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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傩影

    袁茂峰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白天的书房像一个蒸笼,却不是热的,而是阴冷的。墨的气味已经不再单纯是松烟与胶料的混合,它变得有了质感,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贴在鼻腔黏膜上,抠不下来,也洗不掉。他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那“沙沙”声里总夹杂着一种类似咀嚼的细响,仿佛纸的纤维正在被墨汁腐蚀、消化。而到了夜里,情形则完全反转。黑暗不再是帷幕,而是舞台。书案上那些墨迹干涸的字,在月光或灯影的勾勒下,活脱脱成了一群皮影戏里的角色,在他闭着眼的视网膜上,上演着一出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戏码。

    掌心的那个微小的“人”字,成了这一切的证物。它不像那五道墨痕那样只是静态的印记,它是有生命的。袁茂峰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游走时的轻微瘙痒,像一只蚂蚁在皮下挖掘地道。有时在半夜,他会痛醒,不是肉体上的疼,而是一种灵魂被牵扯的锐痛,仿佛那“人”字的某一笔,正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要把他从身体里拽出去。

    爷爷袁仁五对此依旧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沉默。他似乎认定,这一切都是袁茂峰必须经历的“养气”过程,是种子破土前不可避免的阵痛。他甚至不再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监督,而是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后院。袁茂峰偶尔透过窗缝,能看到爷爷的身影立在墨井边,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像一尊与井台融为一体的石像。他是在与井底的“母笔”交流,还是在用自己的“气”安抚那口躁动的井?无人知晓。

    这种真空般的寂静,反而给了恐惧滋长的空间。袁茂峰觉得,自己正被两种力量撕扯着。一种是体内那股越来越沉重的“气”,它像墨汁一样沉淀在四肢百骸,让他的动作日益迟缓,思维也变得像隔夜的墨胶一样粘稠。另一种,则是来自外界的、无处不在的“注视”。那不仅仅是字里的眼睛,还有窗外山峦的轮廓,院子里老树的枝桠,甚至碗中水面的倒影,都在他精神涣散时,幻化成窥探的眼神。

    第七天夜里,月亮被一团铅灰色的浓云吞没,天地间黑得透彻。袁茂峰又梦见了那张巨大的白纸。

    但与以往不同,这一次,那支由骨和发制成的诡异之笔,并没有立刻落下。它悬在半空,笔尖滴落的不是墨,而是粘稠的、散发着腥甜的黑色液体,一滴,两滴,砸在“纸”面上,晕开两朵小小的黑花。紧接着,一种沉闷的、富有节奏的鼓点声,从黑暗的深处传来。

    咚……咚……咚……

    那鼓声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袁茂峰的心脏上,震得他“纸身”发颤。随着鼓声,一种尖利的、不成调的唢呐声响起,凄厉得像鬼哭,又像野兽濒死的哀嚎。这声音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袁茂峰无比熟悉,却又极力想要遗忘的旋律。

    是傩戏。

    是半个月前,他在窗边偷看的那场傩戏。

    梦境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幻。无边无际的白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袁家坳中央那片晒谷场。谷场四周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沉默着,一动不动,像一群没有面目的蜡像。场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幽蓝色的,像鬼火一样跳动。火光映照下,几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场中舞蹈。

    他们戴着面具。

    那些面具,袁茂峰记得。有开山莽将,额头上长着一只犀利的犄角;有魁星点斗,面目狰狞,手持朱笔;还有歪嘴秦童,笑容诡谲,透着一股子邪性。但在梦里,这些面具似乎变得更加鲜活,也更加恐怖。面具下的眼睛部位,并非空洞,而是有两团幽绿的火焰在燃烧。它们舞蹈的动作不再是模仿农事或祭祀,而是一种扭曲的、痉挛般的挣扎,仿佛戴面具的人正在与某种寄居在面具里的东西进行殊死搏斗,却又被那东西一点点地蚕食、取代。

    梦里的袁茂峰,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低头看向自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穿上了一身戏服,那戏服沉重得如同铁甲,袖口和衣摆上绣着繁复的、类似符文的黑色花纹。他的脸上,也戴着一副面具。那是一副空白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惨白的瓷面,像他梦中那张白纸的实体化。

