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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填仓

    破庙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那不是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实体化的、带着霉烂尘土气味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袁茂峰的眼皮上,压在他的胸骨上,压在他手里那张正在“充血”的皮影上。皮影触感冰凉,但那层驴皮底下似乎有活物在搏动,一下,又一下,隔着纤维,撞击着他的掌心。他指尖那道裂痕紧贴着皮影空白的脸颊,裂痕里渗出的不再是血珠,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浆液,正一点点洇进驴皮的纹理里,像墨水滴进宣纸,晕染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咯吱——”

    一声轻响,从庙门外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那是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干涩,刺耳,在死寂的破庙里被放大成一种类似骨骼折断的巨响。

    袁茂峰猛地抬头,看向庙门。

    那扇早已歪斜、用草绳捆扎的木门,此刻正被缓缓推开。门外不是黎明的天光,而是一片更加浓郁的、蠕动的黑暗。那黑暗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像一团活着的墨汁,正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焚烧纸钱和腐烂谷物混合的甜腥气。

    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是全村的人。

    他们不知何时聚集在此,悄无声息,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男人们穿着破旧的黑棉袄,女人们裹着灰色的头巾,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庙内,盯着袁茂峰,盯着他手里那张正在“生长”的皮影。他们没有拿灯笼,也没有点火把,但他们的身体周围,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惨绿色的、磷火般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轮廓勾勒得诡异而清晰。

    没有人说话。连一声咳嗽、一声喘息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凝视。

    袁茂峰想后退,想躲回神龛的阴影里,想把这该死的皮影扔掉。但身体再次背叛了他。双脚像生了根,钉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臂僵硬地举着,连手指都无法弯曲。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分开一条通路,看着通路尽头,两个高大的村民抬着一样东西,缓缓走进庙门。

    那是一口缸。

    不是他家里那口青灰色的陶缸,而是一口巨大的、漆黑的铁缸。缸体上布满了锈蚀的瘢痕和深褐色的污渍,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肤。缸口没有盖子,敞开着,里面盛着半缸浑浊的、墨绿色的水,水面漂浮着枯叶和不明成分的泡沫,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铁缸被沉重地放在破庙中央的空地上,震起一片尘埃。水面剧烈地晃动着,荡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息。而在那晃动的涟漪中心,袁茂峰清晰地看到,一只苍白的、长着长指甲的手,正从水底缓缓伸出,又缓缓缩回,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那是水缸里的清朝男人。他醒了。或者说,他被这口更大的铁缸“唤醒”了。

    村民们依旧沉默着,但他们开始移动。不是散开,而是以一种极其协调的、类似舞蹈般的僵硬步伐,围绕着那口铁缸,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他们面朝圆心,背对外界,手臂下垂,指尖几乎触碰到地面。这个圈子没有留下任何缺口,将袁茂峰、聋四爷的尸体、铁缸,以及那个抬缸的村民,一同封锁在内。

    “填……仓……”

    一个声音,从人群的包围圈里响起。不是从某一个人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整个圈子、从每一张麻木的嘴里,同时挤出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沙哑,浑浊,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回响,像无数个喉咙里卡着同一块肉块,在同步地蠕动。

    “填……仓……”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远古的威严。

    袁茂峰听懂了这个词。在图书馆的剪纸里,在聋四爷的只言片语里,在母亲恐惧的眼神里,他都听过这个词。但直到此刻,看着这口巨大的铁缸,看着这圈沉默的村民,他才真正理解了“填仓”的含义。

    这不是填满粮仓。

    这是填满那个“虚”,那个“漏”,那个连接着地底深渊的、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而用来“填”的材料,不是粮食,不是金银,而是……他。

    他是祭品。是堵住漏洞的“塞子”。是这场持续了百年、甚至更久的仪式中,最新的一块“仓料”。

    两个抬缸的村民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袁茂峰。他们的眼白在惨绿的光晕下泛着浑浊的黄色,瞳仁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漠然。他们伸出手,指向袁茂峰,又指向那口铁缸。

