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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坚韧不是口号,是习惯

    “不是笨。”

    林洛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温幼宁看着他。

    “幼宁记不住,不是笨。”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幼宁太疼了,脑子替你把疼藏起来了。”

    “那是幼宁保护自己的办法。”

    “很聪明的办法。”

    温幼宁怔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在那个家里,记不住是要挨骂的。

    “怎么这么笨。”

    “说过多少遍了记不住。”

    “猪脑子。”

    她习惯了这些。

    习惯到,她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真的笨,真的没用,真的是个记不住事的猪脑子。

    可是林洛说,那是聪明的办法,那是保护自己。

    温幼宁的眼睛慢慢地又蓄上了水。

    这一次,不是怕。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

    “林洛不骗幼宁。”

    温幼宁把脸埋进他的肩膀,肩膀轻轻地耸。

    还是没有声音。

    十几年了,她早就把“不出声”长进了骨头里,改不掉了。

    可林洛能感觉到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湿了一片。

    他没有让她别哭,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让她把这场没有声音的哭,好好哭完。

    “哭吧。”他很轻很轻地说,“在林洛这儿,能哭出声。”

    “没人关柜子。”

    “林洛守着门呢。”

    ……

    温幼宁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从他肩上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像卸下了什么,整个人松了一点。

    她又翻开那个笔记本。

    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画着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门外画了几笔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那天晚上。”她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这是雨。”

    “下大雨。”

    “我们跑出来那天,下大雨。”

    林洛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要说到最重的那一段了。

    “那年我们十八岁。”

    温幼宁说,“也是这样的晚上,爸爸输了钱,又喝了酒。”

    “他那天,打得特别狠。”

    “姐姐把我护在身后,像平常一样。”

    “可那天爸爸太狠了,姐姐挡不住。”

    “姐姐的胳膊,”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在小臂上比划了一道,“这里,破了,流了好多血。”

    “她还是没出声。”

    “我也没出声。”

    温幼宁顿了顿。

    “后来爸爸打累了,去睡了。妈妈也回房了。”

    “姐姐爬过来,拉我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黏黏的,是血。”

    “她跟我说了三个字。”

    温幼宁抬起头,看着林洛。

    “姐姐说,”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却极稳。

    “‘幼宁,走。’”

    “就三个字。”

    ……

    “外面下大雨。”

    “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黑的,姐姐牵着我,一格一格数楼梯,怕我摔。”

    “她说,‘幼宁别怕,姐姐数着呢,还有五格,还有三格,到了。’”

    “跑到雨里,姐姐把她的外套……她没有外套。”温幼宁自己纠正自己,认真得很,“她把我搂在她怀里,用她的胳膊给我挡雨。”

    “就挡那么一点点,也挡。”

    “她那只受伤的胳膊,还在流血,雨一冲,血水就顺着往下淌,淌到地上,一路都是。”

    “可她跑得特别快,拽着我,一直跑,一直跑。”

    “她说,‘不能回头,幼宁,别回头。’”

    “我们跑了好远好远。”

    “跑到天亮,雨停了。”

    “姐姐找了个屋檐,让我坐下,她蹲在我前面,一直喘气。”

    温幼宁停下来。

    她描着那扇画在纸上的、开着的门。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姐姐哭。”

    “她一直都不哭的。”

    “先受伤,后收拾,从来不哭。”

    “那天早上,天亮了,雨停了,姐姐蹲在我面前,忽然就哭了。”

    “也没有声音。”温幼宁轻轻说,“姐姐也不会哭出声。”

    “她就那么掉眼泪,一边掉,一边跟我说,”

    温幼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她说,‘幼宁,以后姐姐养你。’”

    “‘再也没人打你了。’”

    “‘姐姐说话算话。’”

    ……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林洛低着头,一只手还搭在温幼宁的背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

    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控制不住。

    他终于全懂了。

    温书瑶为什么把账算得那么清,为什么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为什么明明喜欢待在这儿,却还是要收拾好行李箱,平静地说“该走了”。

    因为她十八岁那年,在大雨里,对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许过一个愿。

    “以后姐姐养你。”

    “再也没人打你了。”

    她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句话活着。

    她不能让那个家找来。

    不能让幼宁再回到那个有柜子、有巴掌、有“不许哭出声”的地方。

    先受伤,后收拾。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给幼宁。

    坚韧不是口号,是习惯。

    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大雨里用受伤的胳膊,替另一个自己挡雨,挡出来的一辈子的习惯。

    ……

    “林洛。”

    温幼宁的声音把他叫回来。

    “嗯。”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仰起脸,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

    “姐姐说,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

    “我是不是,说得让你不高兴了。”

    林洛看着她那张又开始小心翼翼的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有,幼宁说得很好。”

    “谢谢你,愿意告诉林洛。”

    温幼宁看着他,慢慢地又弯起了眼睛。

    “那就好。”

    她低下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小声补了一句。

    “林洛。”

    “嗯?”

    “你别告诉姐姐,我哭了。”

    “她会自责的。”

    “她一自责,晚上就不睡觉,坐在床边看我。”

    “我假装睡着,其实我知道,她一直看着我。”

    温幼宁说着,像是想起了那些无数个夜晚,眼睛里有一种疼惜姐姐的神色。

    “姐姐太累了。”

    “林洛,你能不能……”

    她顿了顿,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你能不能,也对姐姐好一点。”

    “姐姐从来没被人好好对过。”

    “她自己不会说的。”

    “她什么都留给我,自己什么都不要。”

    林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这是温幼宁。

    那个天真的、麻木的、脑子里有好多空白的温幼宁。

    她记不住那些疼。

    可她记得姐姐碗里的锅巴,记得姐姐半夜坐在床边,记得姐姐用受伤的胳膊替她挡的那场雨。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空白,却把那片空白里,唯一没被抹掉的东西,全留给了姐姐。

    “好,林洛答应你。”

    “会对姐姐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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