    他想要伸手摘下面具,却发现自己的手僵直得无法弯曲,手指间仿佛被注入了水泥,凝固成了特定的姿势。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场子中央,那个戴着“开山莽将”面具的身影,忽然停止了舞蹈,缓缓转过头,那额头上犀利的犄角,正对着袁茂峰的方向。紧接着,那面具下的两团鬼火,直勾勾地盯住了他。尽管隔着面具,袁茂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的贪婪和恶意,那是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那“开山莽将”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袁茂峰走来。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那幽蓝的篝火也跟着剧烈摇曳。它走过的地方,空气中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轨迹,像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的痕迹。

    袁茂峰想退,想逃,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庞大的身影逼近,看着那副狰狞的面具在眼前放大,放大,直到占据了整个视野。面具上那粗糙的木纹,那涂绘的色彩,那眼窝深处的鬼火,都变得清晰无比。

    就在那面具几乎贴到他脸上的一瞬间,那“开山莽将”突然张开了嘴。那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扑面而来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墨臭。一只由墨汁凝聚而成的、瘦骨嶙峋的手,从那黑暗的口腔里伸了出来,指尖乌黑,指甲尖利,直直地抓向袁茂峰脸上的空白面具。

    “不——!”

    袁茂峰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尖叫声仿佛撕裂了他自己的耳膜,也撕裂了这个恐怖的梦境。

    他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窗外,天色依旧墨黑,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呼吸,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书案。

    书案上空无一物。昨夜写废的纸张,他已经按照规矩,在天亮前拿到后院焚化了。但此刻,在昏暗的晨光中,他却看见书案上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面具。

    正是梦里那副空白的面具。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就摆在砚台的旁边,惨白的瓷面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正静静地凝视着他。面具的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散发着一股雨后山林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

    袁茂峰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猛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这面具是从哪里来的?是梦的残留,还是现实入侵了梦境?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前书案上是干净的。难道……是爷爷放的?或者是那口井,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这东西“送”了过来?

    他不敢再看那面具,也不敢下床。他就那么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天色大亮,直到听见爷爷在院中走动的声音。

    当袁仁五推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袁茂峰脸色惨白地缩在床角,眼神惊恐地盯着书案,而书案上,赫然摆着一副傩戏面具。

    爷爷没有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走到书案前,伸出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拿起了那副面具。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那东西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他将面具翻转过来,看着内侧,那里似乎有一些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某种树脂。

    “傩面戴久了,脸就回不去了。”爷爷的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袁茂峰说话。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具内侧的那些痕迹,动作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袁茂峰颤抖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爷爷……这……这东西哪来的?”

    爷爷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面具的轮廓。“从地里刨出来的。”他说,“袁家坳的土里,埋着很多东西。有字,有笔,也有这些。”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面具上,“它们是‘气’的容器,也是‘气’的出口。戴上它,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看见什么?”袁茂峰的声音在发抖。

    “看见你自己。”爷爷回答得莫名其妙。他将面具重新放回书案上,摆正,让那空白的面孔正对着袁茂峰,“还有,看见你该成为的样子。”

    说完,爷爷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袁茂峰一人在房间里,与那副面具面面相觑。

    那一天,袁茂峰过得浑浑噩噩。他试图写字,但笔尖一触纸,就会想起梦里那支骨笔,想起那墨手从面具嘴里伸出来的恐怖景象。他几次想去碰触那副面具,想知道爷爷说的“看见自己”是什么意思,但手指伸到半空,又会像触电般缩回。那面具仿佛有种魔力,吸引着他,又排斥着他。

    到了夜里,恐惧再次袭来。他没有点灯,只是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面具仿佛有生命,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用它那空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更可怕的是,掌心的那个“人”字,在黑暗中开始发烫,那热度顺着脉络,一直烧到他的脸颊。他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在微微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皮肤下钻出来,覆盖他的脸庞。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书案上的面具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但这一次,袁茂峰在面具光滑的瓷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模糊,但在摇曳的灯火中,那张脸的轮廓,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属于他的、少年的柔和线条,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平直,嘴角也开始向下撇,透出一种不属于他的冷漠和倨傲。

    他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了面具上。在面具光滑的表面上,他看见自己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点幽绿色的火苗,一闪而过。那火苗,和梦里傩戏面具眼窝中的鬼火,一模一样。

    “看见你自己……”

