便大了。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

    山路被雨水一泡,变成了泥浆,马蹄踩上去打滑,青骢马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虽然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但天色已经昏沉得像是傍晚。

    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山头,雨幕厚重如帘,陈景甚至无法辨认究竟是何时辰了。

    但他没有停歇。

    蓑衣在暴雨中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渗水,他也浑不在意,只是压低了斗笠,夹紧马肚,一路向西。

    大雨兴了又歇,歇了又兴。

    到后来,雨势终于渐渐小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陈景勒住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前方,川江的河面宽阔如湖。

    灰蒙蒙的天幕下,江水泛着浑浊的黄色。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数尺高的白沫。

    就在宽阔江水的边上,一座渡口若隐若现。

    那便是乱云渡。

    乱云渡是川江上一座废弃的官渡。

    早年间朝廷在此设渡,后来因为地势险要,常有水匪聚集,杀人越货之事层出不穷。

    来往商旅宁可绕路百里也不敢在此停留,官渡便渐渐荒废了。

    但官渡废了,渡口却并未完全死去。

    有不少跑私船的船夫在这里做地下买卖。

    不论是江洋大盗、在逃要犯还是邪道魔头,只要给足了银子,便能将你渡到想去的地方。

    久而久之,乱云渡便成了江湖歹人的温床。

    而渡口边上,则有一座茅草搭起的茶棚。

    棚子里透出微弱的灯火,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是一只萤火虫,散发一丝暖意。

    陈景驭马行去。

    将青骢马拴在棚外的拴马桩上,走到茅檐下,解下蓑衣抖了抖雨水,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借地躲躲雨。”

    他抬眼一瞧,发现这荒郊野岭的简陋茶棚里,竟是颇为热闹。

    角落里坐着三两个皮肤黝黑的汉子。

    他们穿着粗布短褂,脚上蹬着草鞋。

    桌上搁着一壶粗茶和几只豁了口的茶碗,闲谈的嗓门不大不小,偶尔蹦出几句船家的行话。

    看模样是渡口歇脚的船夫。

    西侧那张桌子坐着两个人。

    一个蓝衣青年,样貌俊朗,身姿笔挺。

    他怀里抱着一柄长剑,剑鞘是墨绿色的鲨鱼皮,剑柄上缠着乌金的丝线,一看便不是凡品。

    青年坐在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两眼微微阖着,像在闭目养神。

    对于陈景走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绝对的孤高风范,仿佛这茶棚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青年对面坐着一个矮胖男人。

    这人生得怪异,脖子短、胳膊短、腿短,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拍扁了又揉圆了。

    他坐在长凳上,两只腿悬在半空中晃悠,脚掌够不着地面。

    远远看去,像是一颗冬瓜被人搬到了长凳上。

    他双手捧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似乎怕冷似的把茶碗拢在掌心里暖着。

    看见陈景掀帘进来。

    他转过头来,憨厚地咧嘴一笑。

    茶棚的土灶后面,一个干瘦老汉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老汉生着一张马脸,下巴又尖又长,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岁数。

    他手里攥着一条灰扑扑的抹布,殷勤地在陈景面前的茶桌上抹了几把。

    “客官,您随便坐。”

    老汉点头哈腰,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这疾风大雨的,您来这乱云渡,也是要坐船吗?”

    还没等陈景回答。

    角落里一个船夫便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现在水涨浪高,发不了船的!”

    “着急的话就绕路吧!”

    陈景摇了摇头:“我不坐船,我等人。”

    老汉愣了一下,笑容又堆回脸上:

    “原来是等人啊。这冒着大雨能来见您的,一定是您的至交亲朋吧?”

    陈景依旧摇头:

    “非也,我甚至都没见过他。”

    老汉碰了两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他尬笑着摸了摸鼻子,转了话题:

    “我给您来一壶茶吧,只要三文钱。”

    “我没钱。”

    老汉那张马脸彻底僵住了。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心里暗自腹诽。

    这不懂事的小年轻,你在我这儿躲雨,要我一壶茶多过分吗,只要三文而已,真是个吝啬鬼转世。

    然而,陈景脸不红心不跳,大马金刀坐在茶棚,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干等着。

    “行。”

    老汉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挤了回来。

    “小兄弟,咱们相逢即是有缘。这凄风苦雨的天气,不如我送您一壶。”

    陈景笑道:“那敢情好。”

    老汉闻言,只觉一阵心梗。

    垂着头,转身回去煮茶。

    一壶茶很快煮好了。

    老汉拎着茶壶走到陈景桌前,取了一只粗陶茶碗,色泽偏黄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

    茶香粗劣,但在潮湿的雨气里倒也有几分暖意。

    “客官,您尝尝。”

    老汉殷勤地招呼道。

    陈景认真地道了声谢。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兜,又从布兜里取出一根银针,极其自然地伸向茶碗。

    老汉见状,脸色骤然一变:

    “小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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