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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世事无常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溪河村的时候,村子里的火才被完全扑灭。

    几间被烧塌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血腥混杂的刺鼻味道。

    王冲带着人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又从猪圈和柴房里搜出两个躲藏的流寇,一并砍了。

    至此,来袭的三十几个流寇杀了二十九个,跑了五六个,算是大胜。

    但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村中的社场上,尸体被分作了两堆。

    左边是流寇的,横七竖八堆在一起。

    右边是村民的,一具一具整整齐齐地排开,赵大娘一家,也在其间。

    村民那排的末处,单独放着三具尸体。

    那是跟着王冲从双安镇赶来的团练青壮。

    昨夜那一场混战,他们不幸死在流寇手中。

    剩下的团练青壮站在旁边,他们和陈景一样,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只有王冲勇猛异常,他从脸上到身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但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陈景扶着张屠户站在一旁。

    他能感觉到,短短一夜。

    这个老屠户像是苍老了十岁。

    “师傅,你还好吗?”

    陈景忧心问道。

    张屠户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伸手把赵大娘身上被风掀开的门帘重新盖好,又在边缘掖了掖,掖得整整齐齐。

    “小赵她男人走得早。”

    “她一个人把俩孩子拉扯大。春种秋收,喂猪养鸡,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个。”

    “村里人都说她厉害,是铁打的女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对她是有意思的,她对我也有意思。”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张屠户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我一个杀猪的糙汉,有什么好?”

    “可我俩就是看对眼了。”

    “逢来镇上采买,总绕到我铺子门口站一站,有时候买二两肉,有时候不买。”

    “就站那儿,我就跟她说话。”

    ”后来她托人给我捎了一坛米酒,自己酿的,甜得很,我一个粗人,以前哪喝过那么甜的酒?”

    陈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的张屠户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赵大娘说话,跟自己说话。

    跟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头说话。

    “她甚至主动问过我几回。”

    “但我硬是一个字也没有回应过。”

    张屠户的声音又哑了几分。

    “你为什么不答应?”陈景问。

    “我这身子我知道,撑不了多久。”

    张屠户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又是猛地一直咳嗽:“我知道自己活不长。”

    “不想她跟了我又守一回寡。”

    “这一年年下来,她也恼了,不再提了。”

    “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我先送她走。”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土场上,照在张屠户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景沉默地站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能伸出手,扶住了张屠户的肩膀。

    “师傅,世事无常。”

    ……

    另一边,王冲火急火燎地处理善后工作,他先是把溪河村的村长叫出来。

    直截了当地说:“溪河村也不能待了。”

    “昨晚上跑了五六个流寇,没追上,不知什么时候会带人回来,再待在这儿,就是等死。”

    “村民们先全部撤到双安镇,我和里正商量安排地方,大家伙儿先安顿下来。”

    “等流寇的事彻底解决了,再回来。”

    村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王冲,“王教头,你给老汉交个底。流寇真能彻底解决吗?”

    “黑石村的人,现在坟头都长草了,流寇还不是一样在咱们家门口杀人放火?”

    王冲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黑石村的事他早就报上县衙了,但县衙连个屁都没放,但他不能跟村长说实话。

    因为说了实话,这些村民就真的没盼头了。

    “能解决。”王冲斩钉截铁地说,“相信我,一定解决。”

    村长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冲的承诺也许做不得数,但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守着一座被烧了大半的村子,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

    “我安排溪河村的人,去镇里。”

    王冲拍了拍村长的肩头,转身离去。

    只是他目光扫过土场上那些麻木而茫然的面孔,忽然攥紧了拳头,怒声暗骂。

    玛德,县衙要还是不闻不问,大不了老子就亲自跑一趟县城!亲自去问问那县太爷!

    天色大亮之后。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双安镇。

    板车上拉着伤者和尸体,活下来的村民跟在后面,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神空洞。

    至于那些流寇的尸体都留在村子里,根本来不及处理。

    王冲生怕被流寇堵了回去的路。

    一路上更是连连催促。

    双安镇的街坊早先得了信,热水、干净布条、门板全都备好了,一见队伍露头便涌了上来。

    回到了双安镇,陈景紧绷的心总算松懈了些许,他扶着张屠户,还有几个受伤的青壮先去了医馆诊治。

    老郎中揭开他背上被血浸透的布条时,倒吸了一口气:“陈小哥儿,你这伤口再偏半寸就砍到骨头了,命大得很。”

    陈景趴在木床上,一声不吭地让老郎中清洗、敷药、缝合。

    张屠户没受大伤,但是这次折腾太猛,牵动了内伤,郎中开了几副药,回去煎着喝。

    从医馆出来,他搀着张屠户回了屠铺,这才终于安顿下来。

    从溪河村回来以后,许是心气儿没了,张屠户的身子愈发不振,常常咳嗽。

    夜里尤其厉害,常常咳得整宿睡不着。

    屠铺的担子几乎都落在陈景的身上。

    他要一边照料屠铺,一边参加团练,一边给张屠户煎药喂药,照料他的病情。

    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不管多忙多累。

    陈景的桩法、刀法、枪法一样都没落下。

    每天卯时起床杀猪,然后到校场站桩练枪,下午看铺子,顺便练刀。

    晚上收了铺子,在院子里再站一个时辰猛虎桩,练半个时辰杀猪刀。

    实在累得抬不起胳膊了,他就去睡觉。

    稳定增长的熟练度,是他在这一团乱麻的日子里唯一的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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