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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剥皮匠的第十根手指

    岩缝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它不像夜晚的黑暗那样均匀,而是带着一种胶质般的黏稠感,糊在脸上,堵在口鼻,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稀释的墨汁。

    袁茂峰不知道自己在那处狭小的岩缝里蜷缩了多久。

    外面的搜捕声早已平息,大概是袁伯和村民们认定哑童已经逃进了深山,或者被野兽拖走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在空寂的山谷里来回碰撞,最后碎成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鞋面上那个用血写下的“13”。

    数字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像一块丑陋的疮疤。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腥甜味,顺着皮革的纹理,钻进他的鼻孔,再沿着气管爬进肺里,搅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个诅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想起族谱上关于祭祀的记载,每隔甲子,也就是六十年,便会举行一次“大祭”。而两次大祭之间,还有十三次“小祭”。每一次小祭,都需要一个“引魂”的童子。

    哑童,就是今年的“引魂”。

    袁茂峰摸了摸锁骨下的胎记。那块朱砂色的印记此刻烫得吓人,仿佛皮肤底下埋着一块烧红的炭。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有极其细微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急促的心跳并不完全同步,仿佛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律。

    “沙……”

    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从岩缝深处传来。

    袁茂峰浑身一僵。是哑童吗?他还在这里?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很规律,像是某种硬物在岩石上一下下地刻划。不是石片,更像是……指甲。

    袁茂峰强忍着恐惧,慢慢转过身,面向岩缝的深处。那里黑得彻底,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他只能凭借听觉,判断声音的来源。

    “沙……沙……沙……”

    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不是昨天那只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的小手,而是一只枯瘦、乌黑、指甲足有三寸长的手。这只手没有血肉,只有一层紧贴骨头的干皮,手指关节僵硬地弯曲着,像鸡爪,又像某种昆虫的肢足。

    手的主人是谁,袁茂峰看不见。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最后,停在了袁茂峰的脚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枚东西。

    借着岩缝外微弱的天光,袁茂峰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枚骨片。

    不是普通的兽骨,而是人骨。质地细腻,泛着温润的象牙白,但在边缘处却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骨片上刻着几个极其微小的古篆,袁茂峰看不懂,只觉得那字形扭曲,像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蚯蚓。

    那只手就那么静静地托着骨片,仿佛在等待袁茂峰拿走它。

    袁茂峰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后退,想逃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种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从那枚骨片上散发出来,牵引着他的目光,牵引着他的手指。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骨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席卷全身。不是冬天的那种寒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死寂的阴冷。他的眼前猛地一黑,随即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一张张被剥离的人脸,悬挂在阴暗的洞穴里,面孔扭曲,眼神惊恐;

    ——一双双枯瘦的手,拿着锋利的薄刃,在剥扯着什么,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皮革制品;

    ——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血池,池水上漂浮着无数张人皮,那些皮在水面上伸展、收缩,像是在痛苦地呼吸;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皮影上。那不是驴皮,也不是牛皮,而是一张完整的人脸皮,五官俱全,甚至连睫毛都清晰可见。皮影的额头位置,长着第三只眼,那只眼正死死盯着他……

    “呃啊——!”

    袁茂峰猛地缩回手,骨片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棉袄。刚才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血池的腥臭味,能感觉到薄刃划开皮肤的剧痛。

    那只枯手缓缓收回,连同骨片一起,消失在岩缝深处的黑暗里。自始至终,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试图攻击袁茂峰,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古老的传递仪式。

    袁茂峰瘫软在岩石上,久久无法动弹。他知道,那枚骨片,是哑童留给他的。或者说,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东西”留给他的。那上面记载的,恐怕就是“剥皮”之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山里的雾气又开始弥漫。袁茂峰挣扎着爬出岩缝,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捡起一根枯树枝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他没有回村,而是绕到了村后的那条小溪边。溪水冰冷刺骨,他蹲下身,用溪水洗去脸上的污垢和鞋面上的血迹。清澈的溪水流过那块“13”的印记,将暗褐色的血迹一点点晕开,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回到村子时,天已大亮。村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仿佛昨夜的搜捕只是一场梦。村民们各自忙碌着,下地的下地,喂鸡的喂鸡,只是每个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看到袁茂峰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昨夜的喧嚣更让人心慌。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

    袁茂峰没有回家,他径直走向了村西头的祠堂。

    哑童家的土坯房大门紧闭,门上新贴了一张黄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一股浓烈的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掩盖了里面的血腥气。

    袁茂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祠堂的后墙。

    那扇腐朽的小窗依旧开着,像一张贪婪的嘴。他踮起脚尖,凑近窗棂。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屋顶的破瓦间漏下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香烛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腐臭。

    赵癞子、袁伯,还有另外两个袁茂峰叫不上名字的老人,正围在祠堂中央的一张长条桌边。桌上铺着一块惨白色的兽皮,似乎是狼皮,但更大,更粗糙。

    桌上没有供品,没有香炉。

    只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架子,形状像个人形,但四肢比例扭曲,关节处用麻绳捆扎。架子上蒙着一层东西,那东西薄如蝉翼,半透明,泛着一种诡异的粉红色光泽。