    动作缓慢,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袁茂峰浑身僵硬,连颤抖都无法做到。他看着那口铁缸,看着墨绿色的水面下那只若隐若现的苍白手掌,看着缸壁上那些深褐色的、类似血迹干涸后的污渍。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尸和陈旧墨汁的恶臭,从缸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灌满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他想尖叫,想反抗,想转身逃进那片黑暗。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最基本的、维持站立的机能。

    那两个村民走近了。他们伸出粗糙的、带着冻疮和污垢的手,抓住了袁茂峰的胳膊。触感冰凉、粘腻,像抓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不容抗拒地拖拽着他,朝着那口铁缸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在离开地面,被那两股力量凌空提起。视野开始旋转,破庙斑驳的墙壁,聋四爷僵硬的尸体,村民们麻木的脸孔,还有那口巨大的、张着黑洞洞大嘴的铁缸,在他眼前飞速地交替、重叠。

    他被提到了铁缸的正上方。

    墨绿色的水面近在咫尺,那股恶臭几乎要将他熏晕。他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下,那只苍白的手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抓挠着,指甲划过铁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那只手的下方,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清朝长袍的身影,正仰面朝上,用那双死寂的眼睛,透过一层晃动的水波,冷冷地注视着他。

    “填……仓……”

    村民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一种类似饥饿的、渴望的颤音。

    袁茂峰被倒置了。天旋地转,他头朝下,脚朝上,悬在铁缸的正上方。血液瞬间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球因为充血而胀痛。他看见铁缸的内壁布满了黑色的、类似苔藓的附着物,那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污垢,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那只苍白的手,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临近,抓挠的速度加快,指甲在铁壁上刮擦出更加尖锐的声响。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触及那冰凉的水面的瞬间——

    “等等!”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从村民们的嘴里发出的,也不是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是那个黑袍人。

    那个在赵家丧事上送来纸扎童女的黑袍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包围圈的外围,依旧穿着那件长到脚踝的黑色棉袍,头上戴着压低帽檐的瓜皮帽。他没有参与围圈,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那只熟悉的铁皮桶和缺口的棕刷。

    村民们重叠的声音戛然而止。那股期待的颤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断仪式后的、混杂着困惑与愤怒的沉默。

    黑袍人缓缓走上前,走到铁缸旁边。他没有看悬在半空的袁茂峰,也没有看那些麻木的村民,而是低头看着铁缸里的水,看着水面下那只躁动的手。他提着铁皮桶,将桶口倾斜。

    一股粘稠的、灰白色的液体,缓缓倾泻进铁缸里。

    那不是水。是浆糊。

    和糊纸扎童女用的那种浆糊一模一样。粘稠得像糨糊,表面结着一层皱皮,散发着刺鼻的醋酸味和腐烂植物根茎的甜腻。浆糊倒入墨绿色的水中,没有立刻混合,而是像一团白色的胶质,在水面上缓慢地扩散、蠕动,包裹住那只苍白的手,阻碍着它的抓挠。

    “未……净……”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皮……未……成……”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袁茂峰手里依旧紧握着的那个皮影——那个脸型酷似他、正在充血的武生影人。

    袁茂峰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影。在倒置的视野里,皮影的脸正对着他。那张空白的脸颊上,被他指尖暗绿色浆液晕染出的五官轮廓,此刻已经清晰可见。虽然还很模糊,但那眉眼,那嘴角,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模样。而皮影颈部的那圈预留接口,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油润的光泽,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黑袍人放下铁皮桶,拿起那把缺口的棕刷。他没有刷浆糊,而是将刷子伸进铁桶旁边的另一个小罐子里。那罐子里盛着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袁茂峰认得那种气味——是墨汁。但不是普通的墨汁,是掺了锅底灰、朱砂、甚至还有其他什么不洁之物的“法墨”。

    黑袍人将蘸满墨汁的棕刷,递给了其中一个抬着袁茂峰的村民。

    那村民松开抓着袁茂峰胳膊的手,接过棕刷。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袁茂峰,将他固定住。

