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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棺中将军睁开眼

    石羊沟离第一烽燧不过十五里,却藏在两道风蚀石岭之间。入口狭窄,只容一车通过。

    裴行川的人在外面布了三层假蹄印,远看像一支伤兵队往西去了,真正的藏身处却在一座废弃石窑里。

    石岭外看不见炊烟,连马都被牵到下风口喂草。

    裴行川的人把药渣埋进湿沙,又在西坡故意留下一串染血脚印。

    若卢敬之的人循血追来,只会找到一处空掉的临时伤营。

    顾惊澜进去时,霍沉戈正躺在一口薄木棺中。

    棺材?众人一时迷茫。

    裴行川解释:“沟里没有床,棺材是附近义庄留下的。卢敬之的人搜过两次,都以为里面装的是烽卒尸体。”

    霍沉戈脸色青灰,胸腹缠着厚厚的布,两处刀伤已经止血,脖颈上却爬着蛛网般的黑线。

    他的呼吸极轻,每吐出一口气,棺壁上便多一层薄霜。

    顾惊澜扣住他的腕脉,照骨印所见却不是一团煞气。

    军医已经用了止血散、参汤和银针,霍沉戈的伤口明明没有继续流血,脉象却一刻比一刻弱。

    若不是裴行川坚持把人塞进棺里带走,他早已按战死上报。

    “你救的是他的血。”顾惊澜对军医说,“有人却想要了他的命火。药用得没错,只是病不在药力所及的地方。”

    军医听不懂,他只问:“顾参议要什么,末将去备。”

    刀伤里藏着数百根细如尘埃的黑丝,正沿血脉往心口钻。

    那些黑丝与病气相似,却带着地底腐水的阴冷,一端缠住霍沉戈的命火,一端远远拖向断雁峡。

    顾惊澜让军医把昨夜用过的药一味味报出来。

    没有相冲,也没有会让脉象骤弱的毒物。

    刀口周围却有一圈肉眼看不出的冷斑,银针刺进去,针尾立刻结出薄霜。

    裴行川把两把行刺短刀摆到光下,刀槽里残留着极细黑砂。

    黑砂遇血不化,反而顺着血纹往里爬。它只是载体,真正抽命的是与远处相连的那道煞线。

    “不是毒。”她说,“有人把他当成了阴水的祭引。”

    裴行川没碰棺盖,先沿黑丝拖出的方向查了一遍:“什么意思?”

    “他若死,命火熄灭,北门关的地脉就会缺一处镇点。断雁峡下的阴水便能顺着旧河道冲进关内。”

    谢临渊站在棺旁,袖中噬命煞竟也轻轻躁动,像是闻到了同类。

    顾惊澜取出七号黑骨片,压在霍沉戈心口。

    黑骨片刚碰到衣物,棺底便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东西在地下撞门。

    “把棺抬到日光下。”

    众人将棺材移出石窑,晨光照下来,霍沉戈脖颈上的黑线退了半寸,却很快又往回爬。

    顾惊澜咬破左手食指,在两处刀口外各画一道锁煞符。

    她没有直接拔掉刀口里的黑丝,那些东西已经缠上霍沉戈心脉,硬扯只会把命火一起带出来。

    她先用两道锁煞符把黑丝分成内外两层,再借日光逼外层退散。

    右肩每动一次都像被钝刀重新割开,她吃力的换到左手。裴行川默默地把棺沿转了半圈,让她不必再跨过伤侧。

    符纹合拢的瞬间,霍沉戈猛地弓起身,喉间发出一声低吼。

    棺材盖被他一掌拍飞。

    “将军!”守在旁边的亲兵红了眼。

    霍沉戈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别报丧。”

    亲兵张口就要哭,被他一眼瞪了回去。这个镇守北门关十二年的老将,即便躺在棺材里,仍先想的是军令和关防。

    “本将若死,卢敬之会立刻接管虎印。若活,他就不敢动。现在要让他以为我死透了。”

    他说到最后,胸口伤处又渗出血。

    顾惊澜把他按回去:“将军想骗人,至少先把这口气留住。”

    霍沉戈刚醒,问的仍是军务。

    “卢敬之以为我死了,才敢继续动白狼滩的粮。”

    顾惊澜收回手:“你现在只算从鬼门关退了半步。黑丝还在,三日内找不到刀上病气的源头,照样会死。”

    霍沉戈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谢临渊,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谢临渊按住棺沿:“躺着。能活着作证,比跪得端正有用。”

    霍沉戈没有再坚持起身,只让亲兵取来北门关值守册,然后将遇刺经过一字一句说出。

    昨夜,副将卢敬之拿着兵部急令入帐,称上京查出白狼滩失粮,要霍沉戈立刻交出中军虎印。

    霍沉戈察觉纸张不对,刚要扣人,帐外亲兵突然倒戈。卢敬之连刺两刀,夺走虎印,又放火烧第一烽燧。

    “那封兵部急令呢?”苏芷问。

    裴行川从怀里取出一角烧残的纸:“只抢下这一片。”

    纸角上留着半枚朱印,外圈是兵部制式,内圈却压着一道细小的铜鹤纹。

    与慈宁院西库暗门上的铜鹤,一模一样。

    宫中旧库?太后?

    目前一切都不可知......

    但玄鸦司伸进北门关的手,显然比他们此前想得更深。

    裴行川又把烧残纸角浸在清水里,兵部常用朱砂遇水只会晕开,这半枚朱印边缘却浮出一圈细金粉。

    宫造旧库给治丧器物上漆时,才会把这种金粉混进封模油。

    谢临渊当场命玄策在案册上写明:不得把宫中旧物与太后本人直接画上等号。

    查得越深,风险越大。

    霍沉戈从枕下摸出一块染血木牌:“卢敬之走前说,白狼滩今晚会开第三仓。若我还活着,就去收尸。”

    木牌背面刻着一只倒悬乌鸦,乌鸦口中衔着三粒稻谷。

    顾惊澜问:“第三仓是什么?”

    霍沉戈只把白狼滩两座在册粮仓逐一报出,“白狼滩根本没有第三座粮仓。”

    裴行川却忽然道:“有。”

    他指向石窑下方:“两年前,我查军器旧账时见过一张废图。白狼滩水下,沉着一座前朝石仓。”

    “那张图第二日便被人从军器监档房里偷走,值守小吏随后投河。所有人都说他畏罪自尽。”

    “水下第三仓若只是藏粮,他们不会为一张废图杀人。”顾惊澜说。

    裴行川点头:“所以仓里一定还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霍沉戈则在棺中把白狼滩的守仓、换船、涨潮时辰重新报了一遍。

    第三仓的轮廓渐渐清晰。那里既能藏货,也能借暗河直通断雁峡。

    顾惊澜看向棺中的霍沉戈。

    从裴砚舟腿里的倒齿铁,到白狼滩水下石仓,再到霍沉戈刀伤中的病气,六年前的旧案一直在线。

    它只是在等,等北门关最虚弱的时候。

    谢临渊道:“那就先从白狼滩开始。”

    顾惊澜把信折好,传令:

    “北上各城,所有开仓手谕改用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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