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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赊刀

    “爹,我周羊,回来了。”

    一棵瘦高的枣树伸出了篱笆院,几道枯枝搭在稻草门楼上。

    门楼下脸黄得像是摸了层蜡油的瘦高汉子,正将一条锄头头抵在地上,双手端着锄头把,用锄头顶着硬地来‘斗锄头’。

    斗锄头,就是把锄头杆更紧实地楔入锄头套里,使之不至摇晃松动,更为耐用。

    周羊看着这个瘦得好似只剩一张皮的汉子,嘴里打了声招呼。

    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斗锄头。

    楔进锄头套里的那一截,都被斗得圆滑松动了,对方仍是孜孜不倦。

    听到周羊的招呼声,周父‘周老狗’侧转过脸来,盯着周羊直勾勾地看,泛黄的眼白面积分外得大,显得两个眼仁极其的小。

    好半晌,周老狗才咧着嘴笑起来:“你是周羊啊——周羊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

    “回屋吧,黄哨子快做好饭了。”

    ‘黄哨子’,是周老狗的老婆,也是周羊如今名义上的母亲。

    哨子、老狗、羊——就差一个羊倌了。

    周羊不在意周老狗显得分外怪异的言辞,他点了点头,走过门楼下。

    “娘,我周羊,回来了!

    “晚饭端我屋子里!”

    进到院子里,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转头就扎进了属于自己的西屋里。

    周羊给自己定下的人设,就是一个人情淡漠、寡言少语的年轻人。

    因着刚出现在官村的时候,他找到机会,在饭桌子上故意找茬和家里的两兄弟‘周白狗’、‘周黑狗’吵嘴,甚至动起了手,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就也省了和一家人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过程。

    黄哨子会把饭端进他的屋子里。

    亦因此,黄哨子格外地嫌弃他,给他送的饭都是一餐饭菜剩下的下脚料。

    但这每日两餐下脚料,很多时候他却还能勉强下咽,反倒是饭桌子上那些看似丰盛的饭菜,他根本吃不下一口。

    “回你的屋里死去!”

    黄哨子尖利得像个哨子似的声音扎进西屋子里。

    周羊坐在木板床上叹了口气,他抽出后腰插着的《赊刀账》和那把小刀片,翻开书页第一页,看着上面罗列的他的个人履历,愣愣出神。

    “姓名:周羊。

    “正念:5.

    “身份:赊刀人。

    “能力:打铁……(拓印)。

    “善业:无。”

    他仍未把刀子赊出去。

    得等到吃罢饭了,大家都安生躺床上睡觉的时候,他才好尝试一二。

    那个时候,就算有稍许的异状,也不至于太惊动家里人。

    周羊的目光集聚在正念二字上,那两个字倏忽变成墨团,再次分散作一行比较长的字迹:“正念者,即常人于种种困境坎坷之中所生出的觉悟念,即受诸恐怖、忿怒、厌恨、颓废情绪影响之下,仍能踽踽前行的英雄意。

    “普通人的正念范围在1-9之间。”

    《赊刀账》对于正念的解释太过形而上,依着周羊自身的理解,所谓正念,大约可以看做是意志力的强度。

    他的意志力属于正常范围,只有5。

    刚来官村的时候,他的正念更低,只有2。

    至于这个正念超过普通人的范畴后会发生甚么?

    周羊并不了解。

    而所谓的‘善业’,布下善因,即能造下善业。

    他自觉这次把小刀赊出去,解了那个丁零的困局以后,或许能得些许善业。

    在周羊发愣的时间里,黄哨子撞开了门。

    她端着个小木桌子进来,身形像一口水缸,与她哨子似的嗓音完全不相符合。

    把小木桌子往空地上重重地一撴,黄哨子猛地撇过头来,她满头微卷的发丝乱舞着,一张肥白脸上,绿豆眼盯着周羊,道:“真是个少爷命啊!

    “饭都要老娘给你端屋里来吃!

    “你怎么不去死呢?就等着你过半个月死了!”

    半个月后,就是举行‘开示礼’的日期。

    黄哨子、周老狗他们,看似是周羊在官村里名义上的爹娘,其实只是牧羊的狗,示警的哨,他们所看守的羊,自始至终只有周羊一个。

    只有周羊另外那两个兄弟——周白狗和周黑狗,才和黄哨子她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周羊这只混入狗群的羊,是要在开示礼上屠宰了,供大家来吃的。

    这一刻,周羊更真切地意识到自身的处境。

    他耷拉着眉,看着小木桌上的饭菜,不作声。

    “话也不会说!

    “早晚去死,早晚要死!”

    黄哨子把那个‘死’字咬得极重,她转过身,一张惨白脸上肥肉乱颤着,走出屋子,重重地关了门。

    门外又响起她和周白狗、周黑狗的言语声。

    这时候她的语调就温和了许多:“白狗叫你爹回来吃饭,黑狗给我端碗来。”

    白狗不作声,急匆匆出门去,隔着一堵墙,周羊都能听到白狗沉重的脚步声。

    黑狗声音阴恻恻的,与黄哨子交谈道:“三弟呢,他还不出门跟咱们吃饭吗?”

    “让他自己死去!”黄哨子的声音陡又变得尖利起来,充满暴躁的情绪,“你想让你三弟分你的好饭吃,那你就叫他和你一起!”

    “我看看他吃的什么——”周黑狗言语着,忽然推开了周羊的屋门。

    他伸个脑袋进门来,盯着小木桌上的饭菜看了一会儿,头又转过来,笑眯眯地看了看周羊,但并未与周羊打招呼,直接把头又缩了回去。

    “三弟不老实,不能给他吃多了饭。

    “把他饿着,他没力气,有不老实的想法,也没法子做不老实的事。”

    门外又响起周黑狗出谋划策的言语声。

    回应他的只有黄哨子冷冷一句:“端碗去!”

    外头言语声渐消。

    周羊跳下床,蹲在矮桌旁,看了看今天的饭菜。

    一碟猪油渣,一小碗糙米饭,猪脑加盐煮的汤。

    通过他桌上的饭菜,他便能猜到今晚周家的主要饭菜是甚么——必然会有猪油、生猪脑这两样‘菜肴’。

    官村的人,常以油脂、动物脑髓、骨髓作为主要食物。

    周羊今天看到了阿福变成人皮的模样,他所以猜测,直接食用油脂,或许就是这一村子的人皮保养自身的最好办法。

    至于米饭粮食这类食物,周羊觉得官村村民并不喜欢吃。

    他们很可能只是认为正常人就一定要吃米饭,所以自身也保持着吃米饭的习惯。

    实际上,周羊曾偷看到周老狗吃了一大碗米饭后,出门就直接把那些饭粒从喉咙眼里掏了出来。

    今晚的饭菜尚算合口。

    周羊吃光晚饭后,等门外的动静渐渐消失,便出门去把碗筷洗刷放好。

    微黯的天色下,他从柴房里回自己的房间,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窥视着自己。

    他陡一回头,正看到周白狗站在墙角落里,皮色像是与那堵泥巴墙融为一体。

    它似是条守屋的狗,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周羊的一举一动。

    周羊插好门闩,躺回床上。

    他翻开《赊刀账》的第二页,再次看到了那几列字迹:

    “赊刀落账,报应即成。

    “你将向‘丁零’赊刀,以破其所处‘命悬一线’之处境。

    “丁零将成为你的报应身。

    “赊刀否?”

    周羊捏着那枚刀片,心里只转过一个念头:“赊刀!”

    他嘴上甚至未言语甚么,便看到自己手里的刀片,化作一道白光,直投进了纸面上沸腾开来的墨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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