    黑袍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泛着黄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氨水味。是童尿。收集来的、未经污染的童子尿。

    他将陶碗也递给了那个村民。

    村民一手抓着袁茂峰,一手端着陶碗,一手握着蘸满墨汁的棕刷。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

    黑袍人后退一步,重新融入阴影之中。他抬起头,望着破庙坍塌的屋顶,那露出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再是袁茂峰能听懂的任何语言,而是一串串沙哑的、音节古怪的咒文。随着他的念诵,破庙里的空气开始震动,那股混合着腐败和墨臭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铁缸里的水开始剧烈地翻滚,那只苍白的手疯狂地抓挠着,发出“滋滋”的刮擦声,仿佛在抗议这被打断的仪式。

    “点……睛……”

    黑袍人终于停下了念诵,吐出这两个字。

    那个端着陶碗和棕刷的村民,动了。

    他先将陶碗里的童尿,缓缓倾倒在棕刷的鬃毛上。浑浊的尿液浸润了墨汁,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股更加刺鼻的白烟。墨汁被稀释了,颜色变浅,但那股恶臭却更加霸道,混合着墨臭和尿骚,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毒气。

    然后,他举起棕刷。

    袁茂峰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这最后一步是什么。

    点睛。

    给皮影点睛。

    不是给普通的皮影,而是给他自己这个“替身”皮影,点上一双能“看见”阴阳两界的眼睛。

    一旦点上,这个皮影就“活”了。一旦“活”了,他,袁茂峰,这个拥有血肉之躯的“原型”,就将彻底沦为这具皮影的……燃料。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扭动身体,试图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但一切都是徒劳。高烧、恐惧、以及那股来自地底的、无形的力量,早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挣扎,在这些强壮的村民眼中,不过是濒死昆虫的徒劳蹬腿。

    棕刷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皮影的脸,朝着那两个预留的、空洞的眼窝,缓缓点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袁茂峰能清晰地看到棕刷上,那混合了墨汁和童尿的黑色液滴,正在凝聚,颤抖,然后……落下。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恶毒的声响。

    第一滴“法墨”,精准地滴进了皮影左眼的眼窝里。

    没有晕开。那滴墨汁像是滴入了一片吸水性极强的海绵,瞬间被皮影的驴皮吸收。紧接着,一股钻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从袁茂峰自己的左眼窝深处,猛地炸开!

    “啊——!!!”

    他终于发出了自坠入这片恐怖以来,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被活生生剜去眼珠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哀嚎。

    剧痛并非来自眼球本身,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视神经,来自大脑皮层,来自他关于“视觉”这个概念的最底层认知。他感觉到,自己的左眼,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挖空”,不是挖出眼球,而是挖出“看见”的能力,将这份能力,通过那滴墨汁的连接,强行灌注进那张冰冷的驴皮里去。

    视野开始分裂。

    左眼看到的,不再是破庙,不再是铁缸,不再是那些麻木的脸。左眼看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黑暗里漂浮着无数扭曲的象形符号,它们在翻滚,在组合,在狞笑。他看到了水缸底下的清朝男人,看到了聋四爷肿胀的脸,看到了纸扎童女那张笑脸背后的骷髅,看到了无数个和他一样,被“借”走了眼睛、皮囊、乃至灵魂的“前任”们。他们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在永恒的黑暗中,无声地嘶吼。

    而右眼看到的,依旧是现实。现实里,那根棕刷正在缓缓移开,皮影的左眼窝里,留下了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墨点。那个墨点正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刚刚移植上去的、邪恶的心脏。

    “噗。”

    第二滴墨汁,滴进了右眼的眼窝。

    新一轮的剧痛,从右眼窝炸开。

    同样的撕裂感,同样的空洞化。右眼的视野也被那片充满象形符号的黑暗吞噬。两个世界的景象在脑海里疯狂对冲、重叠,像两股逆向旋转的泥石流,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碾碎。