    是皮。

    人皮。

    袁茂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出来。

    赵癞子手里拿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剥皮刀,刀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正用那把刀,小心翼翼地修整着那张人皮的边缘。他的动作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仿佛不是在摆弄一张死人的皮,而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这‘皮相’不错,”赵癞子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虽然是个哑巴,但这身皮子细嫩,纹理匀净,做‘引魂’的皮影,再合适不过了。”

    袁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一种更粘稠、更接近胶质的物质。他用一根毛笔,蘸着那液体,涂抹在人皮的边缘,像是在缝合,又像是在加固。

    “时辰快到了,”另一个老人说道,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今晚子时,就得‘开光’。这皮子得赶紧晾起来,不然水汽太重,影响透光。”

    “急什么,”赵癞子头也不抬,“祖师爷不差这一时半刻。这皮子得阴干,不能见太阳。见光了,魂就散了。”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张人皮。虽然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哑童的皮。

    手腕的位置,那块朱砂色的胎记虽然被刮掉了一层,但依然能看出淡淡的轮廓。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被缝在了皮影的眼眶位置,用黑色的丝线替代了瞳孔,死死地盯着虚空。

    这就是哑童的结局。

    这就是“引魂”的结局。

    他们不是被祭祀给神灵,而是被剥皮抽筋,做成了取悦“祖师爷”的玩具。

    袁茂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想冲进去,想砸烂那张桌子,想撕碎那张人皮,但他动不了。一种巨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冲进去,下一张被蒙在架子上的皮,就是他自己的。

    就在这时,赵癞子停下了手中的刀。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窗外的方向。

    袁茂峰心脏骤停,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赵癞子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祠堂正中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像,也不是牌位,而是那张“开山莽将”的面具。此刻,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那额头中央的第三只眼位置,似乎比昨天更加鼓胀了一些。

    “老爷,”赵癞子对着面具恭敬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谄媚,“您放心,皮影这就做好了。今晚子时,一定让您吃得饱饱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倒出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在了人皮的额头位置,也就是第三只眼对应的地方。液体一接触人皮,立刻渗透进去,那块区域的皮肤微微鼓起,像是皮下有虫子在蠕动。

    “加了这‘点睛露’,这皮影的魂就活了。”赵癞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袁伯这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那……袁茂峰那孩子呢?他的‘眼’也开始动了。昨晚我去看,那胎记烫得吓人。”

    “不急,”赵癞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他是‘主菜’,得留到最后。先拿这哑巴娃的皮影试试‘老爷’的胃口。要是‘老爷’吃得开心,胃口大开,到时候吞起袁茂峰那颗‘天眼’来,才更有劲儿。”

    “可万一那孩子察觉了……”

    “察觉了又如何?”赵癞子不屑地冷哼,“他爷爷袁仁五是个废物,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至于袁茂峰,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再说了,他身上背着‘天眼’,那就是背着一座山,他跑得了吗?”

    赵癞子放下剥皮刀,拿起那张人皮皮影,对着光看了看。光线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将上面的血管纹理映射得一清二楚。那些纹理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地图,而中心,就是额头那块被“点睛露”浸透的区域。

    “你们看,”赵癞子指着那块区域,“这‘眼’已经开始‘呼吸’了。”

    袁茂峰眯起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他惊恐地看到,哑童皮影额头上的那块皮肤,真的在微微起伏,就像是在……呼吸。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哑童没有死。或者说,他的魂魄被封印在了这张人皮里,正在被迫“呼吸”。

    赵癞子将皮影挂在神龛的一侧,然后点燃了三根黑色的蜡烛。蜡烛燃烧时没有烟,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烛光摇曳,将皮影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扭曲、拉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今晚子时,”赵癞子对着皮影鞠躬,“请老爷开眼,享用祭品。”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其他几个老人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今晚子时,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袁仁五,让他看好他孙子。要是坏了祭典,大家都得完蛋。”

    老人们纷纷点头,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袁伯走在最后,他经过窗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袁茂峰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墙壁上。他能感觉到袁伯的目光在他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哀。

    然后,袁伯也走了。

    祠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张挂在神龛边的皮影,在黑色烛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动。那张没有生命的脸,那双被缝上的眼睛,那颗会“呼吸”的第三只眼,构成了一幅比任何噩梦都要恐怖的画面。

    袁茂峰从墙边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美育”,所谓的“礼乐教化”,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这不是艺术,这是屠宰。这不是祭祀,这是吞噬。

    他们用活人的皮做皮影,用活人的魂做唱腔,用活人的恐惧做养料,去喂养那个所谓的“祖师爷”。

    而自己,就是下一个。

    袁茂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将来也会被剥去皮肉,做成皮影吗?锁骨下的那块胎记,就是被挖出来,镶嵌在皮影额头的“第三只眼”吗?