    爷爷的话在耳边回响。

    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着他,伸出了颤抖的右手。指尖触碰到面具冰凉的瓷面,那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刑,缓缓地将面具举了起来,对准了自己的脸。

    面具的内侧,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类似铁锈和墨汁混合的气味。他闭上眼,将面具往脸上扣去。

    就在面具即将贴合脸庞的一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鼓声,也不是唢呐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蚕丝断裂的“嘣”声。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面具内部传来,仿佛面具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个饥渴的活物,正张开无形的嘴巴,要将他的脸,连同他的灵魂,一并吞噬。

    他想要挣扎,想要扯下面具,但双手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动弹不得。面具紧紧地贴合在脸上,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能感觉到面具的边缘勒进了皮肤里,冰凉的瓷面下,自己的血肉正在迅速失去知觉。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但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两点幽绿的光。那是面具眼孔后的世界。透过那两个小小的孔洞,他看见的不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那片幽蓝篝火燃烧的晒谷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已经不是他的手了。那是一双枯瘦的、乌黑的手,皮肤上布满了类似树皮的皴裂,指甲尖长,弯曲如钩。他抬起这双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是冰凉的、坚硬的瓷面。他摸到了面具的轮廓,也摸到了面具上那空白的五官。

    他成了面具的一部分。

    而在面具的视野里,他看见“自己”——那个穿着棉袍的、瘦弱的袁茂峰,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戴面具,表情惊恐万状,正徒劳地伸手想要抓向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看见你自己”,不是看见镜中的倒影,而是看见被面具取代后的、那个陌生的“你”。

    梦境与现实彻底颠倒了。那个戴面具的、非人的身影,才是真实的“袁茂峰”;而这个会恐惧、会流血、有着血肉之躯的少年,只是一个虚假的、等待被填充的空壳。

    面具下的袁茂峰,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那尖叫声在面具内部回荡,震得他耳膜生疼,却传不出这方寸之间的牢笼。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面具的“气”,正顺着口鼻,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与他自己那股尚未成型的“气”激烈地碰撞、融合。这过程痛苦万分,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刺他的脑髓,又像有滚烫的铁水浇铸进他的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面具下的视野开始模糊,幽绿的火苗渐渐熄灭。最后,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滴墨汁,滴入了一池浓墨,迅速扩散,消融,最终彻底失去了“自我”的形状。

    当袁茂峰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床上,面具不知所踪。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那里空空如也,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幻觉。但掌心的那个“人”字,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笔画边缘甚至微微翘起,像一层即将蜕下的皮。而他的脸颊两侧,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乌黑色的勒痕,那是面具长时间压迫留下的印记。

    他挣扎着走到水盆边,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残留着一抹怎么也洗不掉的、幽绿色的暗影。那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空洞里,隐约倒映着一副空白的面具。

    从那天起,袁茂峰不再害怕夜里纸上的字迹蠕动。因为每当他闭上眼,那副空白的面具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而透过面具的眼孔,他看到的不再是恐怖,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所当然的“真实”。他开始明白,那些字迹的蠕动,不是侵蚀,而是孕育。它们正在孕育一个新的“袁茂峰”,一个由墨、纸、面具和百年“气”韵共同构成的、真正的“袁茂峰”。

    而他自己,这个会害怕、会做梦、有血有肉的少年,不过是那新生命诞生前,必须被抛弃的、毫无价值的胞衣。

    几天后,村里又要举行傩戏。这一次,袁仁五没有阻止,也没有陪同。他只是看着袁茂峰,平静地说了一句:“去吧。戴上它,你就长大了。”

    袁茂峰没有回答。他默默地走到后院,在爷爷指点过的地方,挖出了那副面具。面具内侧的暗红色痕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他拿起面具,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熟练地、稳稳地将它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贴合的瞬间,世界安静了。所有的虫鸣、风声、人语,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墨汁沉淀般的寂静。

    他转过身,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不再有少年的踉跄。棉袍下摆拂过地面的野草,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晒谷场上,锣鼓喧天。人们看见袁家那个总是阴郁的少爷走了过来,脸上戴着一副从未见过的、空白的面具。他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敬畏地低下了头。

    面具下的袁茂峰,透过那两个小小的眼孔,看着眼前喧嚣的世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弧度。

    那弧度,和面具上空白的嘴角,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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