    他再也“看”不到现实了。他只能“看”到那片黑暗,那片由无数被献祭者的痛苦、恐惧和绝望凝聚而成的、属于那个“填不满”存在的……本源视野。

    皮影在变化。

    随着两滴墨汁的点入,皮影那张空白的脸,瞬间变得“鲜活”起来。那模糊的五官轮廓清晰了,定型了,完全是袁茂峰的脸。但那双刚刚点上的眼睛,却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那两个漆黑的墨点,没有瞳仁,没有反光,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张嘴在开合,有无数只手在抓挠,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皮影活了。

    它不再是袁茂峰的“替身”,它就是袁茂峰。或者说,袁茂峰的灵魂,已经被那两滴墨汁,强行“泵”进了这具冰冷的皮影躯壳里。

    他感觉不到自己血肉之躯的存在了。他感觉不到被倒悬的眩晕,感觉不到村民抓着他胳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即将被投入铁缸的恐惧。他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具皮影身上。他“感觉”到驴皮的冰凉,“感觉”到竹签的僵硬,“感觉”到那两团墨汁在眼窝里缓缓流动的粘腻。

    他成了它。

    而那个倒悬在现实中的、拥有血肉之躯的“袁茂峰”,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正在腐烂的、毫无用处的皮囊,一个需要被尽快“处理”掉的累赘。

    “填……仓……”

    村民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满足和愉悦的颤音。

    抓着袁茂峰血肉躯壳的那只手,松开了。

    失重感袭来。

    他——或者说,那具血肉躯壳——朝着铁缸里墨绿色的水面,直直坠落。

    但在坠落的瞬间,袁茂峰(或者说,占据着皮影的他)却产生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颠倒的视角。

    他看到,那具血肉躯壳在坠落,头朝下,栽进那口巨大的铁缸。水面剧烈地翻腾,那只苍白的清朝男人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那具躯壳的脚踝,狠狠地往下拽去。墨绿色的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淹没了挣扎,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扩散又平息的涟漪。

    而他自己,却感觉身体一轻,仿佛摆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皮影的、用竹片和驴皮扎成的手。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上升,脱离了这个充满恶臭和腐败的地面,升向破庙那坍塌的屋顶,升向那片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

    在上升的过程中,他“看”到了整个村庄。

    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那些“黑眼娃”剪纸,此刻都活了过来。它们转过头,用那两个漆黑的眼洞,齐刷刷地“望”着他,或者说,望着他手中的皮影。它们在“微笑”,嘴角咧开,露出底下空洞的口腔。

    他“看”到了那所废弃的小学,校舍的破洞里,正渗出一股股墨绿色的雾气,雾气里,无数个模糊的影人身影正在晃动,无声地唱着那出永远演不完的哑戏。

    他“看”到了坟地里,那些新旧的坟包,正在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

    最后,他“看”到了那口铁缸。

    铁缸里,水花平息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更加深沉、更加贪婪的暗流。他知道,那具属于“袁茂峰”的血肉躯壳,正在被迅速“消化”,被拆解成最基本的有机成分,用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虚空。而那个清朝的男人,那个聋四爷,以及无数个前任,正在水底,分享着这顿由“美”的化身烹制而成的……盛宴。

    他成了新的“塞子”。

    一个更加坚固、更加持久的“塞子”。

    因为他不是用普通的纸或皮做的,他是用“思想”,用“概念”,用“美育”这个最精致的谎言,浇筑而成的。

    皮影的身体彻底离开了破庙,升到了半空。风从他(它)的身边吹过,却吹不动这具由意志和诅咒构成的躯壳。他低头俯视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俯视着那些麻木的村民,俯视着那口刚刚吞噬了他血肉的铁缸。

    一种冰冷的、彻底的、令人绝望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不再是人类。

    他是“黑眼娃”。

    他是“填仓”的祭品。

    他是那个“填不满”的存在,在这人间行走的、最新的……皮囊。

    而在他(它)那两个漆黑的、没有瞳仁的眼窝深处,在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暗里,似乎有两个极其微小的、猩红的亮点,正在缓缓亮起。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

    那是……饥饿。

    永无止境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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