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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代君祈年

    他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一个卷毛脑袋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阿骨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一包炒栗子、一袋麦芽糖,身后还跟着一个扛了大包小包的图鲁。

    图鲁的弯刀刀柄上挂了一串油纸包,狼皮大氅上沾着糖霜和芝麻粒,一张大胡子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率耶跟在他们身后不远,扶了扶额头。

    阿骨把一根糖葫芦塞进沈蘅手里,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这个超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你尝尝!”

    然后又从图鲁身上卸下一个油纸包塞给珣濯,又塞了一包给率耶,嘴里念叨着。

    “每个人都有,不要抢”。

    沈蘅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在舌尖化开。

    珣濯侧头看了图鲁一眼,语气平淡。

    “你陪阿骨再去买些,率耶也去。今夜不必跟着。”

    图鲁愣了一下,刚要说什么,率耶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拽住了他的后领,顺便朝旁边的春鸢和苍然微微点了一下头。

    春鸢正站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挑得眼花缭乱,苍然抱着刀守在她旁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时不时地往沈蘅那边飘。

    沈蘅也笑着推了春鸢一把。

    “你们也去玩吧,今晚敞开了玩,等去了北疆可不一定能逛上这么热闹的花灯节了。”

    “可是——”

    春鸢抱着刚买的两朵绒花,看了苍然一眼。

    苍然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便装的将军府护卫,他们虽然换了常服混在人堆里,但站位和姿态一看就是沈临的亲兵。

    苍然点了点头,拉着春鸢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沈蘅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有事就喊”。

    一群人像退潮一样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她和珣濯两个人站在花灯摊子前面。

    沈蘅转过身,正要说什么,却发现珣濯正专注地看着她。

    他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沈蘅冲他笑了笑。

    然后在他面前张开手臂转了个圈圈。

    裙摆旋开如一朵月白的雪莲花,满街的灯火映在她身上,她站在灯下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片落在烟火人间里的月光。

    “好看吗?”

    她问。

    恰在此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红色、银色的流光像瀑布一样从天幕上倾泻下来,将她那双桃花眼映得璀璨如星河。

    街上的人都在抬头看烟花,只有珣濯还在看她。

    他看着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着她方才转圈时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鼻尖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看着她月白色的袖口翻卷时露出的一小截纤细手腕。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寒渊诀的反噬在经脉里掀起滔天巨浪,那股撕裂感比今天下午写清心诀时更猛烈,喉间那抹腥甜几乎压不住。

    可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表情,把那翻江倒海的疼痛死死地按在胸腔里,只为了能多看她一会儿。

    “很好看。”

    他轻声说。

    特别特别好看。

    沈蘅笑了,桃花眼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

    她拉起他的袖子往前走,说要去放河灯。

    他没有挣开,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河边已经聚了很多人,河面上漂着成百上千盏河灯,星星点点的烛火在水波中摇曳,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沈蘅买了两盏河灯,一盏给自己,一盏给他。

    她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拿起摊主备好的细毛笔,在自己的那盏灯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她写了很多很多。

    沈临、珣濯、春鸢、苍然、阿骨、李阕、图鲁、率耶、呼延朗、贺兰哲,甚至还有刘茉莉和她娘。

    她把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了上去,在名字旁边写了“平安”“健康”“长寿”,写到最后又在角落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红爱心。

    写完自己的,她转头去看珣濯。

    他面前那盏河灯还是空白的,他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笔,笔尖悬在灯面上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没有什么可想的。

    “你没有心愿吗?”

    沈蘅问。

    珣濯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没有什么心愿。

    从小到大,师父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北疆需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观星、祭祀、理政、统兵,每一件事他都做得无可挑剔,可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活。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格是残命,活不了太久。

    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许愿。

    他看着眼前这盏空白的河灯,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二年,竟然连一个可以写上去的心愿都没有。

    沈蘅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放下自己的笔,伸手把他面前那盏河灯拿了过来。

    “那我来替你想一个。”

    她低下头,在他的河灯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她的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刻什么很郑重的东西。

    “希望珣濯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珣濯的目光从河灯上移到她的脸上。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安静而温柔。

    “你希望我长命百岁吗?”

    他问。

    “当然啊。”

    沈蘅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你活着我才开心。”

    珣濯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开不开心,也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活着。

    北疆的子民敬他如神明,可他们敬的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人。

    大可汗信任他,可那种信任是建立在他是雪神使者的基础上。

    只有眼前这个人说“你活着我才开心”。

    沈蘅把笔塞回他手里,又把他的河灯推到他面前。

    珣濯握着笔,终于在自己的灯上也写了几个字。

    他写的是北疆古文,笔画扭曲而神秘,沈蘅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悄悄叫了声系统,翻译了一下。

    【沈蘅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沈蘅看着那行翻译出来的文字,微愣片刻。

    她说希望他长命百岁,他就把她的名字也写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蘅觉得自己有点想哭。

    她低下头掩盖自己的情绪,然后接过他手里的河灯和自己那盏一起轻轻放入水中。

    两盏河灯挨着漂远了。

    沈蘅看着那两盏越漂越远的河灯,轻声说。

    “凭什么你的命格是残命就要认?凭什么我的身子弱就该死?我偏不认。你也不许认。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看明天的太阳,活着才能吃好吃的,活着才能……”

    “才能常相见。”

    珣濯接了她的话。

    沈蘅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方才那话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

    可他的眼神不是平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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