    不。

    绝不。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恐惧。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反抗。哪怕是以卵击石,也要撞出个窟窿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祠堂里的皮影。那张皮影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又像是在期待他的到来。

    袁茂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接去了爷爷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袁茂峰推门而入,袁仁五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到动静,袁仁五抬起头,看到是袁茂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愧疚。

    “茂峰?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爷爷,”袁茂峰打断了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要看书。关于‘换面’,关于‘开山’,关于所有的祭祀。”

    袁仁五愣住了,手中的书“啪”地掉在桌上。他看着孙子,看着那双不再有孩童天真、只剩下坚毅和决绝的眼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都知道了?”他问,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知道得够多了。”袁茂峰走到书桌前,直视着爷爷的眼睛,“我知道哑童变成了皮影。我知道今晚子时要‘开光’。我知道,我是下一个。”

    袁仁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谎言,在孙子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茂峰,”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爷爷……爷爷是想保护你。”

    “用谎言保护我?”袁茂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爷爷,你看看窗外。看看这个村子。这哪里是保护?这是把我当成牲口一样养着,等着被宰杀!”

    “不是的!”袁仁五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爷爷不是不想救你!是救不了!这是袁家的诅咒,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不让你知道,是不想让你像我一样,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

    “那你现在告诉我,”袁茂峰逼近一步,“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打破这个诅咒。告诉我,奶奶是怎么死的。”

    听到“奶奶”字,袁仁五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你奶奶……”他哽咽着,“你奶奶是被我害死的。”

    他颤抖着打开书桌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册子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一张张手绘的图纸,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袁仁五抚摸着册子,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她早就发现了祭祀的真相。她不想让你变成这样……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纸。那是一张人体经络图,但在正常的经络之外,还有一套红色的线条,连接着心脏、大脑和锁骨下方的位置。

    “你奶奶说,所谓的‘天眼’,所谓的‘容器’,其实是一种血脉变异。这种变异会让人在幼年时期拥有极高的感知力,但同时也会吸引那些……那些不好的东西。”袁仁五的声音越来越低,“每隔二十年,煞气就会达到顶峰,需要吞噬一个拥有这种血脉的孩子,才能平息。你奶奶说,这不公平。她说,美育的本意是教化人心,而不是喂养恶魔。”

    “所以她做了什么?”袁茂峰追问。

    “她研究出了一种方法,”袁仁五指着图纸上的红色线条,“用特殊的音律,配合针灸,可以将这种变异的血脉‘封印’起来。只要封印了,煞气就找不到你,你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她为什么死了?”

    袁仁五的眼泪再次涌出:“因为……因为我的懦弱。我发现得太晚了。当你奶奶准备实施封印的时候,村里已经察觉了。赵癞子他们……他们逼你奶奶交出方法。你奶奶不肯,他们就……他们就用你威胁她……你奶奶为了保住你,自愿献出了自己的皮……去做成了第一个‘引魂’皮影,以此来拖延时间……”

    袁仁五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失声。

    袁茂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原来,奶奶不是病死的。她是主动赴死的。她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争取了十四年的时光。

    而他一直以为,爷爷是个无能的懦夫。却没想到,爷爷这十四年来,每天都在承受着丧妻之痛和即将丧孙之惧的双重折磨。

    “那这个方法,”袁茂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指着册子上的图纸,“有用吗?”

    “有用,”袁仁五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奶奶成功了。至少,理论上是成功的。但是……但是需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一把用至亲骨血做成的钥匙。”袁仁五看着袁茂峰,眼神复杂,“也就是……骨笛。”

    骨笛。

    袁茂峰想起了岩缝里那只枯手递给他的骨片。想起了奶奶留下的那把不知去向的骨笛。

    “骨笛在哪?”他问。

    “我不知道,”袁仁五摇头,“你奶奶把它藏起来了。她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因为吹响骨笛,虽然能封印血脉,但也会惊动煞气,引来灭顶之灾。她希望你能平安长大,永远不需要用到它。”

    袁茂峰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晚子时。距离那个时刻,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哑童已经变成了皮影。

    下一个就是自己。

    而奶奶留下的唯一希望,那把能救命的骨笛,却不知所踪。

    “爷爷,”袁茂峰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可怕,“把奶奶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给我。包括这本册子,包括你知道的一切。”

    袁仁五看着孙子,看着那双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幼儿了。他正在迅速成长,成长为一棵能够对抗风暴的大树。

    哪怕这棵树,注定要折断。

    “好,”袁仁五站起身,从暗格里拿出了所有东西,包括那本册子,还有几卷泛黄的帛书,“都给你。”

    袁茂峰接过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奶奶未竟的使命。

    “还有一件事,”袁仁五拉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去祠堂。今晚子时,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袁茂峰看着爷爷,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当然会去。

    不仅要去,他还要带着奶奶留下的知识,带着那把不知在何方的骨笛,去和那个所谓的“祖师爷”,做个了断。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祠堂方向,隐约传来了唢呐的声音。那声音凄厉、高亢,不像是在奏乐,倒像是在招魂。

    袁茂峰握紧了手中的册子,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微凉温度。

    他知道,今晚,将是生死之夜。

    而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的不再是火光,而是那张挂在神龛边、正在“呼吸”的人皮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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