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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孤独的靶心

    四十八环的成绩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野郎溪预想的要大。

    第二天早晨出操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几个战友,今天只是点了点头就匆匆走过。排队打饭的时候,他前面的两个人本来在聊天,看到他来了,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各自端着餐盘走开了。

    野郎溪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原本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他们只是低着头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夹起一块馒头,嚼了两口,觉得索然无味。

    昨天在靶场上那种兴奋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想起刘强说过的话——“想让大家服气,光靠打得好不行,还得让人觉得你可靠。”当时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在军营里,优秀是一件危险的事。它会把你从集体中剥离出来,让你成为一个异类。人们不会因为你做得好而喜欢你,反而会因为你的好而映衬出他们的不好。

    “哟,神枪手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野郎溪回过头,看到赵猛端着一碗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听说你昨天打了四十八环?”赵猛走到他对面坐下,“厉害啊,第一次实弹就差点满环。”

    野郎溪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赵猛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

    “怎么,当了神枪手就不理人了?”赵猛喝了一口粥,眼睛盯着他。

    “没有。”野郎溪说,“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别说。”赵猛放下碗,“反正你说了也没人想听。”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准确地戳中了野郎溪心里的痛点。野郎溪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蜡。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据枪巩固。刘强让所有人趴在地上,进行二十分钟的据枪定型。野郎溪像往常一样调整好姿势,把枪托抵进肩窝,瞄准前方的目标。但他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窃窃私语。他不用转头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是他,昨天打了四十八环。”“听说是运气好,第一发就蒙了个十环。”“大学生嘛,就会纸上谈兵。”

    这些话像蚂蚁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的脑子里爬来爬去。他的准星开始晃动,呼吸也变得不均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些声音就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野郎溪。”刘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到。”

    “你在干什么?瞄准线都偏到天上去了。”

    野郎溪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枪口确实偏了——不是偏了一点,而是偏了整整一个身位。他赶紧调整回来,但心里更加烦躁了。

    二十分钟的据枪定型结束后,刘强把他叫到了一边。

    “你今天怎么回事?”刘强问,“魂不守舍的。”

    “没事。”野郎溪说。

    “没事?”刘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当我瞎?你的枪口都快指着太阳了,这叫没事?”

    野郎溪沉默了。

    刘强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打了四十八环,本来是好事,但有些人心里不舒服,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对不对?”

    野郎溪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刘强说,“你来当兵,是为了让别人舒服,还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野郎溪愣了一下。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刘强说完,转身走了。

    野郎溪站在原地,看着刘强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的另一端。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想着刘强刚才说的那句话。

    是为了让别人舒服,还是为了让自己变强?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做好了,别人自然会认可。但现在他明白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做得好,别人不一定会认可;你做得不好,别人反而会觉得你“正常”。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枪打出头鸟”吧。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辅助练习。刘强让每个人找一个搭档,互相纠正据枪姿势。野郎溪站在原地,等着有人来找他搭档,但等了半天,也没有人过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战友们都已经两两组队,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野郎溪,你跟谁一组?”刘强问。

    “我……”野郎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人跟你一组?”刘强皱了皱眉,扫视了一圈队列,“谁跟他一组?”

    队列里没有人回答。

    刘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问你们话呢,谁跟野郎溪一组?”

    还是没有人回答。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野郎溪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地面是水泥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我跟他一组吧。”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野郎溪抬起头,看到赵猛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你不是没人搭档吗?”赵猛走到他面前,“正好,我也没人搭档。”

    野郎溪知道赵猛在撒谎——他明明看到赵猛刚才和一个叫王海的战友站在一起,准备开始练习。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谢。”赵猛摆了摆手,“快点,别浪费时间。”

    两个人找了一块空地,面对面趴下。赵猛检查了一下野郎溪的据枪姿势,皱着眉头说:“你的肩膀太紧了,放松一点。”

    野郎溪试着放松肩膀,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你紧张什么?”赵猛说,“我又不吃人。”

    “我没有紧张。”野郎溪说。

    “还没有?你的手都在抖。”赵猛指了指他的枪,“你再这样抖下去,枪都能给你抖散了。”

    野郎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枪身,试图让手稳定下来,但越是用力,抖得越厉害。

    “算了,你先别练了。”赵猛坐起来,“你这样练下去,只会越练越差。”

    野郎溪也坐了起来,把枪放在一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在搬运一粒面包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你知道吗,”赵猛忽然开口,“我刚来的时候,也被人孤立过。”

    野郎溪抬起头,看着他。

    “我家在农村,家里穷,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赵猛说,“刚来部队的时候,啥都不会,连被子都叠不好。班里的人嫌我笨,不愿意跟我一组。我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过好几次。”

    野郎溪没有说话。他没想到赵猛会跟他说这些。

    “后来我想通了。”赵猛继续说,“别人看不起你,是因为你不够强。等你足够强了,他们自然会闭嘴。但不是让你去炫耀,而是让你用实力说话。”

    他看着野郎溪的眼睛:“你昨天打了四十八环,那是你的本事。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你要是因为这个就不敢打了,那你就真的输了。”

    野郎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是他们说我……”

    “他们说他们的,你打你的。”赵猛打断了他,“你又不是为他们活的。”

    野郎溪愣住了。赵猛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心里的那层薄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乎别人的看法,却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是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就好。”赵猛站起来,“继续练吧,别浪费时间。”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野郎溪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连史馆。他一个人来到俱乐部,坐在角落里,拿出那本《射击教材》,翻到弹道修正的那一章,开始重新阅读。

    书上有很多公式和图表,都是他之前学过的内容。但今天再看,他有了新的理解——射击不仅仅是技术和理论的结合,更是一种心理的较量。当你站在靶场上,面对的不是靶子,而是你自己的恐惧和犹豫。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训练心得。写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那个叫王磊的战友,据枪定型训练时总是最后一个完成的人。

    “野……野郎溪。”王磊有些结巴地说,“你……你有空吗?”

    “有空。”野郎溪合上笔记本,“怎么了?”

    “我……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我的据枪姿势。”王磊说,“我总是瞄不准,班长说我姿势有问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野郎溪愣了一下。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主动来找他帮忙。

    “好。”他站起来,“我们去外面练。”

    两个人来到俱乐部门外的空地上。王磊趴在地上,摆好据枪姿势。野郎溪蹲在他旁边,仔细看了一遍,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王磊的左肩抬得太高,导致枪身倾斜,瞄准线自然就偏了。

    “你的左肩放下来一点。”野郎溪说,“对,就这样。然后你的右手不要握得太紧,放松一点,让枪身自然地抵在肩窝里。”

    王磊按照他的指示调整了姿势,然后又瞄准了一次。

    “好像好了一点。”王磊说,“但我觉得还是有点偏。”

    “那是因为你的头部位置不对。”野郎溪说,“你的头太往前伸了,这样你的眼睛和觇孔的距离就不对。把头往后收一点,让眼睛和觇孔保持在一条直线上。”

    王磊调整了头部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再睁开。

    “真的不一样了!”王磊惊喜地说,“我感觉瞄准线清晰了很多!”

    “你再多练几次,找到那个感觉。”野郎溪说,“记住这个姿势,以后每次据枪都按照这个标准来。”

    “谢谢你!”王磊站起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你讲得比班长还清楚。”

    野郎溪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磊走了之后,野郎溪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的落日。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营房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晚上就寝前,刘强把他叫到了宿舍。

    “听说你今天帮王磊纠正了据枪姿势?”刘强问。

    “是的。”野郎溪说。

    “他跟我说了,说你讲得很好,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刘强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野郎溪,“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愿意找你,而不去找别人?”

    野郎溪接过水杯,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打得好?”

    “不对。”刘强摇了摇头,“是因为你愿意帮他。你昨天打了四十八环,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服气。但他们不服你这个人,因为他们觉得你傲。你今天帮了王磊,他们就会觉得,哦,原来这个大学生还是挺好说话的。”

    刘强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跟你说过,想让大家服气,光靠打得好不行,还得让人觉得你可靠。什么叫可靠?就是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愿意伸出手。”

    野郎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强放下水杯,“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训练。”

    野郎溪走出刘强的宿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从被孤立到被需要,只是一天之隔。而这中间的桥梁,不过是他伸出的一次援手。

    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在军营里,这句话尤其正确。无论你有多么出色的个人能力,如果你不能融入集体,你就永远只是一个局外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一首催眠曲。他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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